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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复活一下 交情不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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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酒衣悠悠转醒之时,正是卯时三刻。
万物更新,生机勃发。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自茂茂密密的树叶缝隙筛落而下,万酒衣倦倦地翻了个身,才猛然惊醒,自己可没有躺在什么高床软枕之上。
她身下不过是一截苍天古树的粗枝。
在那似曾相识的急速坠落感中,她抓紧回忆了十八年的人生头衔:东莱修真名门万氏的唯一血脉、南星仙山掌门座下的得意弟子、广陵厉府大公子的未婚妻、以及杀人如麻的邪修魔女……
接着合情合理地摔在了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不远处的茶棚爆发出一阵哄笑声,似乎都在嘲笑那树上小乞儿不慎摔落的丑态。
她死了,万酒衣什么也听不见,只一动不动地躺着,想起来她确实是死了。在她的头衔被一个个摘掉之后,东莱万氏亡了,她自逐出了南星山门,还有那场尚未行洞房之礼就结束了的婚宴……
她当时选择自绝而亡,也是合情合理。
万酒衣瞪大眼睛,吹开覆在脸上的落叶,竟有些生气起来。婚宴之上,她求死之心是不小,但是她既然都打算自绝,并且付诸实践了之后,我说琼华君,我的厉大公子,您何必要补一箭呢!
还是扎心一箭,特别要命,特别伤人。
万酒衣愤愤不平地弹起上身,冲着茶棚里一众人等凶巴巴道:“有什么好笑的!”
众人懒得搭理那灰头土脸的小乞儿,却见那小乞儿忽然眉开眼笑地摸着自己的脸,边爬起来边嚷嚷:“我还真活了啊!”
她使劲捶捶自己的腿和胳膊:是真的,能用!
脑子怕摔出毛病了,众人可怜地摇摇头。
小乞儿约摸一条腿摔得有点疼了,一瘸一拐地朝着茶棚扑过来,没顾着讲客气,就着最近的空板凳便坐下去,带着尘埃,呛得桌上其余三人都一把抓过自己的佩剑,并及时捂住了口鼻,只露着一双眼睛瞟着她。
“认识我是谁吗?”万酒衣拨开杂乱兮兮的头发,问得神经兮兮。
她方才瞥见这桌上三人,腰间挂着的麻布袋子均红绳紧系,手中抓着的剑灵光流动,一看便知此三人是修道之士,玄门中人。
三人连个摇头的动作都吝于回应,就齐刷刷地向茶棚另一边,投去了歆羡不已的目光。
万酒衣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只消一眼,不,半眼,便闪电般将脖子扭了回来。
那、那可不就是那谁么!
千头万绪涌入脑海中,万酒衣头晕不已,呼吸急促,眼前这天地似乎都掉了个个儿。茶棚里的人影倒着,恍惚飘入她眼中,她使劲眨着眼睛,发现仍是看不清楚,索性将那些个胡思乱想抛开到九霄云外,把一本本当年看过的符咒经卷搬进脑中,旁若无人背起书来。
没错,背书,她以前最常干的事儿就是看书了。
可分明没有半点作用。
万酒衣一手抓住一个茶杯盖儿,就分别堵住了自己的左右眼睛。
掩耳盗铃的人都没她这么做作。万酒衣心中戚戚,祈祷着那人千万别留意她。
“琼华君。”与万酒衣同桌的三人齐齐站了起来,颇为有礼地致意。
此刻茶棚边驻足的过路人,立于那棵苍天古树之下,白衫墨发,负着一把正如少年般身长的细白长弓,可不正是那一箭将万酒衣扎了个透心凉的未婚夫,厉府大公子厉衿雅。
万酒衣竖起耳朵,听得厉衿雅轻声朝那三人回礼致意,接着便是一阵尴尬沉默。
正疑惑间,感觉到那三人相当有默契地跳离她几步远,哈哈笑着连道:“不熟,不熟。”
她忍不住在茶杯盖下连翻了三个白眼,人人有份。
等到那三人又坐回来开始闲聊,万酒衣就确定厉衿雅应该走了。她放下双手,转过头去细细瞧着那人离开的背影。
记得多年前第一次见面,那时的少年厉衿雅还没有什么“琼华君”的名号,身量也都没身后的那把灵弓长,他滑稽而庄重地负着那把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长弓,站得比南星仙山的诫示柱还要笔直。
那时他也是穿得跟个白面馒头似的,馒头是热的,他的脸却是没有温度的。
彼时万酒衣贪玩惰学,又爱仗着东莱万氏的名声充老大,简直南星一霸,日行一恶。原以为广陵厉府刚捡来的小馒头不好欺负,没想到任她搓揉捏/弄几次,真的跟个馒头一样软,有一有二再有三,让万酒衣欺压得无比顺手也爱不释手。
当然,她很快就不欺负他了,因为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劫难,父辈还为他俩立下了婚约。
可能是因为那次劫难命悬一线,让小娃娃特别容易有阴影,危机感倍增,万酒衣一改贪玩心性,从此刻苦好学,嗜书如命,无论是冷僻的符咒经卷,还是修仙入道的奇闻异录,都不放过。
而厉衿雅承天道眷顾,受厉府府君器重,一心专注修真大途,常年不是坐于厉府修炼,便是走遍山海名川寻道,渐渐地,修真界也流传出了琼华君的名号来。
两人相见次数屈指可数。
交情不深,相当不熟。
即便是这样的关系,想到死前一箭,万酒衣心里还是有些不悦。但不悦归不悦,她自尝苦果,没什么可太记仇报复的。
“当世年纪轻轻便突破了灵阙之境的,也只有咱这广陵城中,厉府二君了。可惜了这位琼华君,虽说年长于瑶光君,却不过是府君大人认的义子。否则,现在这厉家家主之位怕是这位琼华君的了。”
“我看未必。府君大人与白岳夫人感情甚笃,白岳夫人已故,唯遗瑶光君,况且你不觉得瑶光君的脾气秉性、行事作风更与府君大人相似,一样残……”
“这可是广陵城,你不要命啦。”
见朋友立刻噤声,劝诫的人停顿片刻,长叹一声道:“此番府君大人三日前失踪,瑶光君一番手段,便接任了厉家家主之位。琼华君回来半日,就被迫离开广陵城。看来瑶光君与他,仍是芥蒂不小。”
“还不是五年前,虽说琼华君亲手了结了那段孽缘,但还是让那魔女万酒衣连累的家门无进啊……”
五年前?万酒衣听得一怔,难道距她死之时已经五年了?
