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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二王来朝(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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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丑年末,北楚新帝羌霄宴邀各地藩王来长安赴除夕宴。
言称荣登大宝,理当大庆。并深为先前直郡王之事感到痛心,念及旧日种种,更是不愿因此与诸位宗亲离心离徳,是以特办此宴。
更有若谁敢谎称不来,就当自行谨慎思量之意,引得各地羌姓藩王之间一时人心惶惶。
“怎么不见拓跋将军?”
羌霄从奏折上抬眼觑了觑问话的宫芮:“……太傅对拓跋将军竟还有什么指教?”
“微臣不敢,只是——”
羌霄随手一摊折子笑道:“只是你担心藩王陆续来京,长安守卫怕是防范有疏,是么?”
“陛下明察。这——”
宫芮蹙眉还待细说,羌霄却是摆了摆手:“这长安有拓跋将军守着,朕很是放心,太傅若有疑虑,大可自行去寻他商议,朕近来身体不适,今夜就要开始闭关练功——”
“怎会如此突然?”宫芮愕然道,“陛下,这除夕将至,武功什么的,毕竟只是江湖讨巧的玩意儿,陛下是中原之主,眼下还是尽力于王事更为稳妥啊——”
羌霄剔眉一笑,却是笑意泛冷:“朕今日之地位,有多少是在马背上打出来的太傅也很清楚,说是江湖讨巧的玩意儿未免也要叫朕寒心。”
宫芮忙慌促而恭敬道:“微臣不敢,只是今非昔比,总不可同日而语啊——”
“太傅无需多言,”羌霄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朕之武功修业进入瓶颈已将逾年,难得近日颇有所感,不趁此精修委实叫人不甘,诸王来京和其他朝内事务就暂且由你同商殷商量着办,至于京内兵马部署执勤,太傅若不放心,也可同拓跋将军自行商议,无事就不要再来叨扰朕了。”
“可是陛下——”
羌霄看了他一眼,干脆离去,也不再给他机会谏言。
宫芮叹了叹气,想他辅佐羌霄已有三四个年头,这位殿下的脾气却素来是个不肯受他人干碍的。除了那位姓江的慕容公子的话,怕是还没有哪个人能让他放下固执听从上一二。
不过羌霄也的确是个运气极好的,或许该说,他于政斗上好赌,而逢赌却是屡屡得胜,即使输了也总也不至于输出个教训,因此反而庇佑了他的刚愎自用,也注定了旁人规劝无门。
自古有所谓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昔楚霸王也是个刚愎自用的主,他用兵如神,是以手下奇将却无出头之日。
而羌霄现在如日中天,却不知会不会过午而衰——
宫芮忧心忡忡,还是被羌霄的贴身侍女杏蕊规劝了出去,便只好随着羌霄的近侍十四离宫。
“大人——”甫一出宫门,宫府车夫宫二就迎了上来,“大人今儿出来得倒早,眼下是要直接回府吗?”
