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相》万里远飞

8、第八 次日早朝毕

　　次日早朝毕，沈懿风在皇宫外围一角叫住魏恒。
　　魏恒停住，问道：“沈兄，所谓何事？”
　　沈懿风对曰：“哦，是这样的，我想托你将此物转送与远臣。”说话间，沈懿风拿出一做工精美的小盒子来，递给魏恒。
　　而魏恒未接过，声音有些冷淡：“既是沈兄想送给远臣，直接交到他手里便是，何必转借于他人？”
　　沈懿风环顾四周，见周遭没有下朝官吏经过，便压低声音道：“话虽这么说，但是你可能不知道，”他顿了良久，终究将他在权衡利弊后的决定道出：“我心悦远臣，是想和他过一辈子的，但是暂时还不能同他挑明，恐其一时无法接受。”
　　“……”魏恒心头为之一震，为第一次亲身接触断袖之情，也为经过这句话冲击所带来的某种幡然醒悟，登时五味陈杂。
　　沈懿风见魏恒迟迟未语，大有因震惊而一直沉默下去的势头，又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想来魏兄终有一日是要娶妻生子的，只是彼时远臣再寄住于魏府便显得不妥，而我愿意做那个照顾远臣一生的人，这样说你可明白否？”
　　魏恒终于缓过神来，声音却又增了几分冷意，：“哦，是吗？可远臣是断然不会喜欢上一个男人的。”
　　沈懿风笑笑，“可能我如此同你说这事有些突兀，但我认为远臣从未经历过男女之情，你又怎知他不会爱上我呢？相信只要我坚持，终有一日，他会看到我的好，爱上我的。”
　　魏恒有满腹反驳之言，想说他一派胡言，痴人做梦，想问他家里又如何会同意这等荒诞事，想说他魏恒也断然不会同意……最后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说出这些话，而沈懿风却可以为了他李远臣顶着无数压力，迈出这一步。
　　今日对话，魏恒能感觉到，沈懿风分明是在试探他的态度，故而以转交礼物为由，展开了这段对话，他不想再继续下去。
　　为这突如其来的人物而心里大乱，好像原本的平静的日子到此刻，戛然而止。
　　某种压抑住的情感，正试图挣脱束缚，跳到他脑中来，离点醒迷茫，却始终差了那临门一脚。
　　最后魏恒只是接过沈懿风手中之物，与之道别，至于转交之事，却不置可否。
　　沈懿风微微眯眼，看着魏恒依旧迈着稳健的步子，转身离去。
　　而在远处，表面一直探讨问题，实则暗中观察这边的裴钦等人却面露愠色，暗道：“哼！果然如此！”
　　因沈懿风谨慎，选的地方不易被人听去墙角，那边一干人只道是魏恒接了沈懿风贿物，果真是狼狈为奸。于是乎更加坚定了先前的计划。
　　···
　　魏恒回府后，并未将那物交与李远臣，而是随意搁置在书案上。这天他谁也未见，苦苦思索着什么，欲图抓住先前的感觉到底为何。
　　这头，李远臣却应沈懿风邀请一同前往庙会，又因奉逸半途身子不舒服，先行回府，就只剩二人独往。
　　沈懿风如是说道：“李兄，你说我已二十又一，却仍未婚娶，近日想去城外寒山寺卜上一卦，不知李兄可否作美，与沈某一同前往？”
　　李远臣想了想，想到先前的情谊，便应了下来。
　　两人便先后到达城外，碰头后各自打了声招呼，李远臣便下了马车，辞去先前通往的仆人，转与沈懿风同乘一辆马车。
　　沈懿风暗中观察，竟发现李远臣身上并没有佩戴自己送去的环佩，心生疑惑：“莫非魏恒当真未交与他？又或是他不喜欢？若是后者……”
　　沈懿风试探性地问道：“远臣，我昨天托魏兄转送与你的环佩，你怎不戴起来，莫不是嫌弃那物？”
　　李远臣亦是生了疑惑，这两天魏恒对此事只口未提，莫非是他忘了？或者是不想给自己？若是如此，又为何呢？思考了片刻，李远臣答道：“哦，是这样的，我见那环佩摸起来贵重，当非凡品，恐系在腰间不安全，便令奉逸找跟绳子来系在脖子上，却一时未寻到合适的绳子，暂时搁置了。”
　　沈懿风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还是远臣你思虑周全。”
　　李远臣这时才注意到沈懿风的称呼，倒也不生冒犯，反增了几分亲切感在里头，对曰：“谈不上周全，倒是先前也忘了感谢你的一片好心，只是无功不受禄，你数次以礼相赠，叫我甚是羞愧，又一时想不到回赠何礼方能报你一番心意。”先前自己托付奉逸之事，奉逸也只道是完成了，便一笔带过，也不知具体完成得如何，只是断然不能亲口问沈懿风本人，于是他便如此答道。
　　沈懿风听了，嘴角勾起弧度来，对曰：“只要你知我心意便好，你也明白我只身在京，没个朋友，如今又因任都御史之职而成为众矢之的，幸而你未曾嫌弃过我的出身，与我结交为友人，当为吾幸，现如今我手头也有些闲钱，想来留着也是不妥，不如买了这些薄礼向赠，只愿远臣你莫要嫌弃。”
　　李远臣自是半信半疑，又道：“沈兄这般说可是折煞我了，不过你既然把我李某人当成友人，那以后若是有什么困处，定要同我讲明，我也当尽一己之力才是。”
　　沈懿风笑意更甚，细细琢磨着李远臣的话，同时一直盯着他看，若是李远臣能看见沈懿风的神情，定然能看出些其中蕴藏的情愫。
