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远望》手中清水

15、15 从

　　从那天开始，黑珠就被邵源收了起来，他打算过平淡生活，但平淡的生活如一池平静湖水，终会泛起涟漪。

　　邵源来到市里的一家医院，医院距离邵源家和上班的地方比较远，他花了许久才赶到地方。医院里的空地上停着许多车，穿过门诊大楼，他来到位于医院后方的住院部。他不太清楚要去的地方在哪，就临时找了个护士问路，邵雅跟在他的后面。

　　病房里光线充足，六张床位躺满了人，邵源看到躺在窗边的杨琛。他在睡觉，他的爸爸在旁边坐着，看到邵源笑着问候一句。邵源把东西放下，站在床边和他小声地说着话，可能是还没熟睡，一会儿，杨琛醒了过来。

　　他在挂着吊水，看到邵源两人，他坚持坐了起来，似乎心情好了一些，脸上有种异常的红润，他说太阳太过刺眼，邵源主动上前将窗帘拉上一些。

　　邵源陪着他在病房里聊天，他的爸爸不太愿意呆在这里，吃过午饭就走了。午后，张孝宇也来了，一个人，提着一大包礼品。他一来整个病房里都有种风光的感觉，深蓝色的一套西装，棕黑色的尖头皮鞋，短寸头亮得发光，身上隐约有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神采奕奕，他现在看上去愈加有大老板的派头了。

　　“情人节第二天自杀，他是情场受挫了吧......”靠在走廊里的窗台边，张孝宇的话没有说下去，他皱着眉头望着窗外。

　　张孝宇是忙中抽空来的，工作方面他最近越来越头疼了，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让他疲于应付。不过，他知道前段时间邵源身体的状况，今天顺便带了一些补品。邵源不收，被他板着脸教训了一通，他说：“铁哥们多少年了，你身体不好，我也不舒服，你不收，我送你家去。”

　　邵源望着他有些失笑。

　　张孝宇只呆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匆匆忙忙。邵源突然觉得他和张孝宇的关系产生了很大变化，不是情感上的，而是对张孝宇来说，他似乎没有什么用处了。

　　邵雅在下午的时候走了，杨琛的爸爸带着杨琛的堂弟在傍晚来了一趟，之后又离开了，邵源打算在医院里陪杨琛一晚。

　　杨琛的自杀很意外，具体情况邵源不太清楚，虽然杨琛现在状况不算坏，但还是有些类似抑郁的模样，邵源看着不太放心。同时，他又有些轻视杨琛的爸爸，儿子住院了，他没有陪伴，连安慰也没有，以邵源来看是不可思议的。

　　而更令邵源不可思议的是杨琛递给他的东西，一颗漆黑的珠子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掌间滚动，邵源吃惊地望着杨琛。

　　“邵雅？”

　　“嗯。”

　　邵源假装不便让杨琛放在他衣服里，杨琛也许不知道黑珠的能力，但邵源是已经决定深藏它了，过往的一切都该化作南柯一梦，可它又重新出现，如梦魇般缠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杨琛接受治疗刚过两天，身体还很疲惫，邵源最近精神也不太好，两个人在夜色降临不久都躺下休息了，期间并没有聊太多。病房里还有人在聊天，但都压着嗓音，邵源和杨琛挤在一张床上，枕着双手凝望天花板，久久不能安睡。

　　第二天，邵源放下早饭，将张孝宇带给他的东西留了一半给杨琛，然后在杨琛熟睡中离开了医院。

　　坐在车上的时候，邵源摸着空荡荡的衣服，心情沉入了谷底，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嘴角一直带着苦涩。

　　也许这个世界上不曾存在背叛，只是每个人所追求的都不同罢了，他宽慰着自己。

　　几天后，尽管邵源许久没有触碰黑珠，但他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仍能进入梦境，而且两回都是杨琛的梦境。

　　第一次是在杨琛上高中时租住的房屋内，邵源睁开双眼便出现在屋内，一个小客厅，两间小房间，还有一个厨房，琴姨正在厨房里做着饭。

　　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邵源走进厨房的门，阳光从背后投出大片阴影落在琴姨的手边，她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邵源。

　　她笑了出来，皱纹在她眼角出现，堆出好看的线条。

　　“邵源啊。”

　　“琴姨......”邵源轻轻唤了一声。

　　仅几年时光，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许多人都不在了，不过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他们，对于思念他们的人来说便是一种恩赐吧。