宫芮蹙了蹙眉,嗯了一声,就随车夫上了车辇。掀帘而入,在主位坐定,但见厢内小几上摆着他不惯喝的普洱,便将茶杯一移,掀开杯托露出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却只有两个字:“周驿”。
两字一上一下,隔得稍远。
他将纸条探进车上保温的碳炉里燃了,才温声道:“先不回府了,我要去驿馆看看差役们准备得如何,以免各地藩王到了却招待不周。”
“好咧,大人。”
马车碌碌而行,经过繁华闹市,喧嚣渐起,又渐行荒凉,而喧嚣渐息。等人声稀稠交替了三次,再起的喧闹已与最初的叫卖声很是不同,那是忙乱之中又嫌有序的往来搬运之声。
宫府的马车便在此处停下。
宫芮刚一掀帘要出,正在驿馆门口操持卸货的方驿丞就已恭敬地迎了上来:“宫太傅——”
“太傅前日才来审视过一次馆内的准备,今日便又来此操劳,如此为了圣上尽心竭力,当真是我辈之表率——”
马屁之事虽向来不受宫芮青睐,然而无伤大雅又何必生硬推拂?也不过是徒惹人猜疑不快罢了。宫芮与商殷同僚同年,自也以为多少看得通透了一些,便也温和回赞道:
“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罢了,何况宫某也不过只是大概看顾个一二,真正的人力操持等诸多细节才最是繁琐,此间诸般还是多亏了方大人和驿馆的其他同僚尽心协力……”
“大人谬赞了,卑职实在愧不敢当。”方驿丞笑着也半是接了。
宫芮这才看向那些车载的货物道:“说来这些东西的车马却与日前几次颇为不同,莫不是哪位王爷已先行将行李托送了过来——”
“准确来说并非如此。”方驿丞恭谨笑道,“是寒山郡王天还未亮便先一步来了,这行李车马晌午过后才将将到的。”
宫芮便也温文失笑道:“得亏你这驿馆设在城郊,否则若是叫寒山郡王被关在城外,可也委实太过了——”
“的确,这直郡王——”
方驿丞刚要开口,就被宫芮拦住,便也立即反应过来,知趣讪笑道:“瞧我说些什么胡话!寒山郡王随着先皇征战戎马,立下赫赫功勋,身份如此显贵,自是不该被我等失察慢待——”
“有方大人如此细心,宫某料想陛下自然也会放心得很。”宫芮一笑温和道,“说来我亦久闻寒山郡王之名,郡王既已来此,也合该亲自上门拜访才是——”
“那倒是可惜得很,”方驿丞皱眉可惜道,“这位寒山郡王倒是位潜心礼佛的善人,听闻城外闲凉寺昔年烟火鼎盛,很是灵验,便一早就去礼佛了。”
“……的确,我先前业已听闻寒山郡王自从腿伤成疾后便一心向佛——”
“并非如大人说得那般虔诚,”突来的男声清朗含笑道,“不过是不良于行后才发觉人生苦短,本不该如此徒造业障,便偶尔添添香火钱聊作慰藉罢了。”
却见步辇息止,一个水灵清隽的丫鬟轻轻挂了帘子,便听骨碌碌木轮滚动,一辆精铁为架、木料为面的精巧轮椅就直接从轿子里滚走出来。
宫芮不由暗自咋舌,料想这轿子里一定有楔住这轮椅的设置,才免了这人上轿下轿被人抱扶的不便。
“想必这位就是宫太傅宫大人了?”坐在轮椅上的却是位极清贵的青年,他一袭青衣,许是礼佛的缘故,神色亦很是温雅,亦不见久经沙场的那种料峭煞气。
“不才正是下官。”宫芮一愣,忙守礼一揖道,“久闻寒山郡王大名,今日得见,委实荣幸之至——”
“太傅客气了,”寒山郡王羌霌也是温文一笑,“陛下不曾入过国子监念书,也无另拜师长,大人是太傅,如何也该算是陛下半个师傅,本王不过是一个罹病已久的闲人,又何德何能担得起太傅大人一句荣幸?”
“王爷过谦了——”
这清贵青年举拳掩唇咳了一咳:“抱歉,本王连夜行路,昼夜颠倒,今早乘兴去了城南寺庙,而今这身子却难免有些乏了——”
“是微臣失礼,王爷舟车劳顿,合该好好休息才是。”
羌霌温善宽和一笑:“大人辅佐陛下劳苦功高,本王有幸结识,本该同大人叙上一叙才对,只可惜本王这身子也委实是个拖累——”
“王爷才是当真客气了,”宫芮忙知礼恭敬道,“王爷才是劳苦功高,何况身体要紧,王爷自当好好歇息,至于闲话清谈,他日王爷若有闲有致,宫某自是洒扫以待嘉宾——”
“好、好,好——”羌霌遂又温和咳了一咳,“来日方长么。”
便由那清隽丫鬟服侍着要进驿馆。
方驿丞与宫芮对视一眼,便也上前热情尽责地陪着进去:“王爷此去可曾见到苦禅大师?”
