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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

  •   当邵源还在镇上等车的时候,杨琛已经乘车前往临镇的火葬场了,去世的是杨琛的妈妈,那个他叫琴姨的女人。

      邵源知道琴姨的身体一直不好,久病缠身,后来到了要去医院的程度,但他没想到噩耗如此突然。琴姨的离世让他的心里难过,像是缺失了重要的一块,而更令他难受的是领导不着边际的话。对方像是觉得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那是邵源亲近的人,他说,“做人要分的清主次,活着的人才更重要。”

      邵源不太认同,但没有办法,他无法反驳领导的话,更不能违背领导的意志,只是,他不能接受对方的态度。

      杨琛电话打来时,邵源正在租来的车上。车子奔波在泥土飞扬的乡间小路,车窗外树影重叠,杨琛的声音有些低沉。他告诉邵源,自己已经进入临镇,再过一会就到地方了。

      琴姨即将火化,邵源不仅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连杨琛的车也赶不上了。他轻轻地说:“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车厢里一片沉寂。空调口吹着冷风,邵源有些发凉,他裹着身子靠在车门上,凝望着窗外。

      一块块碧绿的麦田从眼前掠过,狭窄的土路纵横交错,土路尽头有低矮的房屋藏在林间,露出青灰色的墙壁,半遮半掩处,隐约有炊烟在低空升起,又被风缓缓吹散。

      一路颠簸,笔直的石子小路,泛着绿波的池塘,密集紧凑的房屋,还有各具特色的淳朴脸庞,穿过几个村子,邵源望见的都是相似的景色,如一幅幅生动的乡村画卷在面前展开,深深吸引着久居城市的邵源。

      是时候,去看望外婆了,邵源心里想着。

      不久,司机叫醒出神中的邵源。杨琛的村子到了,但是入村的这条路上的石桥正在维修,桥面大半被围了起来,仅留有一条半米宽的通道。邵源下车,穿过石桥,沿着村头的大路往村里走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上回来是五年前。村子名叫九林村,据杨琛说是来源于最初村子里的九片树林,不过现在的村子树木更加茂盛,九片树林连成一片,大半个村子被厚厚的树冠笼罩着,像是一座密林组成的巨大城堡。

      眼前的大路用石子泥土铺成,凸凹不平,宽约有五米,横贯东西方向,邵源慢步在路边,从东至西,边走边观望着。这里是村子外围,路边种着高大的杨树,两旁有大块农田围绕,仅几间房屋左右相互错落,视野宽广,能看到远处河前杨柳垂摆,也能望见来时路上卷起的阵阵烟尘。

      几年不见,村子有许多变化,洋楼多了一些,座座精巧美观,但似乎树木少了,不如之前的茂密。一路上遇见的人也很少,大多是老人孩子,望着陌生的邵源都是满脸好奇。走了许久,邵源首先看到在岔路口休息的吹唱班,陈旧的方桌上放着茶瓶水杯,还有两件系着白绳的乐器,桌边一对男女正低声说着话。经过吹唱班不远,就是杨琛的家了。杨琛家位于大路边,坐北朝南,青瓦屋顶,红砖围墙,老旧的农家小院。院门前左右有两排粗壮的槐树,树边各放着三条长凳,上面稀疏坐着几个人。

      此时临近中午,灼热的阳光被绿叶打散,落在身上,邵源渐渐感觉到有热气升腾。不过,这感觉在看见两个头戴白帽、腰系白带的男人后,顿时消失不见,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喉咙也像是被堵住一般,干痒难耐。

      邵源走进院门,在门后过道里的小桌上拿起一瓶水,接着几步走进院子。正屋斜对着院门,邵源看到正屋中间的板凳上架着一具窄薄的棺材,通体漆黑,棺材左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全身白衣白帽,低垂着脸,看不到神情。右边坐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仅系着一条白腰带,腰带太长,男孩正在手里玩弄着。邵源停留片刻,隐约间他听到屋里传来的轻轻呜咽声,是个女人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悲伤。

      走出院门,挑了最靠门的长凳坐下,喝口水清了清嗓子,邵源才觉得好受一些。从外套里摸出烟点上,他打算在这里等杨琛回来。

      坐在斜对面的两个孝服男子和旁边的人正在闲聊。从他们的对话中,邵源知道许多关于杨琛家的事情,有些事他很清楚,但有些事又出乎他的了解,他想凑上去询问,却没有那个勇气。他只认真地听着,期望获得更多关于琴姨家近几年来的信息。

