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灰飞烟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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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是冬月十五，适宜嫁娶。正是广陵厉府的大喜之日。
其实，说喜也不喜，因为府内没有一个宾客，府外反而聚集了许多的方士，貌似来者不善。
众人紧紧攥着腰上挂着的乾坤袋，袋子鼓鼓囊囊，装着的都是杀人的符，诛邪的咒。他们要杀的是这次婚礼的新娘，将诛的是臭名昭著的邪士。很不巧，都是同一个人。
今夜无月，空落落的院中却有光华洒下。府上被布下天坤地乾阵，此阵置换天地，化转阴阳，外人一入，逢生即死。所以府外的道士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布阵之人，此刻正闭着双目，面色如玉温静，端坐在榻上静修，一袭素白的衣摆被整洁地摆齐于榻上，一把极细的长弓置于身侧。房中暖黄的烛光也染不上他身半分，似不沾俗世。
正是这厉府的大公子，修真界尊称一声“琼华君”的厉衿雅。
修真百族中向来以广陵厉府为首，厉衿雅虽不是府君大人亲生，但灵根甚佳，悟性极高，被不少修真大能称是天道眷顾之人。因此厉衿雅自幼年就被府君大人收养，没多久，便与那府君大人亲出的瑶光君一般厉害了。
府君大人也不吝啬，将一把神兵往生弓传给了厉衿雅。厉衿雅有了神兵辅修，更是进步神速。据传闻，有人曾见厉衿雅第一次使那把往生弓，便以一箭之法，肃清万鬼。
世人皆知，广陵城中瑶花最为闻名，四月瑶花开时胜似白雪、灿若明珠，烂漫之景引得无数人向往，只道此花不应在人间。而瑶花又别称琼花，既有瑶光君，那便再赋了一个琼华君，别无二致。
此刻，房门忽然被一股怪异的力量冲开，一股邪风吹得桌上烛火忽闪，煞气顿时灌满了整个房间，引得往生弓也发出微微轰鸣。
一道绿影登门而入，直直冲着琼华君扑去。无任何动作抵抗，一箭可荡万鬼的琼华君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推倒在了榻上。
往生弓识趣地闭了嘴。
来者不是青面獠牙的屈灵，也不是索魂夺命的怨鬼。
琼华君缓缓睁眼，视线中映入一张生气勃勃的少女的脸，似一盘明月，明月难及其生动，又似二月新芽，新芽不及其妍丽。
可煞气太重，如明月沉江，新芽没泥。
少女虽然随身携着加了料的糯米酒，那料就是她在酒上画的符咒，使酒香可以镇住煞气，但在琼华君面前，还是难掩真相的。
不才，她就是那招人恨的新娘子，也是那个人人诛之而后快的邪修之士。那三千方士甘冒犯广陵厉府的赫赫威名，也要死守府外，静待斩杀万酒衣之机。
虽然说厉家布下厉害的阵法，将他们隔绝在府外，但同样，也将万酒衣困在府中逃无可逃。众人相信，以琼华君的人品，绝不可能因为一纸婚约而袒护这个罪大恶极的邪修魔女。
好在那些凛然正气的方士们没看见更加罪大恶极的场面。
比如万酒衣毫不客气地跨坐在厉衿雅腰上，双手撑在他胸口，盯着那张极好看的脸，笑眯眯着不怀好意。广陵不止养花，还真养人，万酒衣敢打赌，厉衿雅若是随便往哪一站，那瑶花就得紧巴巴跟着开遍方圆十里。
看着厉衿雅依旧一副面色冷淡，君子端方的模样，甚至连头发丝也没乱一根，万酒衣心中当真是：好气呀。
不过她这人优点不多，就是肚量大，实干派。话不多说，万酒衣便开始麻利扒拉起厉衿雅的领口来。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她，声若山间清溪一般动听，但却带着一股泠泠寒意，似是命令，又似是警告：“不可胡闹。”
“我这是对我的未婚夫做正事呢。”
谁让你之前还要跟我退婚来着？万酒衣狡黠一笑，坏主意浮上心头。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直视着厉衿雅的眼睛，温声一字字道：“你叫一句‘夫人饶命’，我就不胡闹了。”
厉衿雅缓缓眨了眨眼。
“琼华君好骨气，不说呀，那我继续了。”万酒衣迅速上手，以纤纤十指解起身下人的衣带。可惜这灵活飞舞的手指，画符施咒的时候明明很好用，关键时刻拖后腿。
厉衿雅只静静地看她忙活一阵，终于忍不住出声：“你方才手抖打了个死结。”
……这就有点尴尬了。
“你无需如此。明日大婚，我假意动手杀你，你可借此机会，消失在只为寻仇而来的方士面前。那时，天地之大，你便得逍遥自在了。”
闻听此言，万酒衣微微一愣，心中仿佛秋风刮过，万木萧萧下，凄凉不已。
是啊，歧途已入，家破人亡，她已经到了末路。也只有厉衿雅这种的正直君子会可怜她，所以那一纸婚书才勉强地不作废吧。若真细想，这种破姻缘，谁会想要呢。
人人都想着杀了她，厉衿雅不过让她遁世，已是不可多得的仁慈。
可她心中，除了说不出的苦涩，大抵还是有些不平和期盼。
万酒衣一脸为难，委屈巴巴问：“琼华君，你也认为我应当去死啊？”
“不然你以为呢？”讥讽声响起。
万酒衣回头，房门大开着，只见厉府二公子瑶光君——厉晏旸抱臂倚靠在门边。