“可惜不曾,”寒山郡王言辞虽短,却很是惋惜,“不过倒是遇到位聪慧俊秀的年轻人很是投缘。”
方驿丞忙客气笑道:“王爷若是与那公子有缘,大可邀他来驿馆小聚,王爷的客人,臣等自会尽心招待。”
“是么?”羌霌一笑温润道,“这不会坏了驿馆的规矩么?”
“因时制宜,驿馆既有招待客人之职,本也该令客人舒心满意,何况近来又被用来招待贵客,自是要令众位王爷宾至如归才是——”
及至二人声音远得听不见了,宫二才悄声道:“大人,这寒山郡王对您似有不满啊——”
宫芮却淡淡道:“郡王刚死了弟弟,若是还有心情同我这个当朝太傅闲聊,那才是当真令人忧惧——”
“可光看他面上,也看不出他对那直郡王的死如何悲戚啊?”
“直郡王杀人□□、卖官鬻爵、忤逆圣上,他若是表现得过于悲戚,又将圣上置于何地?”宫芮摇头轻叹,“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只是这刀……也不知杀向的是谁。
“宫太傅——”
宫芮闻声不由蹙眉,甫一回身就看到了老对头商殷,和一位极器宇轩昂的英武青年。
青年一袭水缎黑衫,珍珠似的华贵,其上纤云弄巧,金雕盘旋,与青年通身气派浑然相得益彰——
这么位贵气逼人的主儿,不消多想,宫芮便也能猜出他的身份,何况他与这位武功卓绝的镇北王羌雼又不是没有过几面之缘。
不同于寒山郡王以郡王之名,却以功绩盛宠尊比诸般皇储亲王,镇北王可是实打实被先皇生前破格册封的亲王,其功勋之著或有可比,然而其荣宠最盛之时,却连昔年的两位太子都不能自诩比肩,更遑论少时并不讨喜的今上了。倒是今上初初讨得圣眷,却是因为肖似当时少年英豪的镇北王。
“镇北王,商大人——”
“这位就是宫大人么?”镇北王爽朗一笑道,“久仰大名啊宫大人——”
宫芮忙谦逊道:“王爷过誉了!下官愧不敢当——”
“宫大人也忒过谦了!”镇北王却朗然笑得干脆,“宫大人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本王远在湘南却也有所耳闻——”
镇北王的封地原在旧楚北部,从龙入主中原后又被分到了湘南,这一北一南,相隔很是遥远,总之离京畿都不算太近。
商殷含笑道:“陛下不立丞相,宫大人虽职为太傅,却实掌丞相之职——”
宫芮却立即微笑截道:“商大人慎言,有尚书台辅佐陛下政令,本官也不过只是行了协理之事罢了——”
“哎——”镇北王笑笑打断了他二人交锋,“商大人也不过是说笑罢了,宫大人又何必太过在意?说来也是不巧,本王虽来得也不算晚,却还是赶上了陛下闭关,还未得入宫觐见呢。”
“倒的确是不巧,”宫芮微笑歉意道,“陛下想来也是不曾想到两位王爷竟也恰巧到了,闭关前还嘱咐臣等好生操办迎候王爷们的事宜,务求事无巨细一律备办得要让众位王爷舒心满意——”
镇北王笑得爽快:“那倒是有劳陛下费心了,本王可是荣幸得很!不过宫大人言道‘两位’?还不知是哪位堂兄弟业已到了,这车马竟还先了本王一步?”
宫芮恭谨得不显偏颇道:“是寒山郡王已经到了。”
“哦,羌霌啊——”镇北王沉吟少顷,却直白笑道,“本王还以为直郡王一死他恐怕是不会来了——”
他说的虽是实话,却叫宫芮不禁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