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罹世共厄》点日月

13、【第十三章】试药（修）

　　“拓跋将军！宫大人！”

　　来人匆忙呈上一件乌黑的铁筒状器物，身后另两个锦衣侍卫已是压了一个青衣小厮踉跄进来。

　　宫芮乍然看清那小厮面孔，却是不由一惊。只见那小厮面色青紫，显然已是毒发身亡。

　　呈上器物那人躬身道：“此人名唤钱集，是寒山郡王的仆从。在他身上搜出此物，卑职等人拆开看了，发现的确是用来发射暗器的针筒。只可惜此人一被发现就畏罪咬破了嘴中毒囊，在他身上并未发现其他的毒药解药，卑职已分了一部分人马继续细搜他与其他小厮共用的房间——”

　　“让太医好好查查他中的又是什么毒！是不是与陛下症状相似——”

　　“是！”

　　宫芮交代未完，拓拔羽已是剑指寒山郡王厉声冷笑：“寒山郡王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羌霌幽幽看了他一眼，却是直接自下一拨，弹开了颈侧利刃，面上笑得和煦温润，从容已极：“拓跋将军说笑了，凭一个死无对证的小厮就想定我这敕封郡王的罪，也未免太过儿戏，宫太傅——你说是么？”

　　“你的家奴意图行刺难道还不该算在你头上？！”

　　羌霌柔和一笑，竟像是在教一个不知事的孩子读书写字般道：“顶多能定本郡王一个失察之罪——”

　　拓拔羽一怒又要开口，却被羌霌柔慢又不容辩驳地截断道：“这钱集不过是本王来时路上人手不够才新买入的家丁，卖身契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时间地点，拓跋将军不信大可去查——虽是现在想来当时路上不便查验此人身份，他这身份大抵也是假的，但这买定的时间却是实打实的。”

　　他眉梢一剔，笑容温文偏又笃定得很：“弑君此等胆大妄为之事，若换作拓跋将军，又会不会启用一个如此生分的外人？拓跋将军想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厮就定本王的罪，未免也太不将礼法看在眼里了吧！”

　　拓拔羽一惊一怒猛吸气道：“羌霌你不要以为狡辩几句，这铁打的证据就可以全做不算了——！”

　　“算与不算自有大理寺三司会审，更有羌氏宗族、朝廷重卿督议，还轮不到你一个御林将军一言妄断！”

　　羌霌柔声断言，然而他微敛笑颜，眉梢轻挑，就自有一股威赫慑人。

　　“报！那巾帕上的液体干涸出些许白色粉末，经太医查验的确有异！”此时又有一侍卫来报，然而这侍卫身着隼翼蟒服，与先前驿馆露面的那些又很不相同，却拓跋羽带来的人手。

　　羌霄自少年起就怪僻乖张，自恃武功高强，不好驯养暗卫死士。于战场上却蓄养出一批百人奇师，战必胜，攻必克，扬名于周，声震西域。

　　只可惜当年淮水城之役，楚军南边主力被困淮水，羌霄孤军拖延敌军迎战平凉，这百人奇师于此役死伤大半，就连羌霄自己都力竭走火，险些命丧，而这支奇师最终侥幸留存的也渐渐解甲归田，血液更换，只留了个“黑骑”的名号给其后羌霄直接调遣的一脉亲卫。

　　“可能配出解药？”拓拔羽震惊起身，然而其眉紧锁，显然也并不看好这微末希望。

　　“怕是不能！”那黑骑肃谨飞快道，“太医说光凭形味难以分辨确切，需得以人试药，或可从效果反向逆推，有些毒药虽制法不同，但其进入人体后所产生的毒素却是相通的，若是能找出其中主要的毒素，或许还可加以尝试中和——”

　　这时已清醒了一会儿的江慕颜不由迟疑道：“可若找不出解药，那试药的人岂不是要白搭上一条命吗？”

　　“……嚇！”镇北王一愣，却从喉咙间挤出一声嗤笑，“那不然呢？”

　　旁人还待怔愣，他那霹雳性子却已是反应过来，星目炯炯，直看入江慕颜脏腑般冷酷道：“就看着一国之君被毒死而无所作为么？你这宫妃还真有意思！”

　　不知为何，江慕颜见了镇北王总是以害怕居多，往日活泼倔强的所谓耿直到了他面前却总有总被看破了的懦弱。

　　他自是不希望羌霄死的。只是他平日里也一向善良，如何能见得一个无辜的人因此而死呢？

　　他只觉若是羌霄还清醒，一定能明白他的苦恼纠结，这镇北王却说得好似他盼着羌霄有事一般，委实叫人难过委屈。

　　他深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诽谤最是不讲道理，然而他天生性子清冷，不爱向不理解自己的庸人徒劳辩解，往常自有周围的仆侍、兄长和羌霄等人替他解决，而今身边却只有杏蕊这种身份低微也不敢对镇北王如何开口的，于是忧愤之下，不由想起并委屈地望向了一旁的羌霌。

　　寒山郡王本也是少数未被他言行惊怔太久之人，此刻见他无助望向自己，遂也安抚一笑，仍是平和道：“镇北王如此诛心，不怕叫人疑心贼喊捉贼么？”

　　镇北王嗤笑一声，却是傲慢得很：“本王天生如此，最看不惯这种因人成事的优柔做派。羌霌啊羌霌，你自个儿习惯和这些东西周旋取巧，凭什么强求别人同你一样香臭不分！”

