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远望》手中清水

13、13 有

　　有的时候，并不是邵源想进入梦境就可以进入的，更何况是进入别人的梦境。他等了三天，第四天才在梦中看到赵子寒。

　　街道人流稀少的奶茶店，风景却很好，周围一片街区栽满了树木，郁郁葱葱。赵子寒正坐在店前露天的桌子边，对面是一个长发女人，她们正开心地聊着天。邵源坐在最边缘的桌子，赵子寒看不到他，他可以大胆地望着她。

　　赵子寒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长裤，她不太爱穿短裤，裙子也很少穿。大半张脸侧对着邵源，邵源能清楚的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化，他看到赵子寒灿烂的笑容和举手投足间动人的美丽。但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她说着话眼睛却四处扫着。

　　也许她如陈至峰所说的，有不能和邵源说的秘密，虽有可能并没有，一切都是陈至峰的胡言，但直觉告诉邵源，陈至峰是对的。

　　邵源还是不甘心，他不能放弃，一定要给自己一个结果。在别人的梦里他无法创造物质，他走进店里找到纸笔，换到赵子寒看不到的地方，他伏在桌上认真地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邵源身边经过，他努力集中精神，男生便随着他的念头坐在了他的旁边，这时，店里有员工走了过来，被男生随手打发了，

　　旁边的男生仿佛失去了灵魂，正对着他，眼神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纸张。邵源看到有些异样，他摆摆手，男生便转过身去。他写的有些慢，写着写着还要停下来想一会，等写完，他又用纸叠出一个信封，轻轻的装好。他将手中的信封递给旁边的男生。

　　男生似乎等的有些久了，动作也多了，他刚接过邵源手中的信件，还没动身，就又被邵源抢了回去。邵源突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写明自己的身份，但他又觉得赵子寒一定会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他反复思量，最后决定原封不动的交给男生。

　　男生从几张桌椅间游移，像是在走一段沼泽路，步履缓慢，邵源有些为他着急。在邵源紧张期待的目光中，男生终于接近了赵子寒。

　　赵子寒正在奶茶店前缓缓走动，四处观望着。不过，她的身边不只有那位长发女人了，还有一个刚从车里走出的年轻男人，邵源认得，是那个瘦瘦青年，他更加紧张。

　　他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赵子寒的梦里，难道赵子寒的心里有他存在吗？邵源心里没底，他控制那个男生停在了路边。

　　赵子寒在和那个年轻男人说着话，邵源此时耳力过人，他听到男人死缠烂打的话语，心中气愤，他站起身向三人走去。不过，赵子寒先他而动，她挥手告别了自己的朋友，推开年轻男人往旁边的方向走去。男人想跟去，她回头像是在警告，娥眉紧皱，脸上带着愠色。

　　邵源连忙上前，从眼睛男生的手中拿过信件，然后紧跟赵子寒而去。赵子寒在前面走着，邵源在后面跟着，一会，后面一辆车超过了邵源，伴着赵子寒在路边缓慢行驶。那个男人的脸从车窗里伸出，他在喊赵子寒的名字。

　　赵子寒没有理他，加快脚步，喊停一辆出租车后坐上车走了。男人没有跟上，车子停在了路边。邵源找了辆车继续跟着。

　　车子停在一个普通的小区，邵源觉得她应该是回家。他自觉像个尾随者，甚至跟进了赵子寒家里。

　　屋子里空无一人，赵子寒查看了各个房间，最后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邵源打量一下周围，赵子寒的家有三个房间，全都半掩着。整个屋子主色调为洁白，如雪般反射着亮光，客厅里都是些家具零物，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赵子寒躺在靠椅里，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邵源坐在对面，望了许久，从衣服里拿出那封信笺。

　　赵子寒终于睁开了双眼，她看到了桌子上的信笺，有些惊讶，她拿起来看着。很突兀的出现了。邵源前倾着身子，凝视着她的神情。但他失望了，赵子寒看完纸上的内容，又仔细看了纸背，然后放在身旁，躺在椅子上，脸朝里，邵源看不见她的表情。良久，她坐了起来，眼睛有些通红，邵源有些紧张，她像是要流泪了。

　　赵子寒又望了身旁的纸一眼，拿起来，邵源的心提了起来。

　　然而，赵子寒的动作让邵源陷入了绝望，弯着腰将纸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之后，站起身向房间里走去。邵源呆立着，他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他以为赵子寒的心里有可能是喜欢着他的，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玩，一起互相开玩笑，他能感受到赵子寒渐渐改变的内心，但是事实告诉他，赵子寒并不在乎他，他的那些情意对她来说都可以丢弃，置之不理。

