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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巧相识(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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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巧相识
宫芮一愣,迟疑着还是恭谨道:“王爷……慎言。”
镇北王摊手一笑,毫无避讳道:“本王既没有卖官鬻爵,也没有个欺男霸女被斩的弟弟,又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眉峰一转,却又似体恤道:“不过宫大人既想避讳,本王不说就是了——”
“是……多谢王爷体谅。”宫芮温声一笑,似欲转话题道,“说来却不知商大人何以会与王爷同行?”
镇北王摆手笑笑浑不在意道:“既是难得来了长安,本王自是想好好转转,上次分封得太急,本王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是以一来就直接进了城,这不正好就被商大人碰见了么!”
商殷温文一笑,比之宫芮这般学究的守礼之感却是多了几分不自抑的风华气度,倒是与神采飞扬的镇北王更为相合:“王爷的车马很是好认,商某老远就瞧见了王爷的仪仗。”
宫芮不由暗自皱眉,觉得商殷这话倒也不怕开罪镇北王。
镇北王却也只是笑道:“本王带的家仆太多,此番先行入城,也是想顺带安置一下,总不好叨扰当地驿馆——”
“蒙王爷体恤,下官在此先代本地驿丞谢过了——”
“哪里哪里,宫大人若是无事,不妨也留下来同本王酌饮一二?商大人刚特意命人取了几壶珍藏的佳酿,本王正要好好尝尝——”
“下官不解此道,还是不打扰王爷雅兴了。”
“那也无妨,”镇北王一笑爽快道,“若哪天有了什么好茶珍馐,本王再请宫大人一同品鉴吧!”
说罢告别,就继续步向了驿馆,商殷看了宫芮一眼,告了个辞就也一同去了。
及至宫芮上了自家车马,宫二才忍不住道:“大人何以不应邀进去?”
宫芮沉吟道:“若我去了,也不会发生什么,只是……”
也不知商殷是打了个什么算盘?竟如此有意交好镇北王,他就不怕陛下疑他二心结党么……
“王爷三思!此举委实太过凶险——”
是夜,风静云息,别枝惊鹊——
“谁?!”
一线寒芒打将出去,虽细微得几不可察,却又因这细微而快得惊艳。
“兢”的一声轻浅嗡鸣,伴着鸟鸣啁啾,本已锁好的门扉却是吱呀一声缓缓荡开了,这才听得锁落之声,那铁打的锁头竟已被断作了两截,而截面平滑,竟也如刀。
门外之人一袭金丝绣雕的水墨长袍,手中一柄乌金长刀,他的眉眼亦是锋利如刀,整个人更是如刀凌厉。
这么一位人物,夜半三更,无论站在谁的门口都足以叫门内之人胆怯惧怕,却在另一只手里握着只叽喳不停的麻雀。
那麻雀翅骨刚断了一边,此刻蔫蔫地耷拉在男子松开的食指外面。
屋内温润清雅的青衣男子淡淡一笑:“镇北王何时也喜欢起做贼的勾当了?”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本王是个粗人,这做贼的本事自是比不得寒山郡王。”
“呵。”青衣男子冷淡笑笑,“世人皆恋慕虚名,没有哪个会说自己是贼,看来镇北王也不过如此——”
“羌霌你话不必说得如此隐晦,本王就是觉得你有心谋反而特来查探,你又能奈我何?”
“镇北王说笑了,”羌霌清冷一笑,却是无情无波,“谋反叛逆可是大罪,本郡王可担当不起——”
“我便不信你亲弟弟死了你还真坐得住,”黑衣男子不屑哼笑道,“我只是好奇,这明摆的鸿门宴你来这儿干吗?”
“人尽皆知我与直郡王同父异母,自小关系就很不亲近,他死与不死又与我何干?”羌霌神色温润,却也端的是疏离得很,“陛下既是设席宴邀降周有功诸王,若是不来岂非逆了圣意?”
羌雼眯眼觑了觑他,仍是轻蔑笑道:“寒山郡王几时也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
羌霌只悠然道:“人在屋檐下,也总该知情识趣一些。”
羌雼斜睨了眼羌霌身旁那清秀可人的丫鬟,羌霌却只作不察,也无叫她避讳的意思。然而羌雼见他不动,却还是出人意表地坦言出口:“羌霄年少轻狂,自小乖张暴戾,而今更是傲狠难驯,你我若要在他手下讨生活,只怕再谨言慎行也是不够——”
羌霌只温文轻慢一笑:“镇北王妄言如此,就不怕我向圣上禀明么?”
