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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螳螂捕蝉(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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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郡王信手起了茶杯轻轻一抿,又似嫌凉般蹙了蹙眉,却是幽幽道:“镇北王怎会含冤受屈?镇北王功高盖主,自然不像戾太子那般,造不动反——”
“本王可不敢造反——”镇北王扬声一笑爽朗道,“寒山郡王可莫要冤枉本王才是。”
“想当日镇北王在此寒舍何等狂放,今儿怎么连一句明话都不敢说了?”
“如今陛下正临危厄,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镇北王悠然一笑,也似不怕露怯般打趣道,“寒山郡王若是设了个套,让那几位去而复返,又言辞诱导让人误会了本王,本王可又该上哪儿哭去?”
他挑眉细细逡巡寒山郡王恬淡面色,但见后者兀自掀了桌上小炉的火盖,拨碳添碳蓄了壶新水,叫碳火中夹杂的取味松枝愈发燃出清香。他却是陡转笑意悠闲道:“不过寒山郡王既是敢说,不妨也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寒山郡王手上动作仍是不徐不疾,也似不耐尽心应他,只是松了眉宇淡淡道:“镇北王有问,本王若能回答,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呵,‘若能回答’?”镇北王垂眼挑眉,短短四字间戏谑尽显,却已足够点到,遂似止而另起随意道,“那两根针——”
“镇北王不会也相信,本王会让一个新买的小厮来代为行刺吧?”
镇北王见他反问得轻慢,却是不答只道:“本王可是见过寒山郡王使针不假?”
“那镇北王又看没看清那行刺的暗器可像本王的?”
镇北王悠悠笑叹,只轻飘飘道:“本王怎知寒山郡王不会临时起意改换了暗器?”
寒山郡王却是谦和微笑:“镇北王说笑了,那使暗器的小厮不是已被抓到了么?”
“可本王又怎知那所谓的针筒,不是寒山郡王用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寒山郡王被他定定觑了半晌,终是抿唇微笑,然而语调轻寒,虽是悦耳,却又似森寒砭骨,慑人心魄:“那本王又怎知那小厮不是有人知悉了本王惯使的暗器,遂特意指使来陷害本王的呢——”
镇北王微一挑眉笑得漫不经心:“……你这是怀疑我了?”
寒山郡王却也是一笑温润道:“镇北王未免想得太多,本王不过在说可能‘有人’如此——”
镇北王犹是闲散道:“可惜本王前几日才有幸得见这不知名头出处的暗器,今儿个就能安插进人手陷害寒山郡王,这动作也未免太迅速了些?”
“兵贵神速,若是安插人手在前,起意陷害在后,凭镇北王之人物财力,想要寻一个针类暗器想必也是不难——”
“的确,是有这可能——”镇北王懒懒一个颔首,却是不屑道,“可惜本王自知没有,既是只有你我二人,那想必就是寒山郡王掩耳盗铃了——”
他这微扬语调却只换得寒山郡王一个嗤笑。
“……也好。”镇北王却是昂声笑得清朗而不在意,“你不信我,我不信你,还是老样子,都是老样子——”
寒山郡王待他笑声渐歇,气息渐顺,才似温煦体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不也是如此?”
镇北王闻言一时但笑不语,寒山郡王幽幽看了他一眼,却又幽幽道:“诸兄弟之中,都说陛下与你最为相似,就是先前那位隐太子,也不及你与陛下像及三分,只是可惜……”
镇北王抬眼无声微笑,声调却平淡得很:“……可惜什么?”
“可惜如今兄弟阋墙,棠棣不复,当年先皇还指望你二人戎马扶持,定下大楚江山,而今——江山已定,云泥之别,却怕是合该兔死狗烹了吧——”
“……兔死狗烹——”镇北王沉吟稍许却是一声哼笑,“若说江山已定,对寒山郡王来说难道不是?若说云泥之别,难道寒山郡王不也如此?可若说杀弟之恨、祸乱之嫌,本王怕是远不及寒山郡王了吧?寒山郡王尚且不急,本王又何须多虑?”
寒山郡王闲闲抿了口茶:“……镇北王倒是沉得住气。”
镇北王状似随意落定一子,眉目微传,看似对这话意兴阑珊般抬也未抬,然而自寒山郡王摆开棋局伊始,这子却是想了许久才有所归属。
寒山郡王随他下了三手后盘上又陷颓势,镇北王朗声轻笑道:“难得看到郡王这心不专啊——”
“镇北王此心若是够专,现下也该是赢了。”却听寒山郡王凉凉一笑,“倒不知商大人的棋风如何,竟将镇北王也带得如此优柔?”
镇北王执棋忽而一顿,却是爽朗笑道:“不过是觥筹应酬,哪来的博弈?”
“当真?”寒山郡王只微一弯眉,笑容玩味。
镇北王却也是眉梢一挑,只戏谑道:“不然呢?”
