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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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杨念平安回到了顾家。
前一晚，顾时杰磨了大哥许久，才探出口风。听闻杨念明日辰时回来，早早便歇下了，第二日不到卯时便起，在大门口踱来踱去足足有了两个钟头。一家人随他去了，唯有三太太还在气愤儿子对杨念那丫头过于上心。
于是杨念还未到府，远远便看见自家三少爷在门口晃来晃去，一旁的小厮拎着个篮子，哈着腰，极力讨好着这位任性的公子哥。
“念念！”顾时杰看见杨念，不顾街坊邻里，扯了嗓子呼喊着，“念念！念念！我在这儿！”这光喊着还不过瘾，两腿一抬，一阵风似的跑到杨念面前，卖乖讨好。
“念念，他们打你了么？吃的好么？住的怎么样？有没有欺负你啊……”顾时杰围着杨念，将杨念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捧着宝一样嘘寒问暖，紧怕有什么闪失。
杨念被他盯得头皮发紧，也不和他客气，一个拳头砸过去，吼道，“三少爷，咱能别这么赖皮行不？我刚出来，看着烦！”
顾时杰一心全挂在她身上，当然是杨念怎么愿意怎么来，当即便又像条癞皮狗似的跳到一旁，举起双手，双眼闪亮亮地望着杨念，连声应道，“好的好的，念念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说罢叫来身后的小厮，拿过篮子，掀开上面的布罩，只见篮子里各式糕点，西街的吉祥果、东巷的绿豆糕、堂北的玫瑰酥、巷南的糖酥酪……这满北京城的糕点他买了个遍，还配上了一小瓶桂花酿。
“来，都是以前我们出去吃的，底下还有只烤鸭，我早上跑到西街口老徐家买的，你上次吃了不少！”顾时杰洋洋得意，一脸等人夸的样子捧着篮子看着杨念。
杨念本有心笑他几句，好掀开这页，让他不再担心。可看着顾时杰这副样子，心里又心疼又好笑，暗道自己实在是多虑了。
这时，顾时均也从顾宅里走了出来，懒懒地靠在门边，笑眯眯地望向他们。
“大哥！”杨念看见顾时均，收起和顾时杰玩笑的心态，走到顾时均面前。
“大哥，是我不好，让老爷和大家操心了，您罚我吧！”杨念垂首。
顾时均还是笑眯眯的，摸了摸杨念的头，“父亲还没起，昨夜特意嘱咐我，你回家后好生歇息一顿，有什么话晚上再说。”
杨念一听，感激地看向顾时均，忍住抽搭的鼻息，揉了揉眼睛，半响无语。
顾时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都是一家人，叫她不必在意。又招呼顾时杰过来，没好气地对他说，“大早上起来就折腾，全家都被你吵醒了，快去三太太那儿，三太太正找你呢！”
顾时杰满脸不情不愿，扭扭捏捏地进了门，走时还不忘把篮子给杨念。
杨念也回了二夫人的院子。刚进了院，便见二夫人身旁的李妈正在门前洒水，赶忙迎上去，叫了一声，“李妈！”
李妈闻声抬头，看到笑得像朵向日葵的杨念，激动不已，上前几步抱住杨念，又哭又笑道，“你这孩子，让我们担心坏了，没受苦吧，来，让李妈看看！”
杨念看着李妈，心里又甜又涩，顾家待她如亲人，二夫人和李妈待她更如亲生女儿，就连二小姐顾时安有时都有些吃味。如今自己连累了顾家，虽说再重来几次自己都会去那场大会，但也因此，对顾家怀有的愧疚永远无法抹平。
“李妈，是我不好……母亲，母亲她如何？身体可还好？”杨念强忍住泪水，扶着李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二夫人一切都好，你就放心吧。重要的是你一切都好才行！”
杨念没忍住，哭了出来。
“傻丫头，你对二夫人来说就是第二个女儿。一个母亲最重要的，当然就是自己儿女的平安喜乐了。二夫人听说你回来了，也起了，进去看看吧。”
说着起身，杨念跟在其后，想用袖口擦干眼泪，又见袖口满是脏垢，便用手胡乱抹了抹脸。李妈瞥见，又心疼了几分，便先领着杨念回屋梳洗一番换套衣饰，才去见了二夫人。
二夫人住在顾宅西院，顾宅坐北朝南，因得在二夫人的院子里，时常能瞧见出生的太阳，方位极佳。院里栽着几棵果树，还是二少爷少年时领着几个孩子一起栽种的。如今春风和煦，一树枝繁叶茂，想必到了秋季又是硕果累累。
杨念和二夫人一起住在西院，时常替李妈打下手干些杂活。二少爷顾时昭和二小姐顾时安都有自己的院子，又都是不安分的主，除了每日晨拜，鲜少来西院。因此二夫人格外疼惜杨念。
只是没想到，一直以来乖巧懂事的杨念，也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竟跟着那些学生去了抗议大会，还被抓去关了起来……想到这儿，二夫人又是一声长吁，说不出是心疼、高兴还是失落。