　　两人就这样一搭又一搭地聊着天，仿佛存有某种默契，纷纷产生相见恨晚之意。未多久，马车便到了寒山寺，两人也就不得不终止交谈，下了马车，踩着阶梯往山顶的寺庙。
　　由于李远臣不便，沈懿风提出背他上去，被李远臣拒绝，只好改由李远臣拉着沈懿风的衣袖。
　　两人费了些时候才到了山顶的寒山寺。虽然是淡季，但是前来求签的人也不少，沈懿风怕二人走散，便让李远臣继续抓着他的衣袖。
　　待二人求签时，周遭人已稀疏。求签的道长抬起头来看了眼两人，问：“你们谁来求签，求的又是什么签？”
　　沈懿风对曰：“我来求签，求姻缘。”说罢给了道士求签的香油钱。
　　道士摇晃手中装有竹签的竹筒，甩了一根出来，便道：“这位公子，乃是上上签啊……”“如此便甚好。”道士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是被沈懿风示意给阻止了。
　　沈懿风又问李远臣：“远臣，大老远来一趟，要不你也求一签吧。”
　　李远臣虽不太信这鬼神之力，也不好拂了沈懿风的一番好意，道：“也好，那我也求一卦姻缘罢。”
　　这时，沈懿风急忙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来，看了看上面的字，便把一张放到了道士面前的桌上，用食指轻轻叩了两下，又拿出两锭银子，也放到了桌上。
　　李远臣听到清脆两下扣桌声，以为道士暗示要给香油钱，正准备掏钱给之，沈懿风看出其意图，出声阻止：“我来便可。”
　　想来不过几文钱，李远臣便点了点头。
　　道士一见，马上便会意，收下了桌上的银子，为李远臣占起签来。
　　未见，一根签掉了出来，竟是下下签。不过他还是拿过桌上的纸，违心地念到：“公子所求乃是上上签，你虽命运多舛，从未经情爱之事，是多磨晚福之相，但你的姻缘已到，且就在身边，此人乃是与你刚认识不久之人，只是，你这姻缘，并非一般的男女之情啊！”
　　道士语重心长，说得又是神乎其神，煞有其事。
　　见状，沈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而李远臣却是一时不解，问道：“这‘非一般男女之情’又是何意？”
　　道士看了眼沈懿风，见对方没什么表示，便信口说道：“此乃天机，不可妄加泄露啊！”
　　李远臣一听，便不再作问，转而询问沈懿风可以离开否，沈懿风应之。
　　然而，下山的阶梯到底不如上山的阶梯好走，加上李远臣一直回味道士那两句话，于是未多久便崴了脚。
　　沈懿风急切问道：“远臣，可有大碍，快快坐下，我替你揉揉。”
　　李远臣回道：“无事，快些回去找郎中看看便是。”
　　沈懿风邹起眉头，对曰：“伤筋动骨，百日之苦，怎可如此草率，快坐下罢，否则我要生气了!”
　　李远臣拗不过，任由他揉捏。可李远臣的心底却有些懊恼，他发觉，自从认识沈懿风来，他一直略处下风，这种被别人支配的感觉，并不好受，不过也并没有过于排斥，就未表现出来什么来。
　　沈懿风手掌的温度自脚踝处传来，李远臣心里竟升起一丝暖意。
　　下山时，还是沈懿风背着李远臣走的路，此时日薄西山，残阳只剩余温，照得人懒意非常，李远臣扒在沈懿风肩上，闻着沈懿风身上淡淡的体味，竟也安心地睡着了。
　　沈懿风刚开始还能听到一两声回应，到后面那一两声回应也没有了，回头一看，只见李远臣已睡着，只是眉头微锁。
　　是故莞尔一笑。
　　起码此时，沈懿风真正体会到那种前所未有的幸福，坚定着他的决心。
　　到了山下，沈懿风不忍叫醒李远臣，将他抱上了马车，检查了一下崴了的脚，已无甚大碍，顿时放心了些。又令车夫慢些驶，以求平稳。所以到魏府时，夜已深了。
　　..
　　魏恒是在晚饭时不见李远臣踪影，才从奉逸口中得知此事，竟一时怒火中烧，到夜色益深，又不免生出忧虑来，几次想出去看看，却被奉逸以各种理由拦住。
　　此时见奉逸领着两人进来，而李远臣在沈懿风怀中安详得睡着，怎么看都觉得碍眼，急忙从沈懿风怀中接过李远臣，由于怕弄醒李远臣，动作也谈得上轻柔。
　　李远臣累了一天，又加之这些日子思虑过重，此刻睡得正沉，魏恒却以为他对沈懿风没有丝毫戒备，故而这般，更加愤然。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愤然出于何种原因。
　　不过魏恒依旧维持着往日的语气对沈懿风说道：“劳烦沈兄送远臣回来，只是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改日再聚，眼下便让奉逸送你回去罢。”
　　魏恒背对众人，眼中深深寒意，未有人察。
　　沈懿风也识趣地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魏恒将李远臣送回房，竟突然察觉怀中的人儿身形已经瘦得可以摸着骨头来，一时心情复杂，这些年他也不好过吧？虽然平日里他总是表现出淡然的样子，但魏恒也清楚并非全然如此。
　　复杂的情绪中竟又徒增几分心疼来，坐在床头静望李远臣良久，才吹灭了蜡烛，也回房就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