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顾家 ...
-
民国十五年，乌云压城，北京城内数日不见日光，众人人心惶惶，又联想到几日前的一场惨案，纷纷暗道天灾易躲，人祸难防！各路人士未曾休息片刻，在讨伐段祺瑞政府的前线上从不畏惧。小巷里常见有黑着脸的神秘人士闯入角落里的宅子，不一会儿便传来“砰、砰”的枪声；有时又见窗户处扔出来几台打字机，摔在地上，西洋字母撒落一地。黑脸人走出宅子，踩在上面，支离破碎。及至夕阳，宅前人来人往依旧，心照不宣，无人问津。只偶有下了学堂的小孩子，好奇地盯了半响，随即骄傲地向同伴大喊着，“嘿，我拼出来了，今日先生刚教的单词，‘run’、‘run’、‘run’！”
于是嬉戏着跑开了。
那段时期，鲁迅先生悲愤地称，“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黑暗归黑暗，但生活还在继续。乌云遮了几日便渐渐消散，几日前的事件就像大海里的一朵浪花，乍时波澜四惊，但随即便被接下来的朵朵浪花淹没、消散、平复；北京城下的人们生活如常，看戏的看戏，听曲的听曲，孩子们去新式学堂，清爽短发的女学生们结伴回家，夫人小姐们还在出去打牌唠嗑，家中的丈夫们依然四处奔走，希望多赚些钱，多结交些达官贵人。宣武门下跑过黄包车夫，驶过新式轿车，扬起尘尘沙土，迷了行人的眼。
这一日，北京城一隅的顾家却不太平。
“娘，你去求求爹吧，放我出去吧！”
“你这孩子，你爹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乖乖在家待几日不好么！怎么就这们让我操心呐！惹你爹生气有什么好的啊……”妇人说到一半便开始啼啼哭哭，身子隔着宽大的旗袍，也能感到一抖一抖的。
“娘，那念念还被在被关着呢！你们无情无义，见死不救，还不让我去救么！”
“啪！”
十五六岁的少年捂着右脸，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适才还在哭着担心自己的母亲，下一刻却换了一张面孔，身体依然抖着，散发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怒气。
“娘……”
“孽子！一个没家教的丫头让你这么惦记！她犯了事被抓起来，你多事什么！你还要再进去一次么！”
“娘……”
“别叫我娘，你爹你大哥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把你领出来，你还不领情，还想再进一遍！”妇人气得双手发抖，指着自己的儿子，眼里蓄满泪花，良久无言，最终还是忿忿地甩了甩衣袖，转身离开。
“三少爷，老爷大少爷还有三太太这几日没少为你操心，为了你家里这几日都憋屈着，前几日老爷请来了个大人物，好一顿低声下气地招待着才同意把你放出来。这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先歇着，有什么事等过几日风头过了再忙。”跟在妇人身边的一位嬷嬷疼爱地看着面前的三少爷，缓言劝着。
“可张妈，念念她还在里头啊！要救一起救啊，为什么只救我！念念也是我们顾家人啊！”
“三少爷呀！那念念和你能一样么！放你一个都这么不容易，何况念念！”张妈看着三少爷紧皱的眉头，又安慰道，“不过你放心，我听老爷和二太太说了，已经打点里面的人了，保证念念的安全，等风头过了，念念自然会出来。况且，念念那么机灵的孩子，还怕什么？”
听了这话，三少爷悬着的那颗心才慢慢放下来，调整下呼吸，向张妈道，“那张妈，我母亲……”
“三少爷就放心吧，三太太那是纸糊的老虎，烧一会儿就化了。你安安稳稳在家待几日，老爷早晚会放你出去！”
说完，不等着二少爷回话便赶着去三太太房间了。
顾三少爷没了辙，灰溜溜地回了房，心里却还琢摸着等大哥大姐回来了，再去撒娇磨一磨。
至于自己的爹，顾老爷嘛……三少爷忽地一个激灵，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还是躲着点儿吧，他可不想再挨一次打了！
北京城即使不大景气了，也还是藏龙卧虎，人物辈出；而顾家，却只能算得上其中的二流家族。顾老爷早年搭上了“自强运动”的末班车，像模像样地学了些皮毛。八国联军进京，顾老爷带着全家躲在京城郊区，堪堪躲过一劫，只是祖宅家业都烧了个精光。顾老爷自然不忿，一边破口大骂又一边同洋人虚以委蛇，凭着先前学的那点儿皮毛干起了实业，开了家不大不小的木材厂，勉强维持了家业，也算为北京城的重建贡献了点儿力量。北洋政府成立后，又投其所好，取得个和政府合作的机会。自此顾家在顾老爷的带领下摇身一变成了资本家，多少也有了些资本。
