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远望》手中清水

7、7

　　睁开眼，面前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街道，街上车子来往不息，邵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要往哪里去，他只知道，自己又进入这个真实的梦境中了。

　　天气十分清凉，看周围人的衣装，现在大约是深秋季节。

　　这条街道邵源曾经无数次地经过，尽头就是他的高中母校。远方大厦上的时钟显示在十二点十分，现在正是学生放学的时候，街道上人流一下子拥挤起来。

　　邵源顺着街道往自己家走去，几分钟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妹妹，骑着一辆白色的自行车，向家里的方向骑去，速度很快。此时的邵雅很年轻稚嫩，穿着校服的她显得很是青涩。经过邵源身边的时候，邵源喊了一声，但是邵雅像是没听到，转眼间就只见背影了。

　　邵源看着邵雅远去，正纳闷间，一辆警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警灯闪烁，警笛刺耳，他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

　　等邵源步行回到家的时候，他看到位于小区空地里的警车，但不见任何警察。邵雅一个人静静地蹲在小区里的一处花坛边，身子蜷缩着，脑袋低垂在两个膝盖里。

　　邵源突然意识到，这是父母出事的那天，他跑了过去。

　　“小雅，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小雅！小雅！”他将手伸向邵雅耸动的肩头，指尖却穿透了邵雅的身体，没有一丝触感。

　　邵源心中猛地生出恐慌来，他用力一挥手，整条手臂从邵雅的身体中穿过。

　　他大声地叫着，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清楚的听到邵雅的抽泣声，但他无法询问，更无法安慰她。

　　叫喊持续了几分钟，邵源的声音在小区里回荡着，有人从旁边路过，扫视着哭泣中的邵雅，但并无一人上前。

　　邵源嗓子有些嘶哑，他蹲下身子，紧紧盯着邵雅，说不出话来。平日里活泼开朗的邵雅在此刻流露出流露出的悲伤，他却无法安慰，哭泣声传入邵源耳中，深深刺痛着他的心脏。

　　一日之间，父母离他们而去，他努力让生活回到正轨，但邵雅内心的伤痛是难以抹平的，邵源无法想起关于父母的悲痛回忆，但他知晓邵雅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他蜷起身子，和邵雅一起靠在花坛的石阶上。

　　石阶冰冷的触感透过背部传来，他能接触到这石阶，这泥地，却没有办法触碰邵雅一丝一毫。小区里人往来不断，车轮在邵源面前翻滚循环，他透过车流凝望着花坛深处那棵如红色云雾般浮在空中的小树，在一片绿色中格外显眼，那树如邵雅一般美丽，长大了的邵雅便是如此迷人。而他现在就这样守在柔弱的邵雅身边，以这种触不到的状态。

　　当哭声渐渐消沉下去的时候，邵源眼前景象产生褶皱，画面开始分解，渐渐他看不到任何东西，朦胧一片。邵雅的身子消失了，邵源站起身，如坠入混沌之中，隐约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呼喊。

　　是邵雅的声音，他扭头四处张望着，可是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他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一瞬间，景色变换，小区不见了，他站在马路边，面前是一片油菜花地。邵源记得，这里是邵雅学校旁边的一片空地，在没有开发成公园之前，一段时间这里总能看到满地高高的金黄色油菜花。

　　“源哥。”声音从身后传来。

　　邵源还没回过头，一个白色不明物体就套在了他的头上，呼吸一瞬间有些不畅。

　　他拿掉脑袋上的塑料袋，看到邵雅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他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的那么晚，都快一个小时了。”

　　邵源他看着邵雅身上的初中校服，有些摸不清头脑。

　　“你放学啦？”他说。

　　“补课早就结束了，说好的时间，你晚了那么久......”邵雅脸上变得不快。

　　邵源尴尬地笑着，虽明知这是梦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到，但让他也说不出什么借口来。

　　“回家吗？”邵源问。

　　“对啊。你还想去哪？”邵雅眯着眼睛笑着。

　　邵雅刚刚还是充满着悲伤，现在又如精灵般出现在邵源的眼前，邵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邵雅的长发。

　　淡淡的触感通过手指传来，柔顺温热。邵雅有些奇怪的看着他，邵源帮她捋直被风吹散的长发，开心地笑着。

　　虽然依旧是梦，但与之前不同，一切都很真实。邵源忽然想趁这个机会带邵雅出去玩，在梦境中，算是满足他心底的那点遗憾吧。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邵源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

　　“你都要高考了，还要玩。”

　　那父母已经走了吧，邵源心里想着。

　　“就半天。”

　　“那你的车呢？”

　　邵源愣住了，他想不起，也找不到自己的车子：“没骑，坐车吧。”

　　他拉着邵雅，又停了下来，看着天边的夕阳和遍地油菜花，他摸了摸邵雅的头：

　　“风景这么好，我给你拍个照吧。”

　　“嗯。”邵雅笑着点头，像只兔子一样跳进油菜花丛里，她弯腰采着油菜花，却又不忍心采多，只几朵攥成一束放在胸前。

　　邵源拿出手机，是他现在用的旧手机，他摆好角度，拍下一张他感觉完美的照片。

　　照片中邵雅微微曲着身，油菜花遮掩在颈间，一头乌黑的长发，斜斜的刘海和披肩的长发随着微风向一个方向倾斜着，眼睛中透着水亮，牙齿洁白，笑容柔和而甜美。

　　初中的她就已经如此美丽了，简直像一位落入凡间的仙女。虽然照片不能保留，但梦境里的所有东西等他醒来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美丽无比的邵雅，已经深深映入他的脑海里了。