羌雼却坦荡狂放道:“你大可去说,他会信么?有羌霩这笔烂账近在眼前,他最不信的,也合该是你,你活不活得过正月都且不好说,就别想着同本王装腔作势了——”
“本王若是活不过正月,那怕是镇北王也不能。”羌霌微笑道,“陛下信不信我,难道不全是拜镇北王所赐么?昔年镇北王教养陛下,耳濡目染叫他以为我阴险狡诈,可实际上真正差点害死过他的却是你。”
镇北王沉默了一瞬,须臾却是舒展了眉眼,淡定微笑道:“怎么,你没有害过人么?”
“你有什么证据么?”羌霌浅笑温润瞧了瞧他,“镇北王是个喜欢一击中的的。你若能扳得倒我,早就一举扳了,绝不会浪费手里的筹码让我有所警戒——“
他停下来看了看羌雼,见他不答,就也径自道:”而既然没有,想必也不耐多做口舌机锋。”
羌雼动了动眉梢,不加承认,也不加否认,羌霌却叹了叹气:“你自诩了解羌霄,我又何尝不了解你?”
羌雼冷笑道:“你若当真了解,而今又怎会成了个残废?”
羌霌却道:“而我双腿俱残后尚且活到了现在——”
羌雼见他笑得仍是温善从容,却也不显恼怒,只凉凉道:“那便祝寒山郡王长命百岁了。”
说罢撤刀转身欲走,脚步却是突兀一顿:“……看来你的腿虽废了,武功倒还没废得彻底。”
羌霌只一笑悠然:“镇北王谬赞了。愿与不愿——为兄前半生也的确是树敌太多,而今落魄如斯,若再无些手段自保,只怕是要死于非命——”
“呵……是么?”
却见羌雼背对着两人,抓着那麻雀的左手一抛间向着右肩一拍,一根牛毛细针已是透过他肩胛穿出,直钉入羌霌身后墙面。
而羌雼已是接了那雀仔稳步离去。
那清秀的丫鬟不由道:“看来这子母针的功夫,的确很难叫人躲开……”
羌霌柳眉微聚,俊秀脸庞就也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清浅一叹,幽幽转入沉吟:“我一个残废,他们自是要轻视我的……”
三日后,除夕前夜。
万家灯火未点,热街闹市收得却早,许是还要临阵磨枪补些年货,也许是佳节将至而人心散漫——
总之,江慕颜已遇了七八个亟待收摊的摊主,便难免很是扫兴。
他身边的温润青年却柔声道:“你若实在无聊,也不妨早些回去,何必空陪着我这么一个闲人——”
他虽似不良于行,气度却极为清贵,亦很是不凡,看上去虽不很年轻,但那略经岁月沉淀出来的温润之感却愈发如玉养经年,令人心折。
“这又如何使得?”江慕颜红了红脸颊忙道,“你初来此地,本就是客,我合该一尽地主之谊带你四处逛逛才是,只是、只是你来得也忒不巧了,若再早一些,自是一切如常,若再晚一些,也或许可赶上上元灯会,但眼下——”
青年见他为难,便温和提议道:“其实我这身体逛了这许久也有些累了,你若不觉得无趣,不妨来我落脚的驿馆小酌一番如何?”
江慕颜闻言喜道:“真的?”
“自然不会是假的。”青年失笑,仍是温和非常,“只是这天色也有些晚了,你这么晚还滞外不归,家里人不会担心你么?”
江慕颜听到一半本还有些迟疑,但听到后来却又是来了脾气,他最不爱别人总拿他当个孩子般管他,就不免蹙眉赌气道:“我又不是个孩子,便是彻夜不归又如何不可?”
“你既觉得无妨那便无妨吧。”青年闻言失笑,却从善如流道,“不过说来还不知你家住长安何处?”
