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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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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琛院子里仅西北角栽着两棵大树,枝叶蓬勃,但阴凉无法触及正屋门前。火辣辣的太阳没了树叶的遮挡,肆意的烘烤着众人。站在日光下久了,邵源渐渐感觉到一阵头晕,饥饿在酷热的阳光里让他产生严重的不适,身上越来越烫,胸口也更加烦闷。
漆黑棺材前的空地上,气氛浓重,伴随着悲伤的哭泣声,众人的跪拜此起彼伏。邵源轮不到草席,他就在人群边缘磕了三个头。杨琛看到了他,他头脑发胀,但仍回以微笑。邵源退出了人群,在院门内的阴凉处站着。跪拜过后,开始封棺,有太多人围着,他看不见屋里的情况。在一片喧闹声中,他发现自己能听得清所有人的对话,不是同时听见,而是他想听只望着那人就能听到,邵源怀疑这是错觉,但这错觉一直持续到封棺结束,似乎是真实存在的知觉。最后,人群散开,他看着几个结实的汉子将琴姨的棺材抬出正屋,又抬出院门,最后和白布麻衣们向着村子西面去了,一路上花圈摇摆,鞭炮声不断。唢呐声自然也跟着去,院里院外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邵源没有跟着,除了身体不适和不喜热闹,他其实不想看到下葬的过程。挖坑埋棺材,填土造坟堆,这场景仅想起都让他产生不安,更何况刘根的遗容现在仍在他脑海中盘旋,那张怪异的脸他记忆深刻。他不想去,也不敢去了。
杨琛回来后在自家院中的那颗枣树下找到了邵源,邵源正坐在小板凳上纳凉,之前看到的那两位老人和小孩已经不见了,杨琛院子里空无一人。他让邵源进屋说话。
此时的邵源胃都要揉在一起了,水也喝了两瓶,他不等进门就向杨琛讨要吃的。杨琛让他先坐下,从里屋搬出一张小方桌放在邵源面前,然后脱下白帽放在桌上,对邵源说:“我马上回来。”
杨琛走后,邵源坐在正屋的长椅上,环视着四周。屋子不大,很干净,摆设极其简单,两侧各有两张红木椅,冲门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下条桌中央放着琴姨的黑白照。邵源凝望着照片里的琴姨,论长相琴姨是非常漂亮的,应属于美人的那种,而她的为人也十分和善。
她是杨琛的妈妈,也是邵源和杨琛高中时期的英语老师,可能是因为杨琛的缘故,琴姨对他十分热心,也很关心他的生活,私下见到,她给邵源的感觉都只有温柔与亲切。在他心中,这位漂亮的琴姨给了他足够的温暖,也影响到他的性格成长,最重要的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琴姨给了他希望。对于琴姨,邵源是十分尊重和怀念的。只是,这位慈祥的长辈仍旧逃不过死神的魔掌,尚显年轻便化成了一张黑白照,她温婉的笑容透过相片浮现在邵源眼前,让邵源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泛起伤感。
门内人影一闪,杨琛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拿着碗,步伐轻快地走进正屋,他把东西往邵源面前一放。盘子里有一些荤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碗里是飘着油花的鸡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家里不做饭,去亲戚家给你弄了点,不够还有。”
杨琛说完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够了,够了。”邵源拿起筷子就吃,肉与汤的香味在嘴里膨胀,他感觉舌头有些发软,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邵源吃的差不多,杨琛才开始说话。
“快两年没见了,你变化倒不大。”
“是啊,你比以前更帅了。”邵源笑着说,颜值上杨琛继承了妈妈的好基因,外貌俊朗帅气。
邵源放下筷子,靠倒在椅背上,吃饱过后,他的精神好了许多,他又想起了死去的刘根。
“今天中午那个村东面的刘根死了,吃泥巴吃死了。”
杨琛皱着眉头:“我回来也见过他,人是傻,但按以往来看,他应该不会胡乱吃东西的。”
\"傻子的行为常人捉摸不透,又怎么能理解呢,也许他觉得那是美味吧。\"邵源笑着说,他从口袋里掏出在门外捡到的黑珠,递给杨琛,“捡到的,你看看。”
杨琛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又对着窗口的亮光观察了一会。
“没有人工痕迹,大概是一种天然形成的圆石,不像什么值钱的东西。”杨琛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他对这方面没多大了解,捏了捏眉毛,他沉思一会,“样子有些特别......我看它倒像个眼球。”
邵源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什么东西眼球能长成这样,化石吗?有眼球化石吗?
这时,客厅走进一个人,是杨琛的爸爸,他直奔东面的里屋,边走边说:“杨琛,去你二娘那把家里的东西搬回来。”
杨琛的脸色突然变得生冷。
“等会去。”
杨琛爸爸的脸从里屋的门边冒了出来,板着的脸上透露着不快。
“等会干嘛,东西都在收了,放在别人那,让别人给你收啊?”