好在顾老爷有个好儿子，顾家大少爷顾时均。
顾时均出生在北京城被烧那一年。田野里呱呱落地，一出生就有双明亮的眼睛。顾老爷大喜，深信此子乃家族的福星，而作为长子，顾老爷也是不遗余力地栽培。所幸顾大少爷没让顾老爷失望，十五岁便独自搭船远渡西洋，跑到大洋彼岸学了一身本领。五年后学成归来，开始接手顾家生意，顾家这才一路扶摇直上，成功跻身北京城的上流社会，有了一席之地。
除了大少爷，顾家还有四个子女。大夫人生了大少爷后，落下了病根，难以有孕，于是自己做了主，为老爷纳了个姨太太。二太太进门两年迟迟不见有孕，大夫人却在这期间生了大小姐顾时嘉。大小姐顾时嘉自小便是位典型的新女性新思想，主张婚姻自由，为表明立场，年纪轻轻便追着哥哥出了国，又借由学业尚未完成赖在海外多年，直到前年老爷松了口，顾时嘉才慢慢悠悠地回了国。二太太进门四年后才有了孩子，终于生下了个大胖小子，便是顾家二少爷顾时昭。如今顾时昭也年满十八，独自去了奉天闯荡。三太太本是大夫人身边的丫头，因着一晚顾老爷酒后失态，被抬成了三姨太。三姨太肚子争气，不久便有了动静，顺利生下了三少爷顾时杰，成了顾家的三太太。而同时，二太太也生下了顾家的二小姐顾时安。眼下俩人也都满了十六。
顾家家风开明，即使是下人的子女，到了年龄也可以请愿进学堂学习。顾三少爷嘴中的念念便是其中一个。念念本名杨念，和顾家二小姐顾时安一般大，俩人也最合得来。杨念的父亲是顾家的得力管家，母亲是大夫人身旁最得信的丫头。不幸的是，杨母生了杨念后一病不起，不久便离世了；杨父对杨母的感情素来深厚，也不管还在襁褓里的杨念，郁郁而终。二太太刚生了顾二小姐，对和女儿一般大的杨念格外关切，便抱来一同养了。于是杨念也算得是顾家的半个女儿。
杨念和顾时杰、顾时安一同长大，三人称得上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十四岁那年，杨念和顾时安一同考进了北京城数一数二的华安女校，成绩优异，邻里艳羡；而顾时杰相比两个妹妹逊色了不少，勉强擦了个边儿，进了京安学堂。顾家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是里小有名气的才子，才学和气度俱佳，唯独这三少爷，大概是顾老爷老来得子，多有溺爱，养成了个纨绔性格，顽皮任性，但对两个妹妹是十分顺从。
而如今，顾三少爷和杨念被卷入了人北京城前不久的“三一八”惨案。
民国十五年三月，八国列强向北洋政府发出“最后通牒”，要求拆除大沽口国防设施，否则以武力解决。北洋政府迟迟不肯予以回应，段祺瑞却劝着停止布雷。政府短短两日的沉默激起了国民的愤懑，在三月十八日那天，天安门前聚集了学生和北京市民五千余人，在李大钊和徐谦等人的组织下，声言反抗“八国通牒”。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悬挂着孙中山先生的遗像，一旁便是先生生前撰写的对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各界人士积极响应，抗议着政府的沉默和无能，强烈要求政府拒绝“八国通牒”。广场上一时人声鼎沸，场面激昂，空气里飘散着的是满腔无法平息的怒气。
但是，人多必乱。墙头里不知是谁打响了第一枪，枪声骤起，群众混乱，秩序一时全无。慌乱中，不知是谁推到了谁，又是谁踩到了谁，谁撇下了谁，谁又带走了谁……群众的撤退并不顺利，死伤百余人，鲜血横流。
杨念那一日，也在抗议的行列里。局面失控后，一时主意全无，眼睁睁地看着几位同窗倒在自己的不远处，脸色苍白，磕磕绊绊地随着大流逃散，却遇到了前来镇压的政府卫队兵，当场开枪射亡了领头的几名学生，余下的抓的抓，逃的逃，哀号一片。
顾时杰这时才从杨念逃出的同学那里得知杨念去了抗议大会。来不及告诉大哥，便急匆匆赶往现场。赶到时，杨念早没了身影，打探一番才知学生十有八九是被抓了进去。少年头脑发热，一路横冲直闯直捣卫队营，到了关押学生的地方一顿喊叫杨念的名字，到底还是被当作同伙抓了起来。
顾家得了消息，阖府沉重。三太太啼哭个不停，哀叫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终是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大少爷当即前往卫队营，打点了一番，虽捞不出人，倒也保证了俩人在里面的人身安全。老爷沉默了两日，第三日出了府请来了当局的警察头子，好生招待着，终于是松了口，同意放了人。