　　江慕颜见他侮辱寒山郡王，气愤之下终又鼓起勇气道：“镇北王你侮辱我可以！不要侮辱阿霌——”

　　镇北王却是剔眉冷笑道：“我侮辱的本来就只有你！你若不是委屈答答地暗示他帮你，这破事本就跟他没有半点干系，当了婊子还搁这儿立贞洁牌坊，你这人也是很有趣了——”

　　“你！”江慕颜一气，立时就要被气出泪来。

　　镇北王却不管他爱哭不哭，只冷笑道：“本来随便找一个愿意的人，许之珍器重宝良田宅屋抚恤家人倒也可以，不过江妃既是如此见不得旁人受苦，又素来受陛下宠护，这试药之事看来也理应由江妃代劳才是——”

　　“什？！我、我——”江慕颜一惊，难以置信地惊恐磕绊间已是红了眼眶，“怎么能是我——”

　　“怎么不该是你？”镇北王扬声冷嗤道，“难道你可以不觉得陛下的命比旁人金贵，却觉得自己的命比旁人金贵？可笑！你身为宫妃，倚仗帝王宠爱，白享着天下收藏重宝，楚周两地，哪个比得上你无功受禄如斯？难道你竟连为陛下试险都不肯？”

　　“我、我……”江慕颜美目含泪道，“我先前只是觉得此行或有不妥，并非……”

　　镇北王哼笑道：“哪里不妥？不就是你见不得旁人受牵么！我要你代为试药不就是种解决么？还有哪里不妥你说得出吗？还有更好的法子你拿得出么？什么有用的都说不出来就想旁人都顺着你来？真当旁人都是傻子不成！”

　　江慕颜被他渐趋雷厉地骂了一通，终于惊慌无助地流起泪来。

　　宫芮虽也一向不满羌霄对他的任性过于纵容，却又碍于羌霄，不敢当真见他出事，此时忧心镇北王再说下去怕是真会拿他试药，正待出言缓和，却听那前朝太子容承突然道：“王爷，试药需快，草民请命。”

　　江慕颜闻声一愣，惊讶又复杂地望向他背影怔住。

　　镇北王来回看了看这神色各异的二人，忽地爽朗一笑，却戏谑道：“行！倒也真是个痴情种子，本王就允你试药！也免得你们再怨本王不解风情——”

　　拓拔羽却不似镇北王这般乍然明快冷峭起来，他方才只冷眼看着江慕颜，现下也只冷冷道：“事不宜迟，那就请吧。”

　　说罢也不理江慕颜迟疑眷恋的神色，引了容承就随那黑骑直往外走。

　　见始终脸色带煞的拓拔羽终于离开，小平阳郡王才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忙侧身凑到寒山郡王耳旁弱弱道：“霌、霌哥哥我……”

　　寒山郡王一笑，却是提了声调叫屋内众人都能听个真切：“小平阳郡王年少，又帮不上什么忙，此番受了惊吓，想是心神俱疲，还是先予安排个房间歇上一歇吧，宫大人以为如何？”

　　“这——”宫芮自是迟疑，然而望见小平阳郡王惊惧焦虑下愈发白得怯懦的面色，终究也还是叹道，“寒山郡王说得极是，是本官考虑不周了，小平阳郡王还是——”

　　“不可！”却是始终寡言冷肃着一张脸的肃郡王开口拦道，“兹事体大，羌萝你怎么还如此分不得轻重？”

　　小平阳郡王闻声一颤不由缩起了整个身子，待他说完才敢抬眼怯怯道：“堂、堂兄教训得是，是、是堂、堂弟胡、胡闹了，还、还请堂兄见、见谅——”

　　镇北王眉梢一剔却无奈道：“你这一紧张就磕巴的毛病到底是谁惯出来的！自己也不是不知道丢人，怎么还不好好板着——”

　　“我、我——”小平阳郡王一急，愈发解释不出一句连贯的话。

　　肃郡王却是一叹，干脆不给他继续磨蹭下去，直接对宫芮道：“宫大人不是说还需检查我等暂歇的房间么？为保可信，就要我、抚阳郡王和小平阳郡王与大人一同前去吧。”

　　“若是可以，那自然再好不过了。”宫芮躬身一揖，却是看向了寒山郡王与镇北王。

　　寒山郡王自是温和一笑：“四位同去，互相监督，想是诸位宗亲重臣皆会放心，为兄的房间也就劳烦宫大人与三位兄弟了——”

　　镇北王朗然一笑，也坦荡道：“那本王也留下来陪寒山郡王等着就是。”

　　江慕颜自然也不愿留下与镇北王同处，便带着侍女杏蕊、碧清自行回去了。

　　这本是寒山郡王暂时用作书房的屋子，是以二人遣走侍女侍卫，轻易就拿出了昨夜未完之局。

　　“你偷下了一子？”镇北王发现局势有变，就也轻易猜出了大概。

　　“……镇北王就没有偷下么？”却意外换来寒山郡王幽幽一笑。

　　镇北王一怔，却是朗声失道笑：“有趣，还真是有趣——”

　　“竟也轮到寒山郡王来怀疑本王了？”

　　他随手一扔，便自袖中甩出一丑陋破旧的桐木娃娃，上书八字生辰，寒山郡王不消去算，亦能猜出那应对应着将近二十年前的惊蛰午时——亦即当朝圣上的生辰八字。

　　“悲台有揭，悔过无门，想拿巫蛊诛心之事陷害本王，真当本王是戾太子那种注定含冤受屈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