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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气煞(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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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朗气清,寒风略有砭骨。
年轻人霍然自旧梦惊醒时,趴在池边的两臂已凉得透彻,勾得上臂骨间一片难捱痛得磨人。
他却是弯眼提了个笑,瞧向那位昔日敌国云端上教养出来的礼乐太子:“不请自来——若非来的不是太子殿下,怕是朕也要以为来的是什么不自量力的蠢货——”
容承抿了抿唇,面色依旧苍白若纸,神色却仍是竭力自持得淡定从容:“这世上能刺杀楚王的怕是没有几个——”
“太极殿下长居宫中,到底是小觑了江湖浩瀚。不过朕说的倒也不是行刺——”年轻人戏谑瞧了瞧他,恁地英俊,偏生凉薄讥诮,“我说的是爬床。”
容承沉默须臾,到底是不敢太久,只有苦笑:“或许草民该赞陛下风趣——”
“而我的确不长于风趣,虽然你看来也的确苦大仇深。”年轻人垂眼顿了一顿,才又抬了抬嘴角,像是瞬息熄灭了回光的精力,到底是归于倦怠,“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容承垂眼,似也失神魂丧,容色沉寂掩了无边愧悔哀戚,到底也只是苦笑:“……只是想来躬身谢谢陛下……赠我母后那一口棺……”
年轻人倏忽瞠目,眸色转冷,沉默少顷,才幽幽道:“太子殿下好生有趣,是非不分恩怨不明至此,倒也是难得。”
容承闻言一震,半垂下眼,脸色惨败,看来就连站着都颇为无力,只能撑着气力摇了摇头,竭力平缓道:“我知陛下是指陛下于我有亡国之恨,只是成王败寇,何况一码归一码……”
“……恩怨分明,”年轻人垂眼笑笑,“看来太子殿下现在对我的怨怼不深啊……”
容承难免僵硬,惨淡苦涩道:“我自是怨恨你楚国进犯我大周江山……
但是我自己的尸位素餐更甚,技不如人还要尽数推诿于人,也不是我中周男儿的担当……”
年轻人笑笑,眯眼如弦月,温浅道:“那太子殿下的担当包不包括慕容家通敌卖国?”
思及慕容家就要思及江慕颜,思及慕容家口口声声通敌卖国是为这私人情债,而思及情债就要思及旧日种种,如镜花水月,如梦幻泡影,却到底也不止是仇怨。
如今却被人轻易问起,问得随意轻慢,譬如邻家街头家长里短,不顾被问者是否难堪——或许年轻人本就想要他难堪,也明目张胆于如斯恶意。
但容承又能说什么呢?
他被更深刻的痛苦裹挟,悔恨至极,到底无济于事。只能沦丧于颓败的浮沉间,满目萧索,到底还是只剩下浑噩。
恨吗?
该恨吗……
不该恨么?!
可他自己又何尝无辜?
或许南宫氏临死说得到底不错,到底是他错得太过,到底是已没有活着的人能原谅他了……
“我只后悔当年没有听母后的话,非要让他入宫……”
“……哦?”年轻人笑眼眯阖,似故意曲解道,“太子这算是怪给颜儿了么?”
“……不,怪我。”容承苦笑,却也坦荡,“我是其间枢纽关隘,若是没我,军中不会无人可用,慕容家也不会一家坐大,纵是想反也无法翻出浪来,只是……我也没有资格说他无辜。”
他到底还是陷入了一种凝沉的晦暗,苦笑也是无力,晦暗也是无力,就像被埋入半干烂泥下的鱼。
泥水糊住了烂泥里的每一道空隙,就连呼吸都是困难,然而死亡却也抛弃了他,这世上许多事是不能一死了之的,许多债也不能靠死来还。
容承像是快要被那内心折磨压塌压垮了,但也不知是什么根深蒂固的灌输支撑着他站在那里,要他温文有度,不至丢了那最后的一点……
一点什么?
年轻人看着他嗤笑:“……自怨自艾,太子殿下也算是个有担当的,我都多少有些欣赏你了——这大抵就是银杏和你想要的吧?”
容承一怔,被他阴冷的目光冷冷盯住,像是湿滑的蛇信划过了脊骨:“可惜我不太喜欢遂人的意。”
容承一时凝注,没有言语,许是不敢妄动,也许是单纯怕他。
年轻人却是慢慢地、一条条地,剥开、挑明:“你醒时想必悲痛欲绝,银杏心软,又存了要你感恩戴德的心,就告诉你你母后的尸骨其实并没有葬身猪腹——”
他忽然笑笑,像是觉得可笑极了:“银杏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愈发的自作聪明……我毁你家,灭你国,甚至开关戮尸事出也本就在我,她却以为凭事后这点‘小恩小惠’就足以叫你感恩戴德,到底也是刻意得丢尽了我的脸面……”
他仔仔细细瞧着容承,冷笑道:“你心里想必也是暗自好笑得很吧?”