“只不过，顾老爷，你家少爷我能捞出来，那姑娘可就够呛了……”这警察头子本是北京城的地痞，人唤“影三”。八国联军进京那年，被顾老爷无意间从火堆里救了出来，欠了顾老爷一份恩情。民国政府成立后，影三是直拍各路人马的马屁，哄得当局笑呵呵的，捞了个警察的闲差当着。这几年也是一路青云直上，成了北京城里的警察头子，专门负责抓些可有可无的“反动分子”。影三高兴呢，一番羞辱和暗示，等着这家人送来保释金便放了人；不高兴呢，一顿暴打转而扔进了卫队营里，那里可是“反动分子”们的地狱。
也因着影三这性子，顾老爷虽承着他的一份恩，却尽量避免着和他接触。如今实在无法，腆着张老脸请来了影三。
“杨念也是我们顾家的女儿，影厅长，您看，能否通融通融，都放出来吧！”顾老爷面色微沉，哑声求道。
“顾老爷，您这‘女儿’可烈着呢，在卫队营里一声不吭，问什么都不回答，那可是卫队营‘榜上有名’了啊。我这警察厅厅长当的您还不知道？北京城握在当兵的手里，哪有我们这些地皮虾龙撺掇的地儿？”影三眯起眼笑着，大爷似的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埋头饮着，嘴角还噙着抹笑。
“顾老爷，多年未来您府上做客，您这茶可是一点儿都没变啊。”影三笑眯眯，不怀好意。
“影三，你就直说吧，有什么要求。”
“我哪敢向您提要求啊！”影三突然大笑，“我这条狗命是您捡来的，我孝敬您还不够，怎么能提要求？”
顾老爷不语。
“但是，您救了我一命，我救您儿子一命。这以命抵命算是偿清了您老的恩情，你想啊，有什么报恩方式，比拿命换更合适啊？”
“影三！”顾老爷微怒。
“顾老爷别生气啊，您这娇滴滴的三少爷是肯定能出得来的，可那丫头，我只能帮你照看一二了。但是不知道能否坚持到这风头过去。她若是坚持住了，早晚会被放出来，坚持不住，我也无能为力啊……”说着仰头叹息了一声，又露出可惜的样子。
顾老爷面色暗沉，半响不语，终了还是吁了口气，拐杖一顿，正要开口妥协，便听门前传来爽朗的笑声。
“影厅长，别来无恙啊！来我家做客，怎能不告诉我一声？家父上了年纪，招待不周，您别放在心上。”
这边说边走进堂厅的，正是顾家大少爷顾时均。
影三望着面前站着的顾时均，脸色微变，连忙起身，像模像样地互相握了握手，“士别三日，顾大少爷还是人中俊杰！可喜可贺啊！”
“影厅长今日到家中拜访，可有要事？”顾时均不理睬影三的挖苦，笑吟吟地坐在顾老爷的左手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若无其事地问道。
“哈哈，一看您就是‘贵人多忘事’！还不是为了您的宝贝弟弟？顾老爷是我的恩人，我自然要前来出一份力！”影三最恨顾时均这说话要装模做样的架势，直接拆台，绕过顾时均的太极，道了出来。
顾老爷面色更沉了。
顾时均倒不介意，又是一番自顾自地说到，“影局长，适才我在外交部的张参事那里听说，这次政府要给民众个交代，那日罪犯也要听候国民才能处分，这姓段的眼看着就要完了，南方的那个也在蠢蠢欲动……影厅长，我没记错的话，那日你的手下也伤了不少人吧。这新官上任三把火，万一政府换了人，你想得先拿谁开刀啊？”
影三一个激灵，暗道这顾时均不好对付，句句戳中他的要害。且不说姓段的下不下台，就是不下台也要拿个交代，警察厅肯定要拿去当替罪羊，别说他这厅长的位置，就是他这条小命，也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再三思量着，影三正了正衣襟，正了正脸色，像模像样地咳嗽了一声，眼睛从顾老爷身上溜到顾时均那儿，暗恨得咬牙切齿，半响才松了口，笑呵呵地说道，“嘿嘿，十五六岁的孩子们懂什么！顾老爷您放心，卫队营那儿我熟，我去吹吹风，两个孩子都能放出来！”
“那就辛苦影厅长了。”顾老爷未接话，顾时均笑呵呵地回了句。
影三忿忿不平地出了顾家，对着停在他前面的那辆黑得锃亮的小轿车啐了一口，才算出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的车。
影三办事还算靠谱，当晚便把顾三少爷放了回来。至于杨念，影三保证已经将人转移到了他的地儿，出了卫队营，一切都好办。等风头过了，他自会将人完好无损地送回府上。
顾家上下这才松了一口气。顾时杰遭了场无妄之灾，怕得抽噎着，顾老爷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强压下胸头的一口老血，拿起拐杖便是一顿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