大概捕捉到只字片语,本从容离去的厉衿雅停住了脚步,且隐隐有回头的趋势。
果然,厉衿雅回头看见她之前,万酒衣迅速抬头望天,顺便又抓起那俩杯盖儿,覆在双眼之上。她碰碰身边也在望天的人的肩膀,动动嘴皮小声道:“我说兄弟,背后嘴碎可是要不得啊。”
你刚才不也听得入神?那人不忘赏给万酒衣一个白眼。
万酒衣正欲打趣几句,却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小心。”万酒衣沉声提醒的一瞬,桌子被一股袭来的力量击得粉碎,杯渍茶水洒了一地。
那玄门三人已被余力震得扑倒在一边。只有那曾被众人看作小乞儿的万酒衣倒是稳稳当当地坐着,仰着头,两眼还好自在地覆着俩杯盖儿,连那身穷破衣衫都没再烂一块儿。
疾风迅来,万酒衣感到一股力量直击向天灵盖。要命要紧,还是不要拿腔作势,她将俩杯盖儿扔开,速将灵力聚在指尖,引方才泼洒在地上的茶水,虚空以水画符,抵挡攻势,还将那股力量化了个无形。
一片水雾中万酒衣睁开眼,望见此刻正惊疑不定的一张脸,心情激荡。
她看了那么多书,此刻也没有一个词语能精准形容出此人的相貌。双腿一软,万酒衣“哎呀”一声,身下的板凳终于扛不住、摇摇晃晃地散了架,将她摔坐在地。
真是毫无任何心理准备地被……丑到了。万酒衣恋恋不舍地用余光瞄着厉衿雅的方向,已是走远空无一人。
“你谁啊?”万酒衣收回目光,没好气地抬头问。
相貌奇丑的黑衣道人来者不善,仍是抓着把镜子指着她。
镜子里不是她的脸,虽然先前她摸自己脸时便已知晓,但看见这样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陌生的脸,还是让她有些迷茫。
万酒衣忍不住对着镜子微微一笑,但见镜中一张糊了泥巴的少女脸蛋稚气未退,是藏不住的天真无邪。
虽说爱照镜子也算人之天性,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揽镜自照的人,色杀道人之前遇到过一个不好惹的人物,现在没想到又遇上一个,实在气人。
“小姑娘,这人是无相四杀中的色杀道人,你小心了,他手中的无色镜可是厉害。”扑倒在地不敢动弹的其中一人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提醒道。
色杀道人忌惮她方才的以水画符,要知道能以任意万物拈诀画符,已经不是寻常使用黄纸朱砂的修士可及了。但见她又无后招乖乖坐在地上,不免稍稍放心,恶狠狠道:“有点本事,跟着本真人走,为无相宫效力如何?”
此话一出,便遭到了那玄门三人的嘲笑。
来往言语中,万酒衣才算明白,这所谓的无相四杀压根不是无相宫的人,不过是玄门千宗中被某些宗门清理出来的几个败类,纠结在一起自封了个无相四杀的名号,打算四处抓些散修人士作见面礼,投奔了无相宫去。
万酒衣一贯讨厌这种仗着有几分修为便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修士。
“长得丑就算了,这脸是打算都不要了。”万酒衣叹着,好像操起心来,又嘲讽道:“这无相宫主也不知是谁,要是知道你用这张脸到处招摇,那脸面没处搁,不得把你挫骨扬灰了。”
万酒衣再次看了看镜中,糊着灰尘泥巴一块块的大花脸,不知她如何能借这具身体重生的。看来私下要召这具身体的原魂好好询问一番,问清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她好安安静静地死回去。
色杀道人威胁地将无色镜移近万酒衣一寸,恼怒道:“无知小儿!这卫宫主当年既肯弃了那南星仙脉,自立门户,怎么会在意这些小事!”
修真百族,除了不问世事的江州明家之外,均以广陵厉府为首;玄门千宗,便是以南星仙脉为尊。当然,这是五年前,那时她没有听说过无相宫的名号。
看来,无相宫是这五年起势,既能吸引色杀道人这类修真败类,可见也并非善门。
听到这宫主姓卫,又与她同出南星,万酒衣心下有了计较,问:“卫宫主可是当年南星掌门的大弟子,卫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