      当点燃第三根烟的时候,来时路的方向突然响起尖锐的唢呐声,急促而嘹亮。邵源在别的葬礼上也听过这种乐器,但感觉都不如此次的特别,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一种异于悲伤的感情投入在其中,慢慢的扩散,让他听得有些入迷。

      唢呐响了很久,等声音平息下去的时候,四周人大都已经离开了。两位老人坐在邵源对面,手中拿着几张纸低声谈论着,他听不太清楚,像是在算账。老人旁边的凳子上独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褪了光的皮夹克,面容黝黑,脸上沟壑很深。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按在板凳上,没有其他的的动作,只一双眼睛盯着远处。

      邵源看的无趣,他想躺着休息一会,可又找不到地方,来时几个小时的路程让他有些疲惫,饥饿感也悄然袭来。身体泛着无力,空气中的热气也在折磨着他,邵源仍穿着那件棉外套,昏昏欲睡,脑袋时不时点着。

      突然间,邵源被一阵喇叭声惊醒,他打起精神,往来时的路上望去。

      一辆载着各种家具的小货车快速驶来,喇叭声由远及近,响亮刺耳。车后一片灰尘中,一个头发糟乱、衣裤破旧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模样约有三十岁,目光有些呆滞,嘴角挂着憨笑,拖着开了口的布鞋一步一摇地走来。

      估计是个傻子,邵源暗自想着。

      经喇叭声一吵,邵源打了个哈欠,困意大减。离杨琛回来似乎还要很久,身上只有半包烟,他也不打算抽了。

      邵源眼中的傻子缓缓晃近杨琛家门口,黑脸男人看到他,招了招手:“刘根,来。”

      刘根望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就近坐到邵源旁边的长凳上。刚坐下不久,他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嘴里咀嚼着,像是什么美味,他眯着眼睛,笑容更憨了。

      刘根穿着一件老式中山装,深灰色,衣服有些脏,各处略有缝补。不过,最显眼的还是两边鼓鼓囊囊的外兜,看上去装了不少东西。邵源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嘴里有些苦涩,他开始后悔来时没有多吃点东西,现在倒饿得不行,胃的收缩让他十分难受,有种火烧火燎的痛苦。

      他尝试转移注意,对刘根的食物他比较好奇。但刘根每次都只抓一点塞入嘴中,他也看不太清,等刘根又从兜里掏出的时候,有东西漏出指缝顺着衣服滚落在地上。邵源扫了一眼,发现是一小块棕褐色的物体,看上去不像吃的,倒像是田间的泥土。

      邵源有些吃惊,他探着身子问刘根:“你在吃土啊?”

      刘根望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

      对面黑脸男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刘根身上,他也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他像是很熟悉,甚至有些笃定:

      “他在吃泥巴啊!”

      他的声音很大,惊扰了旁边的两位老人,老人们一脸疑惑的望着他。

      男人站起身走到刘根面前,歪着头看了看,抬起手想把傻子的手从嘴里扒开,可还没碰到就被刘根用手挡了回去。刘根瞪着眼睛,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看样子有些生气。

      男人被挡,又将手伸向刘根的口袋。刘根像是受了惊的动物,猛地站起来,用双手推开男人,他想远离,却被板凳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上,长凳也被带倒。

      两位老人走了过来。男人有些尴尬,他笑了笑,伸手想抓住刘根在空中乱甩的手臂,语气像是安慰:“好了,不碰你的泥巴了,快起来吧。”

      不过,刘根并不理解,他一脸惊恐,嘴里“呀呀”叫着,他拍开男人伸出的手,双脚四处踢蹬着。男人的裤腿上被踢出好几道印子,无奈的退到边上,很是狼狈。刘根脚踢个不停,双手快速伸进口袋抓出一大把东西往嘴里塞。这回周围的几个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一大把细小块状的泥土。

      老人们有些发慌,连忙上前阻止刘根,邵源也很是吃惊,他凑近了,打算从旁帮忙。

      刘根一把一把的泥土塞进嘴里,凸起的脸颊和他的口袋一样,鼓鼓囊囊的。

      几个人围在刘根周围,一片混乱。突然,两位老人中矮瘦的老人脸上挨了一脚,“哎呦”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在地上。

      趁老人倒地的空隙,邵源一个弓身上前抓住了刘根的双手,借势将身子压在了刘根的上半身上。刘根的力气很大,邵源两只手渐渐有把控不住的感觉。好在旁边黑脸男人也扑了上来,他压在刘根的下半身上,刘根一时间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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