　　天边夕阳低垂，耀眼的光芒映照着大地，世间万物都染上一层明黄外衣。

　　拉着邵雅的手，邵源整个身影都浸在夕阳的光芒中，他高大的身影将邵雅笼罩在内。作为她的哥哥，为了邵雅付出那么多他从没有后悔过，这是他该做的。长久以来，他伸开双翼保护着弱小的邵雅，不让她过早地接触这个现实的世界，她以前无忧无虑，如今虽长大成人了，但在邵源心中，她都是一个孩子，让她活的开心，默默为他付出着，直到她能自己飞翔，便是他的唯一心愿。这样的邵源，因为别人而存在，对他自己来说，他觉得这才是幸福。

　　梦境中醒来，邵源仍旧要面对找工作的烦恼。

　　他不太懂网络，找工作就是满街跑，每次看到招聘信息都会停下来看上许久，他想快些找到工作，自然对工作介绍看的十分仔细。但三天下来，仍一无所获。他想着凭自己的英语证书找份好些的工作，但现实总是如此让他失望，他找不到，也不太愿做以前做的工作。只是，如果没的选择的话，他还是会说服自己做下去。

　　可现实总不该都是那么现实，他还抱有着希望。

　　凉爽的傍晚，邵源像个流浪汉一样到处闲逛，他有些疲乏，但并不想回家。他坐在马路边上，望着过往的行人，一张张陌生的脸，不同身份，不同装扮，不同的方向，他们都是普通人，却各有特点。

　　邵源突然觉得自己要淹没在人海中了。

　　“看什么看！”

　　一个形态彪悍的男人从他身边路过，发现邵源紧盯的目光，他脸上泛起愠色，冲邵源吼了一句。

　　邵源低下头，对男人离去时的辱骂声不动声色。

　　“要找工作......不要惹事啊！”

　　邵源自言自语。

　　他掏出手机，打算找人请教一下怎么在网上应聘。几分钟过后，张晓宇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果断干脆，他让邵源去找他，一起聚一聚。

　　邵源赶到张孝宇说的聚会地点，一家生意红火的烧烤店，张孝宇站在路边，李欣在他身后，刚结婚不久的她隐隐有了富态。

　　三人坐下，张孝宇性子比较直，上来就问他工作的事情。邵源有些窘迫，但仍如实相告。

　　张孝宇不急着说话，他给邵源灌了两杯酒。他说：“你想做什么工作？”

　　邵源想了半天，说不上来，他也没个想法。

　　“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李欣问。

　　“英语。”

　　张孝宇挥挥手，光会外语没办法啊，现在会外语的一抓一大把，没个好本事还真混不下去。

　　邵源沉默了。

　　“作为铁哥们，给你介绍工作是应该的，你别推辞。上回你不同意，但这次不一样了。”

　　“邵雅大学都上了，你没钱不行，别的工作我现在推荐不了合适的，这样......”张孝宇看着默默无声的邵源，“你先来我那个店里干着，就当储备店长了，我那店长过段时间就走了，你正好接他的空。”

　　李欣张口要说话，被张孝宇打断了。

　　“总要有个工作，你可以先做着，等真找到想做的我也不留你。”

　　邵源皱着眉头，像是在考虑。他不太愿意接受这份工作，但目前确实没什么办法，几天下来，他早已看清了事实，考虑一会，他应了下来。

　　商量完工作的事情，张孝宇给李欣一个眼色，李欣会意，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张孝宇也跟着站起身，两个人一起向邵源敬酒。

　　“这杯酒是为了之前的事情。”李欣满脸歉意，“在这里给你陪个罪。”

　　邵源有些吃惊，他慌忙站起来还礼。因为李欣婚礼上的骚扰事件，张孝宇两次道歉，邵源也觉得诚意足够，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有时邵源也挺羡慕张孝宇的，出身好，家底殷实，他有许多选择，也有更多的资源，张孝宇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但他不行，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屌丝，事事不成，样样比不上他。不过，邵源只是羡慕，人生本如此，他不努力，注定一辈子不如张孝宇。他只庆幸有这样一个好哥们，总能在困难的时候帮助他。

　　三人聊了许久，酒也喝了不少，邵源的酒量很差，后来坚持不住就先回去了，临走前，他说定明天下午去张孝宇店里。

　　张孝宇笑着告诉他，什么时候来都行。

　　“想不到他还挺痴情的。”李欣看着邵源远去的背影，有些唏嘘。

　　“那个女人不适合他。”张孝宇说话依旧果断。

　　“你对这个兄弟很在意啊？”

　　“还很了解。”张孝宇脸上泛起沧桑，“男人嘛，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故事。”

　　“我那里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他终会找到自己的位置的。”

　　张孝宇望着邵源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低沉，李欣在旁满含深情地望着他。

　　“现在的落难，谁知以后又会如何呢。”

　　“嗯......”李欣依偎在张孝宇身上，紧紧抓住了某个部位，“那你的故事是不是很多啊？”

　　严肃的气氛瞬间被打破，清冷的街上响起了张孝宇的高呼声，惊动路人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