江慕颜一愣,嗫喏着一时不知应不应该回答,倒不是他不信这青年人品,他二人相熟已有数日,自然很是投缘。
他甚至已经知道这好穿青衣的温和青年,便是羌霄的堂兄之一——那个昔日少年成名征战沙场的寒山郡王羌霌。
若非他住在驿馆身份很难作假,江慕颜倒是很难相信这么个谪仙一般俊秀儒雅的人物,竟是在自己幼年时,就已凭着武绩战功扬名大周的寒山郡王。
彼时见他惊讶,青年也只是温和失笑:“不过是子承父业罢了,生母早逝,我自小就随父亲长于军中,后来有幸随着些长辈建了些功勋,不过是得了家世的便宜。倒是过早入仕难免年少失了分寸,屡屡树敌,而后再想后悔也是回天乏术,到底比不得泛舟弄野来得轻松自在。”
而他见青年神态落寞萧索,思及旧日困囿在周宫中不得快慰,就也觉得他说得实在不错。
江慕颜是在城南闲凉寺上香时偶遇的羌霌,日前他宫中夜半竟有莫名私语,又有宫女言称似是看到了鬼影缥缈憧憧,便有宫人猜测是不是他日前没有阻拦五哥开那张皇后的棺,才导致那女人阴魂不散,又有人言说会不会是宫里近来陆续死了多人,才会有些不干净的东西纠缠不休——
他听了恼怒非常,却也难免有些心慌,便将此事压了下来,又听了侍女碧清的建议到这素来香火鼎盛的闲凉寺上香祈福,却恰好遇到了诚心礼佛的羌霌。
彼时他乍一望见羌霌侧脸,还以为他是那位气度清华的温润故人,是以上前交谈,才发现不是,然而二人相识虽是如此阴差阳错,交谈起来却也聊得很是投缘。
那时羌霌因为身份特殊还化名周雨,而他也化名慕容江,正是因为最初就隐瞒了姓名,而羌霌自曝身份时他又因为惊讶犹疑没有立刻报上,因而现在再说实话就难免让他觉得有些尴尬了。
羌霌见他沉默了一会儿,就也体贴道:“我随口问问而已,江儿你也不必如此介怀。”
江慕颜遂感激笑笑,就又同他谈起了别的。
羌霌于诗词乐理很是精通,不同于对此无甚兴趣的羌霄,后者同他谈此也大多不过是顺着他来才会继续的话题,自然没有同本身就热衷于此道的羌霌谈论时那般纵情有趣,就如同觅得了另一个知己。
江慕颜同羌霌聊得兴致高昂,自然很快就到了驿馆。
纵是还没来过几次,他却也发现此时驿馆门口的守卫之多、仪仗之盛,应是前所未有。
“这是——”
来了什么大人物么?可长安之中除了羌霄,又还有哪个敢用如此排场的人物?
江慕颜看了羌霌一眼,未及问完,就听一熟悉的声音道:“颜儿。”
短短两字,虽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也是这短短两字,就稳得刻意得足以让人猜出这语声的主人。
“阿霄?”江慕颜惊讶地看向自驿馆掀帘而出的华服年轻人。
他穿的虽是黑色,料子却很是不俗,上面的银丝单面藏针暗绣亦很见功力。
绣品一般可分为单双面两种,通常双面绣要求正反两面图像完全一样,因而更为考教功力。
但这单面藏针暗绣却不同于普通的单面绣,事实上它应算双面绣的变种,明面是图案,暗面却藏针于底料本身,以致轻薄如无物外,内里亦平滑如水——
这事,也不是各地绣娘不能尝试去做,只是做得讨巧与否却是们学问,如今宫中也不过养了一个苏州的绣娘做得这样的手艺。
“阿霄,你怎么来了?”
羌霄自寒山郡王,扫了眼他身旁婢女,最终还是又落回到江慕颜身上,仔细瞧了半晌,才淡淡笑道:“我听闻你近日总往外跑,恰好出关,就来看看,却没料到你是同霌堂兄走到了一起——”
他看向寒山郡王,却换得后者温润一笑:“不料圣驾至此,有失远迎。不过现在看来,这位慕容公子应就是江公子了——”
江慕颜这才似感到谎言被揭穿的尴尬,忙道:“阿霌你听我说——”
羌霄皱了皱眉,却平淡道:“颜儿身份特殊,恐外出遭遇不测,我遂让他在外都更名易姓隐瞒身份,想必堂兄不会介怀?”
他语声虽是冷淡,话中意思却是在替别人解释。
羌霌眉梢微动,却是笑眼愈发温和:“这是自然。”
见他态度无异,江慕颜不由松了口气,羌霄看在眼里,到底没有开口。
“许久不见,陛下不妨进馆一叙?”
江慕颜期待地看向羌霄,羌霄略作沉吟,就也平缓弯唇一笑:“这也是自然。”
江慕颜本自然以为这“进馆一叙”是他与寒山郡王“小酌一番”的延伸,却不料这二人却是自行进了寒山郡王的临时书房叙旧,反倒撇开了他。
江慕颜咬了咬唇,然而这两人竟似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不满,就兀自进屋了。
羌霌的婢女小桃察觉到他的不快,遂柔柔笑着安慰道:“小厨房那里备了刚做好的点心,公子要不要先尝个鲜?”
江慕颜看着寒山郡王的书房门蹙了蹙眉,也只得不甘愿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