厉晏旸瞧见两人暧昧十足的姿势翻了个白眼，一张脸丝毫不掩嘲讽，道：“细论起你那些‘丰功伟绩’，将你碎魂百次也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转而投向厉衿雅，那个后进家门却因年岁稍长，他平白多出来的一个哥哥。那眼神，仿佛夹着一千根针，针针淬毒。
厉晏旸一开口，又是刻薄恶毒得理直气壮。
“我娘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由着你这个蠢货胡来，还帮你一齐布下这天坤地乾阵。厉衿雅，你不要被这个女人骗了。为了我们厉家，也为了无数枉死的修士，我倒是劝你，明日不妨假戏真做！”
“明日？”万酒衣笑意粲然，亲切道：“何须明日呀，我现在便愿意叫你一声‘小叔子’。”
“小叔子小叔子小叔子小叔子小叔子小叔子。”
“你！”厉晏旸一点就着，万酒衣可不会给他发作的机会，一拂袖将门狠狠甩上，让厉晏旸实实在在地吃了个闭门羹。
“小叔子，非礼勿视，请回！”门内传来万酒衣有恃无恐的声音。
“万酒衣你能不能要点脸！”
从小到大，都是这么不要脸！厉晏旸气急，一脚狠踹上门，木门纹丝不动。
没想到万酒衣竟然用符咒封了房门，厉晏旸冷笑一声，明日，他倒要好好看看，这戏如何收场。
万酒衣等门外的厉晏旸走开，才回过身来，不理不睬厉衿雅，不管不顾地、决然地继续投入与衣带的斗争中，埋头苦干。
厉衿雅复又抓住她的手，半晌，无奈轻叹：“你能不能要点脸？”
万酒衣可是更委屈了，低声嘟囔：“还要脸做什么呀，我这张脸，已经很好看了。”
“……”
“像我这么好看又厉害的人，死也得死得体面。琼华君，你若是不抓来千尸万鬼给本姑娘垫在下边，本姑娘是不会甘愿受死的！”
豪言壮语完毕，万酒衣低头看了看，此刻垫着的只有光风霁月的琼华君，他垂着眸，波澜不惊。
她忽然收敛笑容，正色问：“你这样忍让厉晏旸，心甘情愿吗？”
厉衿雅沉吟一番，只道：“你若是起来，我便告诉你。”
万酒衣忙不迭地从榻上滚了下来，理了理裙摆，裙摆上还沾着几日前的血渍，干涸已近死寂黑色，发髻也是凌乱一如几日前，散下几缕垂落额前，她也浑不在意。明明如此落魄，却仍装模作样背起双手，万酒衣骄傲地一扬下巴：“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厉衿雅仍是打坐，他面上表情无一丝松动，一边将衣摆抚齐，一边摇摇头。
这算什么回答？万酒衣寒了脸，终于褪去所有假装的欢喜玩笑，只是冷冷地转身，仿佛多看厉衿雅一眼都会折了寿。
其实这说法不太恰当，对一个决意明日去死的人来说，她无寿可折。
“你这个人，总是无趣。”万酒衣背对着厉衿雅，鼻子一酸，眼角已经湿润，她闷闷道：“反正我们也不熟，大概也没有熟的机会了。我不管你了……”
“明日，是我二十岁的生辰。”厉衿雅忽然没来由地，轻声说了一句。
“是吗？相识一场，等我送你一份天大的大礼吧，琼华君。”丢下最后一句，绿衣身影便消失在房外的夜色中。
次日，广陵城的修士们欢天喜地，拍掌相庆：那作天作地的邪修魔女终于死了！真死了！死透了！
广为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大婚那日，天蓝如湛，红绸烈烈。琼华君因千金一诺，不惜施下符阵以抗寻仇的三千方士，也要与魔女成婚。可魔女不识好歹，只道正邪殊途，不肯弃暗投明。两人大打出手，琼华君不得已亲手了结了这段孽缘。
其实真相是，成亲之日，吉时一到，万酒衣自爆身亡了。
死前，万酒衣觉得特别亏。因为她将全身灵力皆引注在一点，漂浮半空奄奄一息的时候，只打算碎魂的。
她思来想去，还是想保全个好看的尸体，不想留给厉衿雅太惨烈的一幕。也许，厉衿雅顾念幼时相识之谊，赌尸思人，逢至中秋清明的，还能给她送几块月饼烧点纸。
若她还能动，她非得亲口问问：“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份大礼，琼华君可还算喜欢？”
谁承想，心脏之处一痛，她却看见了一截透明的箭尖。
扎心了，坏了，尸体怕得有个洞了。
她偏头瞥见琼华君一袭喜服就站在不远处，举着他那把不知何时变出来的往生弓，红色广袖翻飞间，厉衿雅面色虽苍白如纸，但那双手，射出灵箭的那双手，却稳如韧竹，纹丝不动。
难怪射这么准。
可是，昨夜还在说假意动手不伤我呢！缺德的骗子！
不对，明明是看着我这都快死了，趁机在冲进来的修士们面前补上一箭揽下大功！好心机！
万酒衣气愤不过，想着我就是死也得溅你一身血，直接自爆了。
黑暗席卷而来，意识尚在的最后一刻，万酒衣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光光点点扑面而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眼睛里、衣袂间。她此生没有见过这样美的画面，但那场闪烁的星辰落雨，终于还是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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