　　邵源失魂落魄地走了，临走之前他看到了一个男人，坐在赵子寒的床边，似是在安慰她，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肩头。

　　邵源没看清背影，更看不到那个人的面貌，他离开赵子寒的家，顺着楼梯间，往楼顶走去。

　　一直以来，邵源怕都是在自作多情，他以为的好感，其实更多是作为一个好朋友吧。陪她开心，关注她的所有，但终不能走进她的内心。

　　既然如此，那就结束吧，让一切随风。

　　天台的风很大，邵源站在围墙上，俯视大地。楼层很高，他可以看到周围大片的景色，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脚下，他举目远望，寻找熟悉的方向。

　　邵源转过身，伸出双手，缓缓向后仰去。

　　死了就能解脱了吧，这个世界不属于自己。

　　风在耳边呼啸，邵源的身体飞速往下落去，一种失重的感觉传来，他不清楚什么时候会落地，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永久都不会。在这坠落的半空中，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缓慢无比，他看到辽阔的天空，大块大块的白云，与天空相比，他太过渺小，人生短暂，他这片落叶终究还是会落地的。

　　剧痛感瞬间袭来，邵源的意识随即消失。

　　。。。。。。

　　剧烈的喘息声传来，邵源坐在雪白色的地板上，弯着腰，瞳孔放大，他一时缓不过神来。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瞬间的永恒，再也无法感知这个世界，而下一秒，他却活了过来。邵源无法适应这种感觉，全身虚脱无力，精神疲惫不堪，像是得了重病，连站起身的力量都没有。

　　邵源意识到他又进入了别人的梦境，十有八九是陈至峰的。周围是公司里的场景，人声鼎沸，一排排办公桌整齐的摆放着，所有的人都在各自忙碌。而邵源此时坐在过道与办公区之间的地上。他看到几个主管的身影，但没有看到陈至峰。进入别人的梦境他总会出现在别人的附近，陈至峰不在这里也许在公司的其他地方，他现在不想看到这个满心欲望的人。

　　坐了约有十多分钟，邵源终于攒足了些力气，也许是突然的起身，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他脚步虚浮，缓缓地往电梯间走去。

　　办公区位于过道尽头，而电梯间位于过道的中央，经过前台，邵源看到了赵子寒，只看了一眼就从她面前走过。经过经理办公室的时候，他听到刘经理的声音，这声音他清楚的记得，印象深刻，邵源停下脚步。

　　门打开了，刘经理的音调一下子高了起来，他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低着头阴沉着脸。

　　刘经理后面跟出来一个人，走的很快，手里提着刘经理的棒球棍，那是他最爱的宝贝。邵源迎面碰到陈至峰，他看出陈至峰面色不善，望着刘经理的目光中充满寒光。他们似乎起了误会，邵源觉得在梦里陈至峰绝不会放过刘经理，难保不会杀掉他。

　　如他所料，陈至峰叫停刘经理，趁他转头的时刻棍子准确无误的击中了他的前额。刘经理发出一声惨叫后跌倒在地上，躺在邵源脚边。

　　邵源看到刘经理头破血流的模样，没有同情，甚至有些暗自开心。突然，他又有些羞愧，他预料到刘经理的结局，却充满私心的不想改变。

　　刘经理的惨叫声只响了几声，就再也说不话来了，他的脸上血肉模糊，血流了一地，陈至峰在旁边丝毫没有罪恶感的笑着。他是不喜欢刘经理的，但他不像邵源一样表现在脸上，相处中也看不到任何不满的地方，但此时他的行为说明了他的隐忍，他的城府太深，邵源有些害怕。

　　电梯缓缓上升，邵源站在电梯门前，他努力让自己不去听那暴力的声音，但越是如此，他越无法控制自己。

　　忽然间，他听到了赵子寒的惊叫，随后是棒球棍落地的声音。赵子寒的嘴巴像是被捂住了，仅有微弱的呜呜声传来。

　　邵源有些慌乱，他安慰自己，只是梦境而已，梦境而已，不是真的，这都不是真的。

　　邵源自言自语，手搓在一起。电梯一层层的上升着，他感觉太快了。

　　挣扎的声音传来，赵子寒鞋跟与地板的碰撞声敲击在邵源的心里，让他心里一团乱麻。

　　电梯停在下一层，邵源想转身回去，但是他又想起刚才的梦境，她不喜欢自己，自己何必为她痴痴牵挂，何况这只是梦境而已。

　　像是巴掌声传来，邵源的心一紧。响声过后，随后就是重重关门的声音，声音消失了。

　　电梯打开，空空的电梯，像是邵源空空的脑袋。他站立许久，电梯门又重新合上，邵源像是刚反应过来，伸手挡在中间，门又重新打开，邵源却迟迟不肯踏步。

　　为什么呢？既然她不喜欢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呢？她能随手丢弃你的爱意，你为什么不能放下对她的在意呢？

　　邵源找不到答案，电梯门合上打开，又合上打开，邵源的心犹豫不定。

　　妈妈死亡的一幕突兀的出现在邵源脑海中，邵源的心脏骤然发痛。爸爸狰狞的脸庞，高高举起的菜刀，飞溅的血液，凄厉的喊叫，那妈妈的挣扎铭刻在他心底，他却无能为力。同样的暴力，同样的无奈，有些事他不能阻止，有些事他不愿阻止，但是......