“母亲……”杨念走了进来。
二夫人看着眼前这已满十六岁的少女，俏整的鹅蛋脸，长发束在耳后，身姿端正，眼里流光溢彩。上身是白衣斜襟，喇叭花样宽袖口，上衣下摆绣着一朵兰花，枝叶细长，弯向一侧，下身是学生裙，黑裙及膝，脚上穿着双黑布鞋。
一转眼，当年襁褓里的婴孩，如今也是清秀佳人，窈窕淑女了。和顾家的孩子一起长大，气质一点儿都不差，走在外面也是让人小姐小姐地尊着叫着。
二夫人又想到自己那个亲生女儿，笑了。
“母亲是想到了时安妹妹了吧？”杨念看二夫人气色颇佳，想着这是无碍，便熟稔地坐到二夫人身旁，替二夫人揉肩捏背。
“是啊，我生了一双儿女，到头来还不如你孝顺。不过也是我命好，有了你这么个女儿！”二夫人失笑。
“时安妹妹和二哥都是极孝顺的。”杨念轻道。
“你莫替他们说话，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什么样我还不知道么？”
杨念笑了起来。
“时安和二哥还在东北么？”
“前几日听你出了事，正往回赶呢。你呀……”
“是我不好，母亲，您责罚我吧。”
杨念顺势跪在二夫人面前。
“你做错了什么要跪？起来说话。”
杨念错愕。
二夫人疼惜地看着她，扶她起身坐起来，“我问你，若让你重来一次，可还会去那抗议大会？”
杨念咬唇，良久坚定地答道，“会！”
二夫人不语，只看着杨念，那一双年轻的明眸里满是坚定。片刻后便欣慰地笑了，“既然你还会去，你便没有做错。我们顾家的人，既然选择了做什么，就要坚持到底。至于对错之分，不是旁人一两句便能评判出的。”
杨念听得二夫人这番话，心头一颤，赶忙起身又跪了下来，正要向二夫人磕头时，却被拦住了。
“我说了，既然没有错，你不必跪下。那些老腐朽的东西早就被舍了，如今是新时代，还要学那些裹脚布么？”
杨念羞得脸红，起身，端正地站在二夫人面前，垂头道，“母亲，女儿愿意听教。”
二夫人看着杨念，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扑嗤地笑了，还是拉了杨念到身边坐了下来，“你这副样子啊，和时昭是一等一地像。他走前也是这个样子，又是要给我跪又要磕头的，我说了几遍也不听，末了他才起来，在我面前一板一眼地站着，我有心想拉他说说母子间的知心话也没了兴致，像老爷那样嘱咐了几句就让他回了屋。”
杨念一听，也笑了出来。
“时安那丫头就不，但和她说话更气。盘坐在椅子上，还磕着瓜子儿喝着茶，站没站样，坐没坐样，一点儿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还和我说，和我亲才这样，在外都是端庄淑女的。”
杨念想着顾时安那鬼机灵样，笑意更深。
“你别学他俩，咱娘俩就坐着唠唠嗑，说说知心话。”
“嗯！”杨念笑着应到。
二夫人看着杨念，眉间都笑开了花。
“你这一个多星期没在家，家里一切都正常，倒是有件有趣的事，我想着你一定想知道。”
二夫人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慢慢道，“时安跟着大小姐去了奉天，到了才发现是被大小姐骗了。老爷给大小姐找的亲事，大小姐甩给了时安，到了奉天人便没了影。时安没辙，先是替大小姐去了相亲宴，出来后发现没了钱，只好跑去投奔你二哥了。”
杨念笑了出来，没想到时安这样的鬼丫头也有被骗的一天，转眼又想到大小姐大义凛然的样子，也就觉得不足为奇了。
二夫人也笑着，“你也觉得有趣吧。大小姐是一本正经地耍赖不认帐，专门克时安这种小大人的。老爷知道后，气得发抖，叫你二哥立马找到大小姐带回来。”
“大夫人和大哥呢？”
“大夫人也生气，本来是想让你大哥也去一趟奉天，但半路你和老三有出了事，只好先耽搁了。”
杨念看着二夫人面色不改，心里还是又愧疚自责了一番。
“你也别怨自己。”二夫人道出她的难处，“你是个顶好的孩子，不好的是眼下时局。别看我每日深居内院，但时安那丫头和我说的不少，我多少也了解一二。若时安在，想必会和你一起去那个大会。”
杨念垂首不语。
“你如今也出落成了大姑娘了，该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仔细考虑考虑将来……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有了主意。”
杨念听着，又想着自己那“主意”，一时热泪盈眶。
“你看看我，和你说了这么久，你还没吃饭呢吧，快叫李妈，做点儿吃的，正好在这儿和我一起吃了。”
二夫人猜到些什么，不再继续，只叫来李妈，吩咐着准备饭菜。
“老爷估计晚上会找你，你也不必担心，老爷虽然生气，但气的大多还是老三那小子。老爷也是个开明人，有什么话敞开心说出来，老爷自然会有他的思量。”
杨念应了声好，头埋在碗里，几滴泪滴进了饭粒中，吃进嘴里又咸又涩。