容承慌忙道:“草民不敢!银杏姑娘也是好心,是草民……草民误以为家母不幸,至死……不得安宁,大悲大喜之下不觉冒进失矩——”
年轻人笑笑:“你看来倒的确真情实感,可惜这世上真心难得——”
他冷笑转冷,像是咀嚼着每一个字里的恨意:“昔年镇北王与我情同手足,然而战场上坑我害我致我城破险死的却也是他。我母妃百里明月贤良淑德人所共知,然而毒害先皇之事也是人所皆知。寒山郡王羌霌素来温文儒雅、广结善缘,当日接我回北楚的也正是他,可是今日殿上我所杀的也正是他的弟弟——”
他忽然笑笑,似是想到了什么,于是觑向容承道:“说来我今日才刚在殿上杀人立威,你却敢只身来见我,就冲这份胆识,我也不该杀你——”
容承只道:“陛下仁德,白日之事看来凶戾,其实也并非事出无因——”
年轻人闻言冷笑,却是话锋一转:“或许你也不过是猜我不会杀你大煞风景,才敢过来赌上一赌。”
容承忙道:“草民不敢揣度圣意——”
“你哪里不敢?”年轻人冷眼刮向他道,“什么都没了的人又凭什么好不敢的?容九,你应付我的客套话未免也忒假了些吧!”
他身上乍然暴起的戾气如有实质,就像一把锐利单薄的刀,恨不得随意刺穿眼前所有的障碍——也包括人。
容承一凛,到底是被这戾气所慑。
其实这戾气本不够慑人,忒也轻薄,也忒浅显,到底似年轻气盛上不得台面——奈何这戾气的主人也偏偏有生杀的资本。
就像婴儿手边若触手可及机弩的机簧,也会叫人害怕。何况这年轻人本身杀人的本事也算不得少。
容承只有恭谨请罪。
沉默复沉默。
年轻人眯眼微笑道:“今儿太子殿下在我这里剖白得清楚,礼尚往来我是否也该开诚布公一番?”
容承似有所察,目光惊疑沉重,凝滞许久,到底是道:“陛下……请说。”
年轻人含笑,摇头叹道:“太子殿下今日颓丧得如丧考妣,看来悔恨莫及,是为了你国、你家、你母后,或许还有颜儿——”
他眉梢微挑,凉飕飕道:“但我说你‘如丧考妣’,其实用得不错——”
容承不由呼吸一滞,想也是想到了白日张皇后被开棺一事。
然而年轻人却是笑道:“可我指的却不单是你养母的尸骸,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人的死,按太子殿下的算法怕也该是算在太子头上——”
容承颤抖着才能勉强吸一吸气:“……谁?”
“太子可记得这两次都是被谁医治的么?”
“你说……张太医?”容承这口气虽不敢松得太早,却也自苦涩怅然中抽出一丝太子的沉稳欣慰,“你能留用前朝旧臣,的确是叫我惊讶,但这和你所说的……”
年轻人却道:“可我撸了他院判的职务,却叫他儿子张良仁顶上,太子可知为何?”
容承皱着眉头,于苍白面色间仍是显出三分肃谨冷峻,却终究只摇了摇头。
“这不单是因为颜儿与他有仇……更是因为他儿子于我北楚有功。”
容承怔愣中却是神色震动,如山峦崩塌渐趋震撼。
年轻人就也笑赞道:“我攻城前数月,令尊弥留病重,正是张良仁张太医负责诊治,想来陛下也已猜到了其中关键。”
容承的脸色渐趋青白,又终是一口冷气倒吸回去:“怎——怎会……这不可能……”
“你与颜儿青梅竹马,张良仁也是,你爱慕颜儿——张良仁,也是。”年轻人含笑温声道,“你因为愧疚重用了颜儿的青梅竹马,却不知他的青梅竹马也因为愧疚而对颜儿予取予求——”
年轻人笑眼眯阖,细细瞧着他神色如被雷击火烤炙痛难耐,却是凉薄笑道:
“政治上的事情我不懂,不过就当时军中来说,令尊死与不死对我北楚倒是差别不大,不过对今日的太子殿下而言,想来却有很大的不同了吧?”
其实这事对楚周之间未必会有多少影响,毕竟中周当时颓势已深,凋零将才也已多年,苦无新血,而入秋之后,形势更会向朔北虎贲倾斜。
彼时帝王之死虽也的确扰乱了他方军心,但彼时他父皇病重多时不也已是闹得周国满城风雨?
然而这些也只是对一国来说,并不是对他这个人子而言。
“你与颜儿的私怨害死了你父皇,太子可是有何——”
感想。
年轻人的讥诮话尚未说完,被讥讽的人却也终于闷出一缕血来,竟也就此直直倒了下去,却恰如大厦倾塌,毫无虚软之感,只一瞬间就像是彻底僵死。
年轻人冷眼瞧了他一会儿,拂手拨了拨水面,于是水声破碎如鸣环玉,就连容承孱弱的呼吸声都叫人听不到了。
女子在外等得齿冷,才终于听到一声冷淡的“银杏”。
遂急忙自阴影处疾步进去:“属下在!”
却不敢窥探查看地上那气息微弱之人。
年轻人温润笑吟吟道:“那一口薄棺你给他说得倒是刻意——”
“属下知错,只是陛下既是有恩于他又何必——”
“我这人的确施恩望报——”年轻人冷冷瞧着她,“但不喜欢卖这种廉价得掉分的恩情!”
他声色陡然转厉又渐趋转冷。
“若要像寒山郡王那般收买人心,欺人骗人的手段又何止千种?哪用做这自打脸的事情?
可这人的心,就算‘收买’来了,又有谁敢用啊……”
年轻人冷笑道:“你到底是自作聪明了。”
女子脊背发冷,只敢慌忙称是。
引得年轻人盯着她的发旋,终归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也是为我考虑……把人带去张蒙泽那儿罢。”
至于张老太医说容承气血攻心,肝脉劳损,求请羌霄赐予金刚丹续脉,则又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