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死亡 ...

  •   从杨琛门前路过的人也发现这里的状况,简单询问下,又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过来帮忙。

      “快,把他架起来。”另一个高个老人在旁边指挥。

      四个人搂胳膊抱腰,总算将这个蛮牛一样的人立了起来。刘根面色涨红,拼力挣扎着,竟将几个大男人扯得有些站不稳脚。

      黑脸男人搂着刘根的一条胳膊,扭头啐了口痰,“傻子就是傻子,吃泥巴力气还这么大!”

      高个老人拧着眉头站在刘根面前,黝黑的脸上皮肤枯皱,神情一片严肃,邵源能看到他眼中露出的担忧。

      此时的刘根像是被噎到似的,大睁着眼睛,呼吸急促,他弯下腰吐了一大口泥土。老人伸出手拍着刘根的背,又用手在刘根腹部上下来回捋动,但作用不大,刘根的情况隐约有些不妙,脸色开始涨红,鼻中发出“嗤嗤”的怪声。

      老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抬起左手扶着刘根的肩头,右手用力按压着刘根的腹部。只几下,刘根身子往前一倾,从嘴里吐出一大团泥块来,接着又吐了两回,鼓起的腮帮顿时平复下大半。

      邵源松了一口气,以为快要结束了。突然,刘根鼻中发出一声闷响,仰头猛地一吸气,眼睛睁得大大的,如牛眼一般,呼吸短而急促,脸上迅速充血,几乎是眨眼间便有些青紫。

      “卡嗓子眼了!”旁边一个男人叫道。

      高个老人手上继续用力,但刘根的状况愈加严重,刘根浑身抽筋似的颤抖着,腰弓的像只麻虾,脚上也没有了力气,任由众人托着。

      矮瘦老人跑了过来,脸上还留有模糊的鞋印,嘴唇上糊着血迹,他顾不得其他,使劲拍着刘根的背。

      高个老人弯下腰右手快速捏开刘根的下巴,粗略看了一眼,就将左手伸了进去。

      “他娘的,太黏糊了!”老人骂了一声。

      两团湿漉漉的泥巴被他甩在地上,刘根嘴里流出半透明的液体,黏黏的,挂在嘴角,拉长了垂向地面。他的身体渐渐不再挣扎了,几秒间,变得一点力气也无,低着头一动不动。

      高个老人摸了摸脖子,呆了几秒,他挥挥手,示意众人将刘根放下。

      “死了!”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惋惜。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聚在周围,刘根平躺在地上,接受着众人的围观。他面色发紫,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嘴巴微张,鼓起的腮帮使整个五官怪异的扭曲着,模样乍看如恶鬼一般。

      邵源有些失魂的坐在凳子上,透过人群缝隙,他看到那双沾满灰尘的破旧布鞋,开了口的鞋头露出刘根丑陋干硬的脚趾甲,半截脏兮兮的小腿一动不动,就那样歪在地上,即使有人用脚挑动,也没有任何反应。

      刘根死了,一条刚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都在高声议论着,不时有惊叫传开。

      邵源摸出一支烟,他努力镇定下来,手依旧有些轻微颤抖。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刘根的死跟他无关,但刘根的垂死挣扎,众人的拼力挽救,以及生命的最终逝去,一幕幕让邵源原本平静的心境荡起波澜,他面色僵硬,略显不安。

      烟在手中夹了许久,又被缓缓放回烟盒。邵源起身想远离这里,还没站起,他感觉脚下像是踩到了硬物,低头一看,是一颗被泥土半包着的黑色珠子,直径约有两三厘米。

      这时,高个老人说话了,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依旧清晰。他让身旁一个男人去村东头找个叫刘叔的人,并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老人的语气很轻,特意叮嘱了男人要说的话,末了老人又问旁边的一个人借辆车子给刘叔。

      邵源没有在意老人的话,他被眼前的珠子吸引住了。用小半瓶水冲洗干净后,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颗通体漆黑的珠子,不透明,像是块石头,十分坚硬。黑珠表面粗糙,有许多线形的凸起环绕,内里有一条淡淡的细长红线。邵源翻来覆去看个仔细,却找不到什么稀奇的地方。

