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远望》手中清水

5、5

　　四月十七，李欣的生日，也是张孝宇结婚的日子。邵源很早就醒了，他买来早点，叫醒了邵雅，两个人吃完东西就开始前往张孝宇的家。

　　邵源说不清刚参加玩葬礼隔天又去参加婚礼是什么感觉，但人生便是在欢笑与痛苦中交替循环的，杨琛和张孝宇都是他高中时的好朋友，琴姨的逝去让他惋惜，不过，张孝宇能拥有一份幸福的婚姻也是他期望看到的。

　　张孝宇的家在一个高档小区里，小区景色怡人，绿树环绕，道路宽阔整洁。楼层很高，每栋楼前都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盛开着各色的花朵。绕过一片人工湖，邵源看到张孝宇楼前巨大的横幅，左右系着的两大簇氢气球格外抢眼，横幅下有许多人。他看到了李班长，李班长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向他打招呼，西装革履，笑容热情，只是目光接连停留在邵雅的身上。

　　邵雅今天的打扮格外漂亮，一头长发，面上接近素颜，但仍明媚动人，一身白色的长裙凸显了她的颀长身材，行走间美感十足，裙底与秀发浮动，仿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一朵白莲花，素洁优雅。

　　她真是一个美丽的丫头。

　　邵源一时想嘲笑李班长的定力，但还是忍住了。他向李班长摆了摆手，走进了电梯间。张孝宇的家门大开着，不小的客厅里或站或坐聚集了许多人，其中有几人邵源也认得，只是没有一个熟悉的人。邵雅在他身后进门，气质独特的她一出现就惊艳众人，屋里的人望着她都有些出神。

　　张孝宇走了过来，平头短发、身穿黑色西装的他显着一股英气，充满阳刚之美。他满脸笑容，和邵源打过招呼后，就开始地夸赞邵雅的漂亮。他的嗓音粗糙，中气十足，邵雅有些腼腆，邵源则很是大方，他调侃说：

　　“你夸别的姑娘夸的这么厉害，让嫂子听到还得了啊。”

　　张孝宇顿时一脸局促，大约想到什么，随即爽朗的大笑起来。

　　李欣是张孝宇的新娘，也是张孝宇的高中同学，不过不同班，邵源平日见的也不少。别的不说，他对李欣最佩服的还是她的调教能力，竟将张孝宇这样的大哥级人物整治得服服帖帖，接近于闻声色变。而这样的张孝宇自然免不了受他的调笑。

　　邵源和张孝宇在卧室里聊的兴起，邵雅在旁边有些受冷落，她倒是不在乎，默默跟着邵源在张孝宇两个家里辗转。

　　整个婚礼有许多程序，要做的事情很多，张孝宇家里背景很好，社会地位不低，自然认识的人也多，有那么多人帮忙，邵源仅是跟着，倒有些无事可做。

　　时间将近正午，迎亲结束，邵源先一步在酒店里等着，诺大的宴会厅他选了最靠门的桌子。身旁邵雅正不停地数落着他，像是一位凡事操心的妈妈。

　　邵源一脸笑容地听着，时不时点头，一副知错受教的模样，末了不忘说句我错了、我不该。但邵雅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邵源就是这样的人，总让她无奈。可她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事小，如果把人家打出伤来就是大事了，她继续做着思想教育。

　　邵源听了许久，仰着脸想点支烟，又被邵雅夺了烟盒，翻了几个白眼后，托着腮一脸无奈的挑着眉头。

　　整个厅里人不多，平均分散在几十张桌子上，陆续还有人到来，邵源这桌也将近坐满，几乎都是他的高中同学。李班长依旧那么健谈，声情并茂地讲述着多年前的事情，大小事他都说的上来，惹得大家都有些怀念当年。李班长的话题从当年谈到这些年，直到现在，自然也免不了谈及邵雅这位美女，当得知邵雅的身份时，大家都感觉到不可思议，好在邵源已经习惯了，如果说是他的女朋友的话，那就不只是惊讶了。

　　新郎新娘到场，婚礼司仪开始举行婚礼，杨琛还没有来，邵源电话打过去，他还在路上，不过已经进入市里了。

　　厅前大屏幕的照片做背景，婚礼程序缓慢地进行着。高台上的李欣打扮的极其漂亮，一身红色婚纱如火焰一般缠绕在身上，张孝宇也换了件红色的西装，两人站在一起，充满了喜庆的氛围，也称得上郎才女貌。

　　这场婚礼是他们两人关系的最重大转折，多年的爱情最终走向婚姻的殿堂，邵源看着有些羡慕。直到现在，他并未谈上一场恋爱，许多事都要靠自己分担，有时他会自问值不值得，但答案总是从不后悔，不过，有时他也认为自己太过执着了。