　　邵源靠在电梯门上，电梯合上了，往楼下缓缓落去。

　　妈妈，太执着的爱是不对的，但我愿意承受这结局，即使孤独，即使死亡。但我不愿违背自己的内心。

　　妈妈，我爱她。

　　站在门前，邵源垂着头，门内有叫喊声传来，他伸出手打开门。陈至峰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他的进入，他的身下压着赵子寒，正在撕扯她的衣服，大半个上身都已经被扯下，赵子寒半裸着，惊叫着，挣扎着。

　　邵源无法触碰到他，抓起的一本书也斜斜穿过陈至峰的身体，他有些失望，转身往门外走去。

　　他快步走到办公区，因为急切他的心脏跳的极快，像是要蹦出来一样。他的头更加疼痛，刚恢复一些的身体又开始渐渐透支。

　　他看到了坐在面前不远处的大个——他的一位身材高大的同事。邵源花尽几乎所有精力才控制住大个，之后身体一个踉跄，瘫倒在地上，脸上冒着一层细汗。邵源扶在过道里的墙上，久久缓不过神来。

　　大个从座位上站起来，往经理办公室跑去，他无视刘经理的尸体，从上面踩过，之后大力撞开半掩的木门，消失在走道里。

　　邵源强撑着身子，一步一步的走向办公室，每走一步都是艰难，他的脸上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视线模糊一片，但他仍咬牙坚持着。

　　人的欲望是天生的，但他不愿赵子寒受到侮辱，在他知道的情况下。

　　办公室近了，邵源脚软，他倾倒在墙上，一点点挪去。转过门边，办公室里有两道身影在激烈搏斗着，赵子寒抱着衣物蜷缩在墙角。

　　陈至峰是打不过大个的，面对高壮如金刚的大个，反抗十分无力。大个将他按在桌子上，只一会就打得他鼻青脸肿，嘴角都流出血来。陈至峰处于劣势，虽然偶尔还手，但对大个来说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邵源放下心来，他近乎是爬的躺在门边的转椅上。

　　渐渐的，陈至峰被打出怒气来，他红着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嘶吼。他竭尽全力扭动身子，竟将大个掀翻在地上，他直起身一脚踢向大个的脸，却被大个用手臂挡住了。大个用手捉住陈至峰的脚踝，一用力，又将他甩在地上，撞在旁边的桌腿上。

　　陈至峰发出一声闷哼，蜷缩在墙边，大个站起来扑了上去，只是身子刚往前就被陈至峰伸出的脚踹在了脚腕上，大个砰的一声倒在地上。之后，两个人又在地上纠缠在一起，陈至峰的力气太小，几经挣扎还是被大个压在身下。

　　这时，赵子寒找到机会打算冲出办公室，却被陈至峰甩出的转椅撞到在地上。

　　陈至峰大声吼叫着，大个的动作在叫声中竟然有些呆滞，陈至峰抓住机会将大个推开，他踉跄站起身，一脚跺在大个的脸上。之后，又拎起一张转椅狠狠击打在大个的头部，几下过后，大个就倒在血泊中不动了，只身体还在抽搐。

　　陈至峰抹去脸上的血，怒骂一声，他锁上办公室的门，又向赵子寒走去。

　　“被别人玩了那么久，现在却在这里自作清高！”

　　办公室里有几张桌子，因为打斗一片狼藉，他将赵子寒按在椅子上，哭叫声比刚才更加悲惨。大个的败亡让邵源绝望，他痛恨自己的无力，他再没有多余的力量了。

　　我无法再做更多了！

　　邵源痛哭出声，那些他无法改变的，无能为力的事，都在为曾经哭泣。

　　为什么总是让我看到这些？为什么！

　　绝望的挣扎充斥邵源的脑海，他闭上双眼，眼泪洒落衣襟。

　　这世间有许多事无可奈何，我们无法改变，只能看他发生，我们想做些什么但现实总让我们退步。

　　我们战胜不了自己的命运，更多时候甚至无法主宰自己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