他虽是雷厉张狂的性子,然而偶尔如此意态,却也让人不由想起少时爱闹,鲜衣怒马之景。
寒山郡王不由细细看了看他,终是一叹:“耳濡之,目染之,你这般问法,却被陛下学了个十成十。”
镇北王终是一怔。
“可惜,真是可惜——”寒山郡王说着可惜却是笑得难得轻松自在,“都说徒弟饿死老师傅,可惜他鸿门宴未及,却叫你这后手先至,终究是你,技高一筹——”
镇北王却是一笑截断他道:“寒山郡王此言,未免叫人摸不着头脑。”
“哦?那被俘的刺客,那熄灯的伶人,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说是未有串通,也委实是不足信——”
镇北王却是一笑反诘道:“要数天衣无缝,还是当数那两根银针配合得最是天衣无缝,可难不成那针都是本王的手笔?不过是罅隙巧至,有人顺势而为罢了。何况陛下本是寒山郡王请留的,若说这疏漏源头在谁,怕也不该是本王才对?”
寒山郡王笑眼觑着他道:“那镇北王命人寻了宫内防卫布置,又命一班死士在城内和阳楼整装待命,却又是为何?”
镇北王笑眼一凝,终是平展了剑眉,不急也不答。
寒山郡王见他不急,却反是悠然浅笑:“想是镇北王至今未动,等的本应是明日除夕家宴,到时要死士混作伶人入宫,殿上弑君,取而代之,只是不料今日陛下出宫,又为我所留,便给了镇北王如此机会来‘顺势而为’,到时借着这提前安插好的小厮嫁祸本王,再打个清君侧的名义为君报仇——”
寒山郡王言及如此命途,仍是悠然一笑:“陛下只有两个稚子,纵有皇后母族长孙氏和贵妃母族拓跋氏在后周旋,镇北王功高劳苦至此,到时振臂一呼——就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镇北王见他容色温柔却含了十足讥讽意味,却只是平淡嗤道:“寒山郡王若无证据,还是不要如此信口开河为好。”
“镇北王敢说和阳楼那一众不是你豢养的死士?”
镇北王却是朗声失笑:“本王以武立功,本王的家臣会武又有何稀奇?”
“可——”
“寒山郡王若真有证据,方才就已告发本王了吧?”镇北王轻蔑一笑,拂袖不屑道,“本王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就莫要污蔑本王!若说动机,功高盖主、权倾朝野,我是,你也是,想凭些空口白话就定本王的罪,还真当本王是个好相与的不成?!”
自此却是一室静默,寒山郡王微微抿唇,掀了茶盏,敛袖起水,泡了壶新的。
终究只温煦一笑,淡淡道:“娃娃不是我放的。”
镇北王温声微顿,终是嗤声一笑:“不是你放的,难不成是陛下放的?”
他也不说这“亲手去放”与“命人去放”的区别,却只是玩味道:“哦,也对,也可能是陛下。在你口中谁不是个孩子,他既还是个孩子,自然也喜欢摆弄这些小东西,只可惜他现在人事不知,放与未放也没什么差别了——”
寒山郡王垂眼,忽而笑靥温柔:“你对陛下总是如此维护——”
镇北王听得出他温润语声里有多少反讽,却反而顺势嗤声承接道:“我们几兄弟谁不这样,越是不关乎生死的时候,越爱多留点慈悲善心,好像这偶尔的好心,就能挽回平时的罪孽深重似的。你对羌萝难道不也是如此?老平阳郡王是怎么死的,你真以为只有你自己知道么——”
寒山郡王眸色一沉,清柔语调却愈发压得温润如水:“人死不能复生,十六堂叔之死我亦很是难过,只是镇北王若想借此挑拨我与小平阳郡王的关系——”
“羌萝如何我才不在乎。”镇北王冷声笑得昂扬,“他便是认贼作父又与我何干?只是羌霌,你总拿羌霄的事堵我,可惜我虽不是个东西,你却也不是。何必总把自己想得那么清高无辜?你便是如此束手束脚,才会叫羌霄越过你去,当年你若是有羌霄连斩八个兄弟的狠劲又哪有我和羌霄的今天——”
羌霌沉吟至此,才幽幽笑道:“……你还在记恨我当年奉旨抄了你家?”
“……事实如何,你心里清楚。”羌雼终是阖眸一叹,“羌霌,你当年监斩我父兄之时……有没有料到你亲弟如今也会丧命于此?”
他抬眼望向房梁上擦也擦不掉的灰沉默半晌,终是难得声色平淡,意兴阑珊:“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我近来常常在想,或许我们的报应都迟早要到,不过是谁先谁后的区别……”
“……你后悔了?”寒山郡王这话却问得平和。
“……后悔?”羌雼终是一声嗤笑,“后悔什么?”
他抬头望望,沉吟半晌:“说来也是可笑,我最看不惯你假仁假义,却终是变得与你如出一辙。羌霄自小最不爱旁人说他像我,却偏偏与我最像兄弟……或许人活一世,终究是要变成自己最不喜的那种人——”
“……我倒觉得,”羌雼眸色一震,却见寒山郡王温煦一笑,而门外之人犹是冷淡道,“无非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们之中最混账的,才能死得最晚——镇北王今日未免多愁善感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