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三两》围观我的小九九

1、楔子

　　当一切都结束后，每一次回忆我都在想，我身体的记忆，似乎早在2008年的初春里便开始有了停滞的现象。
　　我还清晰记得那年南方的一场大地震。那时我居于北方，初二的年纪。那一日天空阴暗，有微雨朦胧。学校组织我们去观摩表演，在返校的途中，一场春雨不期而至。我们没有伞具，只得匆匆赶回学校。好像就是在那一刻，我觉得一阵恍惚，耳边响起嘈杂的人声，而四处环顾，同学们皆低头不语地快走着。阴雨天里的大家就如凋零的花叶，生机骤减。
　　队伍行走在路边，宛若沉默的游龙。
　　后来，后来每次想着，总觉得冥冥之中我的变化是从那一日开始的。但也许，也许那只是阴天里多愁善感的毛病罢了。
　　那天傍晚，我因着凉发了高烧。回家躺在床上，眩晕间听得电视里的新闻播报着大地震的消息。父亲轻叹了一声，母亲念叨着天灾难。而我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总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空洞的呼喊声。好像是一个人，过了一会儿，又仿佛是一群人。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波浪一层一层翻滚到我的耳边。我听不清切，只当是高烧带来的症状，摇摇晃晃沉入睡眠。自此很长一段时间，大街小巷全国上下，我们沉浸在这场天灾带来的不幸中。
　　四年后参加高考前的体检。反馈体检报告的那一日，老师将我叫到了校医院。那有一位老者，气质不俗，虽两鬓斑白，却仍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这个时代里很少还见到人如此着装，因此印象格外深刻。老者待我亲切，在老师介绍我之后，立刻走到我面前，向我表明他的身份和目的。老者行医，是负责进行体检的医院院长，无意间看见我的体检报告，对我很感兴趣，想问我几个问题。
　　我疑惑又好奇着。
　　老者并没多做解释，只让我做了些基本的体检后，问道：“你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四年前吧。”我仔细回想着，的确这四年间没再生病过。
　　“病因？”
　　“发烧。”
　　“多少度？”
　　“记不太清了，我那时迷糊得很厉害，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在医院里折腾了三天，一直是半昏半醒的状态。”
　　“有什么其他特别的症状么？”
　　“特别的……”我想了想，那次生病，大部分都是半昏迷状态，听父母说也没什么其他反应，便回答道，“特别的症状倒没有，只听后来父母说那次生病睡得厉害，其他没什么。”
　　老者不再提问，低头拿出一份报告翻看起来。
　　有几分钟的安静，老者低头不语，仿佛身边人都不存在。我坐在老者对面，不知是继续等着还是回教室，只得转向老师求救。老师也觉到气氛的尴尬，便开口问道，“院长，您看，还有什么问题么？我们学生马上要高考了……您看？”
　　老者听了，抬头看了眼老师，抱歉地笑了笑，“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该问的都问完了，”又转向我，“同学，方便的话可否给我留个联系方式，也许以后还会有事要叨饶你。”
　　“好，没问题。”我压下心头的不安和疑惑，在老者递来的笔记本上留下了我的手机号和家庭电话。
　　老者起身，向我亲切一笑。正当老师带着我向老者道别时，我实在忍不住问道，“院长，很抱歉，我能问下为什么要问我这些问题么？是我身体有什么问题么？”
　　老者的笑容有一瞬的凝固，看向老师，老师立马反应道，“那院长你们先聊，我先回去看看学生们，您谈完后让她直接回教室就行。”
　　同行的另一位校医院的老师也腼腆一笑，紧接着说道，“那我在外面等着吧。”
　　老者感激一笑，待老师们出去后，缓慢地转向我，眼神格外温柔，又有些怜惜。我们相对无言半响，老者才道：
　　“孩子，如果我没错的话，我想你的身体，已经停止生长了。”
　　我疑惑，“我都是要到成人的年龄了，过了青春期发育阶段，这不是正常的么？”
　　“不一样……”老者垂首，片刻后看向我，沉声缓缓而道，“正常的成人身体也是在不断变化着、成长着，又慢慢走向衰老。你现在学的生物课应该会讲到细胞衰老吧。正常生命活动中，既有细胞的衰老凋亡，也有新生细胞的生长更替，二者可以说是同时进行的，保证了我们身体发育的平衡。医学上有种说法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细胞的功能也在发生衰退，当衰老的细胞越来越多时时，人体的生理机能也相应开始衰退，可以说，细胞衰老是机体衰老和死亡的基础。”
　　我点头。想必老者是考虑到了我的理解能力，我倒是听得很明白。
　　“可是，孩子，你的体检结果却显示，你体内的细胞没有衰老的迹象。它们也在进行正常的分裂、分化，也有凋亡，但是，没有衰老。那些凋亡的细胞像是被新生细胞吸收了一样，融合，然后继续分裂、分化，而每一个新生细胞又和之前的没有任何不同。”
　　我开始不解。
　　“简单来说，孩子，你的身体也许不会有衰老。”
　　好像呼吸是有一瞬的停止，我的感觉却不太真切。只是我不大相信老者的话，毕竟没有做过全面的检查，一次体检又能看出什么呢？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问些什么，只静静等着老者继续说。
　　老者见我许久无言，便道，“孩子你聪明，应该知道我最后的推测是什么，但也许也是错误的。你没做过更全面更精细的检查，单就一次体检是没法太早下结论的。”
　　“所以，孩子，等你高考后，我希望你能来我这儿做一次周密的体检。”
　　我点头答应，起身和老者礼貌道别，走出校医院和老师一起回到了教室。
　　自那之后，好像没什么不一样。生活还是按部就班，既不有趣也不枯燥。对于高考前的学习，我是很享受的，享受这些可以任意学习的时间。
　　现在想来，这生活还是对那些未成年的学生们格外照顾。那是可以任意做梦的年龄，在一切还没结束前，我们可以恣意大胆地畅想着未来，任凭想象带我们走入思考的殿堂。仿佛一切梦想都触手可及，没有嗤笑没有轻视没有压力，貌似只要过了高考这一关，所有梦想都手到擒来。
　　但是，我没有等到老先生告诉我结果那天……当时空的罗盘开始运转，我被投进了无边的夜空，黑暗中摸索匍匐，成了时空的弃儿。
　　后来我们自称是“远行客”。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作者有话说

　　只是小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