　　邵源和琴姨坐在桌边聊着，琴姨一直是他的良师，虽然只是杨琛记忆里存在的人物，但邵源仍有自己的问题需要她解答。

　　“琴姨，在我父母离去之后，你告诉我让我始终相信希望，不能放弃自己，为了邵雅，更不能放弃生活，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丢失了灵魂，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但总是觉得它会是漆黑一片，苦难重重，我坚持着，但是，看不到任何希望，仅凭坚持又能得到什么结果呢？”

　　琴姨依旧认真地听着，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只是说的话不算是答案，注定让邵源失望了。

　　“生活中希望和绝望是伴生的，当看不到希望，那就说明别人带给了你绝望，你该做的，就是让别人比你更加绝望。”

　　邵源低下了头。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嘎吱——”

　　房门打开了，杨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邵源？”

　　邵源惊讶地看着杨琛，他现在能够准确地判断出进入的是谁的梦境，而在这个杨琛的梦境里，杨琛居然能看到他的存在。

　　在这个面积狭小的出租房里，邵源从没想过他能和杨琛来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邵源，其实我和你很像，在家庭方面，但又有不同，因为一切原因，我本打算放弃自己的生命。”

　　“因为，我不能原谅别人，更无法原谅自己。”

　　杨琛手指着厨房里的琴姨。

　　“她虽然继续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但她永远不可能是她了，我不可能活在记忆中。”

　　邵源默默听着，内心赞同，邵雅在他梦中出现过，但是，那并不是她，不可能代替真实的邵雅。

　　“不过，我虽没有死，但一定会有人代替我死的。杨琛语气一下子重了许多。”

　　看着情绪很是激动的杨琛，邵源还在酝酿着自己的话语，但是梦境已经如被大锤砸碎般破裂，他惊醒了。

　　第二次梦境，是在九林村杨琛的家里，邵源找到杨琛的家，他不想去纠缠，但他想了解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人。

　　院里的空地，邵源坐在墙边的小凳上，杨琛的小堂弟在院门的过道里玩耍。

　　许久，杨琛的声音出现了。

　　“如果在梦中杀掉别人，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吧？”

　　邵源侧着身子点头，像是减去寿命般，身体会出现很大的变化，也许正因此邵雅才会将黑珠送给杨琛。

　　他能感觉到邵雅对杨琛的一些好感，但并不能继续发生什么，她只是想让杨琛重新见到琴姨，也能让邵源远离这颗她看来非常危险的珠子。

　　“那如果连续被杀死，最后，现实中的他便真的死了吧？”

　　杨琛的话语中不带有一丝情感。

　　邵源有些震惊，他似乎明白杨琛要做的事情了。

　　空气变得十分安静，邵源的呼吸缓慢而压抑。

　　突然，院子里响起了小孩子的哭泣声，邵源和杨琛转头望去，一位老人牵着杨琛的堂弟走了过来，堂弟一边走一边哭着。

　　“杨琛，帮忙看着他，我要做饭了。”

　　说完老人缓缓走进了屋里。

　　“你堂弟？”

　　杨琛没有回他，他转过头笑着对邵源说：“看来你还不知道他和我的关系啊？”

　　在邵源愣神中，梦境再一次突然破碎。

　　这两次梦境出现的时间相差很久，也都很短暂，邵源之后再没有联系过杨琛，也不知道他后来的状况，两个人仿佛两条相交线般又开始各自远去。

　　转眼间，六月已经到来，生活归于一片平静中。老何在上个月底走了，仇敏也走了，她找到了新的工作，这份工作对于女孩子来说有些辛苦，不过，她说她还是很想念这里的一切的。

　　临走时，她认真地对邵源说，赵子寒是喜欢他的。可现在的邵源已经渐渐忘却那份心意，喜不喜欢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对仇敏说，他和她注定在错误的时间里相遇。

　　仇敏有些伤感，她像是开玩笑：“以后找不到女朋友，那就找我吧。”

　　邵源只是笑笑，没有回应，也没有承诺。

　　到现在，邵源并没有向外婆要只宠物，他的工作时间不固定，要操心的事情也比较多，实在照顾不来一个小家伙。

　　邵雅的樱花树在上个月的某一天枯萎了，花瓣落了一地，经夜风吹撒，铺满了半个客厅。

　　他也没有再进入梦境了，他像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后失去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许多道理。而今陪伴他的，只有邵雅。张孝宇偶尔会来看他，但他越来越忙了，很久才会来店里一趟。

　　赵子寒也来过，但是邵源并不在，即使在，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想见她。

　　皮筋许久不见邵雅，人都有些无精打采，他心里满是惆怅，最终变成了失望。邵雅对他的感觉皮筋自己能体会出来，他觉得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

　　“人生皆是过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