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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龟息(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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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霄遂也淡淡开口:“太子殿下的性命可是金贵得很,镇北王若是草率杀了,又叫朕去哪儿再找个太子来?”
“好好好,陛下想留,命留着就是了,惩治人的法子还不多么——”他竟难得似妥协般闲散道,却也未提方才江慕颜惊叫僭越,只悠然似反客为主,“陛下想听些什么?”
他自是知道江慕颜此举来得并无准备,便也干脆不问容承要弹什么。
羌霄闻言只勾唇戏谑笑觑向镇北王,反倒是寒山郡王悠然一笑,却似体贴代羌霄温声轻缓道:“该说镇北王想听什么才对,本也是镇北王嫌这宴饮无趣的不是?”
镇北王却也不恼,只自顾自道:“若是本王的话,倒想听他周地的民谣,想年初兵临巨渠,那里的周兵弹尽粮绝士气颓丧,肖军师劝我命半军以炊具击节,大唱周歌,便见周军纷纷弃甲,溃散而逃。古之所谓君王死社稷,将士守国门!本王也当真是许久未见到有军队能输得如此难堪了——”
羌霄知他此言是故意羞辱容承,就不觉看向了后者,只见他扣住几案边缘,面色虽是竭力隐忍,却反是因为竭力而难免颤动,指节更是青白得像要错位。
羌霄很少看到如此痛悔又极度隐忍之人,他遇到的人不是活得太过得意,就是死得太过迅疾,如此作茧自缚苦大仇深的倒是少见,若不是江慕颜对他恨难忘返,他大抵也不会留下此人的性命。
江慕颜正定定望着容承弹琴,神色既似怀恋哀伤,又似怨恨难平。
羌霄只默然看了一会儿,就转向一旁的容承,冷眼看着他脊背僵硬如同发冷般弹了两曲民谣和一曲颜儿张口要的凤求凰,羌霄才平淡开口结束了此间的纠缠:“光是听琴好生无趣,堂兄不是准备了歌舞么,怎么还不打算上么?”
镇北王这才爽快一笑,朗朗道:“自然不是。”
便也懒得再戏弄那前朝太子,只拍了拍手,霎时但见满堂灯火俱灭,就听数声惊呼和四周侍卫锵啷拔刀、拔剑之声——
却见一溜粉红灯火蛇行逶迤,吸引了众人视线。
竟是十三个衣衫寡少贴身的胡姬袅娜步入众人几案圈出的空地,她们一个个步履轻若鸿毛划过静水,手捧莲花灯盏,遂有粉红霞光敷面,于黑暗静谧中,竟是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但听镇北王含笑优柔道:“我在西域见到的灯火表演,分光弄影很是惊艳,是以特意收了班子好生琢磨仿效,以期有幸献予陛下,只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这莲花绽落还是明火灭尽才美。”
羌霄却也笑道:“看来镇北王于此道倒也当真是颇有研究——”
满室之中有弦和歌,如思如慕,如倾如诉,幽游游弋,若有还无,当真是说不尽的痴缠磨人。
却突听羌霄一声暴喝:“点灯!”
众人恍惚动如惊蛰匆忙,那些精巧花灯更是被惊得纷纷坠地,待得四周灯火重燃,甚至比先前燃得更多更盛,乍然明若白昼,而剑光、刀光如练,纷乱戒备,将几案里外包裹团团。
羌霄却是坐在原位,然而右手三指夹住手边酒杯,杯中却是多了两根牛毛银针。
“这——”宫芮快步上前查看,见到那两根暗器才不由惊愕后怕,还未及慨叹幸亏羌霄身手超凡,羌霄却是突然呛出了一口黑血。
当啷一声杯盏落地,竟是就此昏厥过去!
“陛下!”
“陛下!”
“快传太医——”
宫芮惶惑之间犹自记得命一队人马飞速入城,分作两路,一路回宫带太医过来,一路沿途就去找各个医馆能找到的大夫,务必直接带来不要泄露此间情状。
同时迅速封锁此处。
他想着羌霄的样子分明像是中毒,若不能有幸及时搜到解药,只怕是药石罔治!
“各位王爷!得罪了!”
镇北王敛了眉目冷若冰霜道:“本王倒无所谓搜与不搜,若能查出谋害陛下的真凶自是再好不过了——”
他说罢看了眼一旁的寒山郡王,寒山郡王却也难得冷笑道:“只怕是有人贼喊捉贼了——”
知他们姑且也算是愿意配合,宫芮背衫已被冷汗浸湿,一时竟也不敢诘责他们于圣驾垂危之时竟还如此名掐暗讽。
肃郡王沉了脸色道:“兹事体大,宫大人,快搜吧——”
“阿霄——”
宫芮被这悲泣吓得一震,忙命人拦下了失声痛哭欲扑到羌霄身上的江慕颜:“慕容公子!请别动陛下!以免他血气上涌毒发更快——”
镇北王已是身形倏忽闪至,手刀劈晕了他,便扔给一旁正敛眉盯住羌霄而自身神色也是凝沉难辨的容承:“当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容承被镇北王一闪而过的眼神惊得一怔,羌霄已被小心抬至取来的简易竹榻上,只见他双眼紧闭,面色隐隐泛青,僵灰若死。
宫芮不由心乱如鼓,这大楚的天,莫不是又要变了……
“滚开!”