　　当婚礼快到尾声的时候，杨琛终于来了。

　　白衬衫，牛仔裤，身材高瘦，皮肤白皙模样俊美，满足偶像剧里男神的基本特征。

　　杨琛刚推开门李班长就看到了他，站起身向他招手，杨琛也看到坐在不远处的老朋友们，他走到桌边在邵源旁边坐下，和大家热情地打着招呼。杨琛的到来将气氛推向高潮，大家一阵唏嘘，感叹时光的变化，曾经的班草已然变成了男神。

　　杨琛微笑着接受众人的赞美，温和而低调。转头间杨琛看到了邵源身边的邵雅，他有些惊讶，听完介绍后又一副释然，只是邵雅的美让他也不得不关注。

　　同样白衣像是一对的杨琛和邵雅坐在邵源左右，让他凸显出来，有些特别。当张孝宇来敬酒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反映最直接的是李欣诧异的脸色，邵源的坚强心理最终还是在她游离的目光中败退下来。

　　张孝宇先是敬了大家一杯，接着单独敬了杨琛，最后拉过邵源。张孝宇对邵雅在李欣家遇到的事情表示歉意，他说因为对方是亲家，他只是警告。邵源则很是大方，表示不再追究，他知道张孝宇的性格，只道歉就已经说明了问题，他也不会让张孝宇难堪。而且自己狠狠教训过对方，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张孝宇拍拍他的肩，连倒三杯，一饮而尽。

　　一场热闹后，邵源离开了酒店。路上，邵源兴致很高，话也很多，他取笑妹妹见到杨琛时的窘态，邵雅却嘲笑他是人家的陪衬。邵源有些尴尬，不过他倒不在意。

　　他问邵雅要不要介绍给她认识，而邵雅却拍打着他的肩头，放肆地笑着。

　　她说：“杨琛是你的，一辈子属于你。”

　　邵源所在的公司是一家科技公司，主要从事PC端的广告销售，他是公司里几十个销售之一，普通而不具备上升空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打电话，约客户，谈合同，日复一日。他并不喜欢这份工作，他沉默寡言，工作却需要他勤于言辞，也因此常常于两者之间倾倒而难以平衡。

　　但他需要工作，持续不断的挣钱是他生活的主要追求，不仅为了邵雅，他能坚持留在这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地方这么久，也是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赵子寒是去年下半年来公司的，实习的时候几经波折最终选择了这里，在人事部做一位见习文员。刚遇到邵源的时候她也很吃惊，她热情的同邵源打招呼，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而邵源也毫无反抗的重新陷入她的魅力阴影中。

　　在邵源眼中，赵子寒就像朝阳让他充满热血，如露水让他怜惜，更多的时候，她如夜色中的黑暗一样无处不在，而邵源是街角的一棵小树，期待黑夜，虽无法拥有，也绝不让自己枯萎，只求再多看她一天，陪她一夜。他像得了魔怔，体会到爱情的可怕，邵源尚不知这是不是爱情，但总觉得没有一个外人让他如此着迷。他清楚的知道她外在的一切，却毫无途径走进她的内心，他明白赵子寒是不会和他在一起的，要不然他也不会等了这么多年。

　　邵源期待每一天工作的开始，像是绝症患者珍惜每一点最后的时光。作为销售人员，邵源的时间是很繁忙的，他没空体会时间丁点的流逝，更不能抽出许多时间关注那个喜欢的女孩。从早会开始，他的脑袋就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一个岗位上提供自身价值的工具。经理在热血激昂的会后又将他找去，原因自然是业绩问题。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他看到了坐在前台里的赵子寒，如今她剪去了长发，三七分的短发尽显成熟气质，披散在肩头，刘海斜斜地垂在桌面。她正低头照着本子记录着什么，细眉轻皱，并没有留意到邵源。

　　原本沉重的心情在见到赵子寒后有些好转，邵源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接受教育的准备。

　　刘经理的口气很严肃，他仿佛一个睿智的长者看待需要他答迷解惑的凡人，语言被他使用的恰到好处，道理逐一点出分析，方法的对错也委婉提出，好使邵源不至于产生反感。邵源听着他和蔼的言辞简单回应着，态度陈恳，这反应倒引起了刘经理的反感。经理脸色严肃，话越说越重，越说越飘忽，后来邵源干脆一言不发了，任他展示自己精辟过人的口才。

　　在刘经理有些恼火的时候，邵源的直接领导主管陈至峰进门了，他看着滔滔不绝的经理，主动为邵源打圆场。

　　“好了好了，经理，小邵平时也很努力，工作态度不成问题，做不了业绩也不能一味怪他吧。还得要找找其他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的问题？”

　　经理的口气有些冲，陈至峰毫不在意，笑着说：“那主要还是我的问题，我没辅导好，这几周也努力了不少，你也看在眼里，做不好事责怪反思自己是对的，但客户不给面子也不能强求是吧。”

　　刘经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总归是有些阴沉。

　　“出来不想着怎么挣钱，倒不如回家种田啊！”