是夜，老爷差人叫杨念到前厅。
杨念心事重重，既紧张、忐忑，又暗自鼓着劲儿，警告自己不要随便放弃。二夫人的一番话犹在耳边，想着想着到给自己提了不少劲儿。
踏过门槛，杨念低头走进前厅，端正地向正坐的老爷、下手的三位夫人和大少爷行礼问安，又低下头等候老爷发话。
一阵沉默。老爷不言，四下也无声。
“既然回来了，这次的事情就翻过去吧。”
杨念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老爷，但见老爷眼里没有责备，心生疑惑，又看向大少爷，大少爷还是笑吟吟着，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啜着。
“你也不用好奇。你虽然不姓顾，但也是我顾家当作正儿八经的小姐养大的。既然是顾家的女儿，断没有让你流落在外的理由。”
老爷稍顿，又继续道，“而且这次，我们顾家并没有损失什么，你也不必为此忧心愧疚。”
“老爷！杰儿都因他进了牢房，这还不算损失么！”三太太不满，抢着说道。
“老三不是平安无事地回来了么！”
“那能一样么，我苦命的杰儿可是遭了一顿无妄之灾啊！杰儿不说，不代表他在里面没受苦啊！”
“你住嘴！都是你这性子，才惯得老三如今这窝囊样！我顾家的儿子，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天塌了也能顶下来，需要躲在女子后面么？”
“可是，老爷……”
“好了，别说了。老三这次就算受了苦，也是值得的。如今天下不太平，家里护得他一时，护不住一辈子！多吃些苦头对他有好处！”
三太太无话可说，闷闷地坐着，绞着手帕。
“杨念，”顾老爷恢复常态，“你如今也满十六了，照以前女子这个年龄都是要出嫁的。可我想你也是上了学堂的人，脑子里想的估计和时嘉那丫头一样。所以，今晚主要是想问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杨念没想到老爷这么快便问了出来，早就想好的话却一时难以启齿。
“杨念，别怕，不管如何，顾家总有你的地方。”一旁的大夫人突然道。
杨念抬头看着座上的各位，又看看脚下的地、屋檐、门、窗、大少爷旁边的茶碗、三太太手里的手帕、大太太的笑、二太太的眼睛……最后看向老爷，抑制着发抖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老爷，我虽为女子，但上了学堂，也知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今民国倡导三民主义、解放妇女思想，那我们女子自然也是有责的‘匹夫’。三月十八日那日，我亲耳听到了李大钊先生的一番肺腑宣言，也看到了同窗们横流的鲜血。在牢房里，我也目睹了那些官员如何诋毁、残害学生，而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又是如何坚持、抵抗、顽强不屈。如今劫后余生，对老爷、大哥还有夫人们的感激无以言表，本应该拿我这一生来回报，但是——”
说着，杨念略一停顿，思考着什么，随即跪在了顾老爷面前。
“但是，老爷，是我不义，恐怕这份恩情要等下辈子来报！”
顾家上下了然，三太太刻薄地挤兑着，“哼，捡回条命就想着逃，出息！”
“老爷，的确，我不敢说自己不是逃。如今北京城不安宁，北洋政府也昏聩无能。学生和教育事业也是国家的脊梁，可政府不管不顾肆意残害学生，早晚有一日也是要承担这后果的。”
顾老爷一听，面有动容。
“我在牢房里，听得几位前辈们讨论南下，心有所动。南方各路思想汇集，人才济济，孕育着能解救我们国家的方策，所以，我想跟随几位前辈，一同南下！”
说罢，磕了一头，良久不起。
厅内静默了许久，杨念依然伏在地上，大少爷还是满眼的笑意，大夫人若有所思，二夫人满目怜惜，三夫人不屑。顾老爷负手而立，满面愁容，半响，才道：
“我问你，你们知识分子要南下，理由倒是找得好，那北京城呢！这是要弃北京城于不顾么！”
杨念抬首，一时颇有乱脚，显然是没有想到顾老爷这个问题，长着嘴不知如何回答。
“呦，这不还是逃命么！我还以为有多高尚呢！”三太太时刻不忘挖苦。
“南下，南下，你们说得轻巧，你们在北京城里怕的是什么？不就是那姓段的政府么！我看经此一事，那姓段的也坐不了多久了，那为什么不留在北京城？”
杨念不应，深知顾老爷所言句句属实，自己无话可说。
“父亲，念念也只才十六岁……”
杨念还是怔忡着，顾老爷一番质问打乱了她所有思绪，所有自以为正确的道路，在此不堪一击，崩溃瓦解。她想拾起来，却不知道应该抓住哪一片。
“老爷，我……”
“念念，”顾老爷打断道，“你既然是我顾家的女儿，就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