却听一鞭凌厉呼啸,倏忽抽出皮开肉绽之声。
宫芮刹那绷紧心弦回头一看,却见一红衣少年已如雷火球般冲将进来。
其后两名禁军所押之黑衣蒙面刺客更是令人心惊。
然而红衣少年一眼望到榻上羌霄,却是震惊之下瞬息目眦欲裂,乌黑长鞭瞬息横扫就是直取镇北王羌雼面门。
这一鞭快如鹰隼俯扑,走势破风,也迫得风啸万点如群蜂振翼。
却被羌雼虎爪一记扑杀,猛地攥进手里:“拓拔羽你发什么疯?!”
那红衣少年干脆一舍长鞭闪身迫近,饿狼般势若拼死:“我要你陪葬!”
眨眼间二人已经交手了十数掌——红衣少年手上功夫以爪为主,镇北王虽是以掌对之,却是变化自如,如虚如幻,被他如此不要命的打法纠缠仍是不见丝毫凝滞,反似颇为熟悉这爪法的路数。
“羌霄还没死呢你这疯狗!”镇北王说话间已是一掌打上红衣少年胸膛,竟也不好说这话与动作熟快熟慢。
却见红衣少年一愣,嘴角闷出一缕血来,却讶异望了眼一旁面色的确青紫的羌霄,就立即不再恋战,反而直冲到羌霄身边,自腰带取出一小巧石瓶,倒出一颗纯白无味的丹药直接抖着手就往羌霄嘴里塞。
“这是——”
“龟息丹!”红衣少年猛地起身揪住靠近询问的宫芮厉声道,“六个时辰内给我找到解药!”
龟息丹是传闻中可以令人暂时假死的秘药,同时也是能令人周身循环暂时被抑至极缓的奇药。
世上许多种毒素都要靠着人的血液或□□循环流经主要筋络脏器,因而若是能遏制人体自身循环,自是能抑止大多毒素爆发的过程。
只是人体若是“死”得太久,那么脏器衰竭、脑部缺氧,想要再活过来却也困难,所以也不可能一直靠这假死的法子续命。而依这红衣少年的意思,这丹药怕是只能让这羌霄拖延上六个时辰,至于六个时辰后——
“那两根针!”
“什么针?!”
宫芮神思绷紧中恍然顿悟,忙两步跑向羌霄方才落座的几案,去寻那两根被羌霄截住的银针,想着应是那种针上淬了毒,而羌霄未能拦下全部——
“方才灯一点燃,陛下手中拿着酒杯,杯里正有两根被截住的针——”
却只见打翻的酒杯泼出些许水丝酒渍,而那两根针却早已不知去向。
宫芮眉头一动,倏地抬眼审视起这处戒备的侍卫:“你们可是有谁动了那两枚暗器?”
这话问得自不会有人回答,但那红衣少年却已听懂了大概,自然就立即扬唇冷笑:“你们五个!”
他挥手扫了那张几案附近的侍卫:“给我蹲下来一寸一寸地找!若是‘找’不到那两根针就把你们拖下去扒光了一寸寸开肠破肚地找!其他人给我散开那里!”
“什、什么针?”却见那几个侍卫一脸惊慌,却也真像是的确茫然。
“死到临头还敢给我装傻充愣!”红衣少年勃然怒道:“来人!给我把他们手脚掰断了再把他们父母妻儿抓来——”
几个彪形大汉闻言“噗通”一下跪了一个,就是立即纷纷跪倒在地,纷纷凄然失声告饶。
“将军!将军明鉴啊——”
“饶!饶命啊!真不是我等——”
“是、是他!对!是他!”却见其中一个颈侧有痣的侍卫忙指向另一个须髭不净的,“方才陛下吐血前就属他离陛下站得最近!”
“你不要胡说!”那须髭剔得不净的惶恐之间恍然反指他道,“你方才是站在桌子后面的,现在却跑到前面来了,一定是你偷了那什么针!将军!是他啊!一定是他干的才对——”
“够了!”红衣少年暴喝一声,骇得几人霎时肝胆俱裂,“都给我拖下去——”
“等等!”
红衣少年利眼如钉般立即钉向出声的容承,却见这陌生的白衣人也不惧他,面色虽是苍白若纸,却反而平稳道:“那两根针不一定是被人藏起来的——”
“你什么意思?”红衣少年嘶声如蛇语慑人。
容承却只指了指酒杯边的水渍:“若那两根针是冰做的,化了自然就不会留下踪影——”
宫芮一惊,忙细瞧起桌上水渍,徒劳嗅了一嗅,又不敢当真伸手触碰,又怕它渐渐挥发消散,忙取了一方洁净巾帕小心吸取尽了,再将巾帕仔细叠好。
红衣少年闻言一怔,却转冷厉道:“你张口一句无法验证的话本将军就要信了你么?!你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又有何用!”
“鄙人不敢,只是——”容承不觉瞥了眼那几个侍卫,“只是将军不妨试试搜寻各位王爷马车、房间内的冰匣,以及周身器物是否有隔温之物,至于这几人……不妨就暂且只羁押审问,若是他们当真受人主使,直接杀了怕也更是查不出什么了——”
“你想保他们的命?”红衣少年冷笑一声却直接戳破了他冗长言辞下的意思,“好!本将军就姑且留着他们,陛下若是——”
他突然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扼住了喉咙,吭气半晌,终是皱紧眉头咬牙切齿道:“本将军有的是法子让你们生不如死!”
这红衣少年眉目薄削带煞,竟与羌霄有几分神似,而其年岁也不算大,看来尚且不及弱冠,倒也与羌霄颇为相近,正是羌霄的肱骨副将,如今掌管畿内禁军的少年将军——拓拔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