      余光处,邵源看到杨琛院子里有人出来了,是那个几岁大的小孩。邵源从之前听到的谈话知道,这个小孩是杨琛的堂弟,暂居在杨琛家中。细看之下,眉目脸型确实和杨琛有几分相像,是个很清秀的男孩。他站在院门里,睁着明闪闪的眼睛望着吵闹的大人们,面上有些怯生,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男孩看到邵源在打量他,目光变得闪躲,撅着小嘴,一扭头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不久,车子和刘叔都相继来到。车子是辆电动三轮,刘叔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满头白发。身子苍老单薄的他看到刘根的模样时十分惊讶,然后就是平静,平静到严肃。他熟络的和高个老人说着话,然后弯着本就有些驼的背,用枯瘦的右手将刘根的脸恢复原样,他的手像是鹰爪一般细长,裸露的手臂处布满褐斑。他看到了刘根嘴里的东西,接着翻开刘根中山装的口袋往里看了一眼,又郑重地合好。

      高个老人叫了几个人,他们吃力的将刘根抬上车子,车斗太小,刘根的双脚搭在车外。刘叔趴在车斗边缘,把手伸在刘根身下,他想给刘根翻个身子,旁边的人一起上前帮忙,使刘根整个身子蜷缩起来,侧躺在车里。一切妥当,刘叔坐在车头,拍了拍车把,像是拍一头憨厚的耕牛,他喊上车主一起往东面驶去。从始至终,刘叔都很平静,不像是在收敛尸体,更像是在做一件简单的农活,不费力也不伤神。

      藏在车头里的瘦小身影渐行渐远,邵源凝望了许久。突然间他听到了一声叹息,他扭头看着,却找不到发出叹息的人,周围的人像都有着心事,各自都有些思绪在脸上,眼中透着不同的光芒。

      刘叔带着刘根走了,话题还没有结束,人群稀稀落落的散掉了一半,另一半坐在杨琛家门前议论纷纷。

      刘根是去年年底来到九林村的。那时他不叫刘根,村里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打哪来,只是头次在石桥边发现了他,衣不裹体,傻傻的,一句正常话也说不出。村里的刘叔中年丧子,临老另一半又先去了,就将傻子引入自己屋内,取名刘根,两个人相依过活。虽然刘根话都说不好,但好歹算个伴,也能帮刘叔做些简单的体力活,这回刘根也死了,刘叔怕是会更加孤独了。不过,按刘叔的身体,怕是也没几年可活,苦也就一时了。

      为什么突然就会死了呢?

      听着周围人略有些沉重的话语,邵源静静的坐着,像之前的黑脸男人一样,没有任何动作,仅望着杨琛院子围墙伸出的竹竿尖子发呆,仿佛那里有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沉寂多时的唢呐声再次响起,像是为刘根送行,又像是在迎接杨琛。

      邵源看到了从面包车里下来的杨琛,捧着骨灰盒。一身孝衣的他变了样,面容肃穆,老态了些,没有了当年的阳光开朗,双眼通红,人显得格外憔悴。邵源还在杨琛身边看到了他的爸爸,同样装扮,看上去只是个很普通的男人。

      大群人走进院中,吹唱班的人也来了,男的拍着钹,女的吹着唢呐。从这个身材有些发福的女人出现开始,哀怨的乐曲便倾泻而出,响亮如闪电轰鸣,又如暴雨般席卷整个院子,连绵不绝,如泣如诉,情感爆发中不含半点杂质,直击内心深处。天地间其他声音似乎都消失了,耳膜在怦怦震动,邵源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还有体内潺潺流动的血液。脑袋像是爆炸了,空气变成了媒介,周围仿佛都在邵源的感知中,他清晰的察觉到许多平时无法注意到的东西,甚至是别人的情绪。

      在这样的情境里,邵源想到的却是给他深刻触动的刘叔,还有他苍老的背影。活在世间这么多年,刘叔该听过多少回这样的曲调,感受过多少悲痛死别?他能对刘根的死报以平常心,那自己呢?邵源盯着女人如常的脸色,扭头看向露出悲伤表情的众人,以及跪在地上的杨琛。

      他还年轻,却早已经历世间许多磨难,在苦海中浮沉,他心智成熟,在别人的葬礼中,他只是个见证者。他像刘叔,学会了接受,感情不再悲痛,像是在漠视他人的生命,觉得人生本该如此结局,不必过分感伤。

      可,这里是琴姨的葬礼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