杨琛冷着脸,不说话。门里的脸一闪不见。
杨琛拒绝了邵源的帮忙,随手把珠子扔给他,走出门去。不一会,杨琛爸爸也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纸笔,路过邵源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就匆匆走了。
邵源一时间有些郁闷,杨琛和他爸之间的关系居然变得这么差了,而且,自己好像不太受人待见啊。
大约十分钟,杨琛回来了,他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坐到椅子上。
“你和你爸的关系不太好啊?”
“一个混蛋而已,和他要什么好关系!”杨琛眉头紧皱,有些愤恨地说。
邵源被杨琛的话噎到了,他在之前有听到关于杨琛爸爸的事情,抽喝赌样样不落,又缺少男人该有的责任感,是个不怎么顾家的人。他为琴姨感到悲哀,又有些疑惑,他们家庭即使不和睦,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
不过他看杨琛情绪不对,及时转移了话题,两个人开始谈论上学时的事情,杨琛的脸色才算慢慢缓和起来。
杨琛在邵源的朋友里算是学历最高的,就读于外省的一本医学院,明年正式毕业,而邵源大学只读了专科,还没读完,就早早出来挣钱。
“你现在还在那家公司?”杨琛问,“张孝宇家生意不小,没跟他混啊?”
“没,总要靠自己的。”关于自己的工作,邵源并没有什么好谈的,纯粹为了金钱而奋斗。他更关心琴姨的事情,杨琛说,还是血管问题,夜里发的病,很突然,没来得及送医院就走了。
“老毛病了。”杨琛神色黯然,“反反复复也没治好,身子却越来越弱,怎么调理也没用。”
邵源拍了拍杨琛肩头,安慰着他。
“毕业后打算去哪?”
“还在那里待着,找个工作,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邵源有些遗憾,杨琛走了,他的朋友更少了。杨琛也许会继续学医从医,不管怎样,他都有了一个很好的追求。
突然,杨琛好像想到了什么,他问邵源:“听说赵子寒和你是同事啊,她是自己找的吗?”
“是啊。”邵源挠头笑着说,“我也没想到那么巧,这么多年了,还会碰到她,这就是缘分吧。”
“她好像一直单身。”
“嗯,还没有男朋友。”
杨琛眉头一挑,冲邵源笑了笑。
“张孝宇结婚的事和你说了吧。”
“嗯,那天我有时间,但会晚点去。”杨琛目光停留在院子里,“本该后天,最后改成了今天。这个地方,我也该早点离开了。”
“到时候别来太晚,别像我一样连饭都吃不上。”邵源打趣道。
杨琛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依旧帅气。
午后,杨琛和邵源散步在村子里,从村南走到村北,沿着东西大路,穿过小桥,又拐到田里。入眼处是广阔的麦田,高度过膝,散发出深绿色的光芒,一条条田间小路歪斜延伸到天边,远处有树木林立,分成几片坐落在各处,像是绿海中的孤岛。他们就坐在海边,一棵杨树的阴影里,面前是麦田边缘的大路,背后是一条深沟,在沟的那边就是村子。正是初春,深沟里河水半干且浑浊,河床里生着许多杂草,长势旺盛,几近蔓延到沟边。
阳光灿烂,树荫下却很清凉。邵源和杨琛有几年没见,他们有许多变化,当年的青涩已经褪去,都已变得沧桑,举止间透着沉稳,像是两个成熟的男人,在烟雾缭绕中散发着别样的魅力。
杨琛家的田地并不在附近,邵源仅能看到一些爆竹的痕迹,并不见一座坟堆。他靠在树根上,望着偶尔过路的农人和杨琛一句句的聊着。邵源喜欢农村这个大氛围,正因为他也是从农村里出来的,所以对农村里的一切他都很好奇,也很有好感。
杨琛的话不多,但依旧风趣。他似乎对邵源的过去比较在意,他问邵源这些年的近况。邵源说的不多,他提到自己的未来,他说,只要挣到足够多的钱他就满足了。
“钱哪有那么好挣。”杨琛对他说。
“嘿,那谁知道呢?”
两人相视而笑。
时间将近五点,天色开始泛黄,田间特有的气息越来越重,他们才开始回家。杨琛的爸爸找到杨琛,他让杨琛开车送亲戚去镇上。邵源顺便告辞,打算趁杨琛的车回家,他要早点回去,要不然会错过妹妹的饭点。
杨琛的车是用来拉货的面包车,空间很大。杨琛和亲戚闲聊着,邵源靠在后座里反而有些清净,只是精神十分疲惫,大半天下来,他也觉得累了。辗转几个车子,邵源在夜色中回到了家里,但路上妹妹打来电话,今晚不会回来了。
妹妹不在的时候,邵源吃饭是很随意的,一些剩菜就已足够。
吃饭时,空荡荡的房间里唯独客厅的灯亮着,让他心里有些异样,咀嚼声在安静中格外刺耳。他想放些音乐听,但又感觉太累了,身体像是支撑不住,沉重万分,最后连碗筷也不收拾,早早躺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