　　邵源咬着嘴唇，无言的望着刘经理，他不喜欢刘经理的为人，更不喜欢看他那张坏苹果一样的大脸，在刘经理说完最后一句话后，邵源低头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门，转身向办公区走去，那里，电话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说实话，邵源并没有做销售的天赋，来这里几个月，签单数屈指可数，比他差得不是没有，但都已经离开了这个岗位。他做过很多工作，很多行业，但如今依旧像条丢了群的鱼在职场里四处穿梭，没有人告诉他该去哪寻找未来的方向，也不知去哪获取生存的资源，他只是想着，多赚点钱就对了。

　　午餐时间，邵源又遇到了赵子寒。她一个人，朋友请了假，她坐到邵源桌上，他们之间的谈话是常有的，聊天也很随意。

　　他们说到她的发型，美丽，半掩容颜，具有成熟气质；她最近刚养的一只名叫无名的猫，猫很温柔，很粘人，不似同类，倒像是一条狗；赵子寒笑着，笑容灿烂，他说她的追求者的事情，但不曾发表任何看法。最后，他问她当年学跳舞的事情。

　　她说：“我当年学了三年的鬼步舞，现在身材可算是保持住了。”

　　邵源不懂得鬼步舞是什么舞，但他觉得她跳什么舞都该是美的吧。

　　单调的生活中，这样的相遇不多，大多时候，邵源总是孤单一人埋头吃饭，埋头打电话，埋头听着主管的教导，有时为了找到一个客户，他可以连饭都不吃。但努力不是都有回报的，上百个电话出去，多半毫无成果。

　　最终，在周五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客户，并约定时间见面，看对方态度，也许这将会是这个月以来的第一单。

　　这些天，邵源三次进入梦境，如之前一样，真实的场景让他困惑，梦里时间或长或短，都是关于过去的。有他大学时为了兼职玩命的努力片段，也有许多琐碎的让他自己也摸不清头脑的记忆。如同过去的经历打碎重拼，又混进其他的东西，有些是他可控的，有些是不可控的，但他在意的东西都会在梦中形式不定地重现着。这种重温过去的方式让他有些痴迷，不断生出想做梦的渴望来。

　　邵雅这周末留在了学校，邵源则在公司里加班，校园里的风景很美，邵雅常和他说起。靠近宿舍楼的几棵樱花，还有围绕操场成排的桂花。这时节，满目粉红与白色花瓣点缀在枝头，扑鼻的是股股浓香。她不喜欢太浓的桂花香，所以她很少去操场周围。她现在应该坐在宿舍楼下的石亭里，藤状的植物爬满了整个亭顶，洁白的樱花在风中摆动，路边各色的鲜花映衬着她的美丽，与她一同欢笑着。

　　坐在办公桌前的邵源想象着邵雅的校园生活，但他不闲，电话在他手里拿起放下，放下拿起，总是重复着相似的话。他感到无趣，但又无可奈何，他不喜欢这份工作，可能这正是他做不好的原因吧。

　　忙碌间，他想到邵雅房间里的小樱花树好些天没浇水了，邵雅最喜欢的樱花，那白中透着嫩粉的小花朵还没完全绽放，最近天气有些炎热，应该不至于枯萎吧，邵源心里有些没底。

　　一天的工作后，邵源匆忙回到家，他先来到邵雅房间。半人高的樱花树像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孩站立在他面前，朵朵樱花开放在在枝丫上，展示着楚楚动人的美艳。盆里的土很干了，他接来水将整棵树仔细淋湿冲干净又加水浇灌，之后用旧牙刷将土松了松。遗忘掉房间里的另一条生命他感到自责，等照顾一番后，他又放下心来，他似乎能感受到来自樱花树的情绪，她为他的温柔而欣喜。

　　邵源浇花的时候从一个水杯里找到了在九林村里捡的黑珠，经过水的浸泡，珠子更加有光泽，在灯光下闪着微红的光芒，几不可察。

　　邵源看了欢喜，觉得稀奇，又想到最近的梦境，一切似乎都伴随着这颗珠子出现，那以前从未见过的奇怪场景，猫爪似的挠着他的心，他反复鉴赏着这颗珠子。灯光下，珠子透不出一点亮光，如墨般漆黑，几天后的现在，已经看不出任何和石头相似的特征了，摸起来像是表面突兀不平的玻璃珠，但却坚硬无比。邵源将黑珠握在掌中，有丝丝凉意散发而出，渐渐的他感觉手掌有些发麻。

　　邵源十分惊奇，他察觉到这颗黑珠的不凡，直觉中，他认为那似是真实的梦境可能就是因为这颗黑珠而出现。

　　也许，这是一颗具有奇异力量的珠子。

　　把玩许久，邵源感觉饿了，他将珠子放在贴身口袋里。走过客厅，从自己房间的衣柜里拿出两包泡面来。邵雅是不让他吃泡面的，但他有些事都是不听的，这便是其中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