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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 近来京城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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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京城最为轰动的事,莫过于沈懿风被皇上钦点为正二品的都御史,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此等要位向来由门阀权贵子弟担任,若要他人担任,须高官引荐,如此一来便能长久巩固门阀权贵势力。
广帝此举,着实吓坏了一干人。而广帝正是此意,任一无势力纠纷的公正之子来与门阀相制衡,削弱实权,使他们收些手脚。
是故众大臣联名上书,请求广帝撤销此令时,广帝大怒道:“你们要朕勤理朝政,朕便寻了这位贤能之士来辅佐,却又觉得他撼动了你们的地位,这天下,到底是朕的,还是你们的!”
广帝拍案而起,震住前来上书的一干人,连磕头道不敢,急忙表露忠心。
此事便定了下来,也把沈懿风推到了风尖浪口,一时间几大势力皆等着他犯错,欲拉其下马。
而此人也是一能,做事谨慎,能力卓群,又有广帝与一众为社稷着想的仕族暗中护着,倒也无事。
沈懿风家中乃是江南一代商业巨擘,主要经营茶叶,宫中多一半之贡茶皆来自江南沈家,可谓家底雄厚。
而沈懿风身为沈家独子,打小不仅聪敏过人,且勤奋刻苦,为众人所称赞。其大人亦喜此子。
然,沈懿风自懂事来便明自己不喜娇儿粉黛,唯动心于男子。曾惶惶然,深知不群,唯敢阴与龙阳,后见抓于其父,父大惊怒,责其软禁,适时迎娶扬州米商之独女,倒也门当户对,可就一段佳话。
沈懿风不愿,以绝食而忤父,后其母心软,又逢朝试薄近,便协风出,隐其身份而参朝试,不料搏得头榜,其父知为时已晚,便不再阻拦,只道是他日东窗事发,再无此子。
现沈懿风独居京城,唯一让沈懿风深感不安的便是那日少年,他从未像眼下这般对一个人魂不守舍过。
他亦令人打听其来路,知其为前朝首辅安国公之子,三年前因故眼亡光,现居于禧国公府。
沈懿风暗笑,他已二十又一,怎还同黄毛小子,道他个什么一见钟情。
沈懿风琢磨了几日,倒是明了一理,一见钟情非初见便钟情,却是一见后再不能忘,宛如他这般。
偏生那人是个瞎子,还是脸上有疤的瞎子,又加之身份敏感。
沈懿风坐于新宅凉亭中哀思,门卫忽走来,道:“老爷,刚才有人来报信,命我传话于您,郭大人家公子郭长东将于后日辰时在城东百乐亭中举办品茶会,届时会邀请内阁大学士的几位公子,请您务必前往,品茶、吟对。”
沈懿风嘴角勾勒出几许玩味的笑来,暗自思忖:“呵,大学士的公子,没准他也会去,妙哉,当真及时雨。”又转而谓其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
魏恒自是也受到邀请,只是郭长东亲往,请魏恒务必带上李远臣,魏恒本欲拒接,郭长东却道:“你总不能不能一辈子把远臣关在深宅中吧,都三年了,也该让他出去透透气了,再者我们也怪想他的。”
魏恒这才感觉时光白驹过隙,已是三年光阴,远臣几乎没有出过这深宅大门。魏恒叹息,道郭长东会同李远臣讲明此事。
郭长东又道:“若他不愿,你就同他讲,这些天思延闹腾得很,非要见他的远臣哥哥。”
魏恒应允,后又交谈数语,郭长东便辞去。
同李远臣讲明,他亦不愿参加,倒不是因为现在的模样,盖因上回皇宫之事,尚存诸多疑虑,李远臣担心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然,思虑再三,李远臣最终还是应下。
是日,天晴朗。
李远臣退了马车,欲行路,顺便”见见“集市光景,魏恒思虑片刻便欣然答应。
入夏后,街市的热闹要比先前来得早些。魏恒牵着李远臣在手走在街上,着实引来不少注目。
不言他,就是两个大男子手牵着手走在街头,也是一桩奇谈。
李远臣听着附近的吆喝声、讨价声,以及中间夹杂着的纷纷议论,熟悉而又陌生,竟恍若隔世,变得有些不适应。
二人走至一转角处,有女二三,性-泼辣。
一女道:“唉,自古美男多薄命,你看那公子,白白生得一副好皮囊,却偏要留道疤儿。”
另一女道:“非也,非也,你只见那疤儿,我却道是那眼儿可惜了。”
女一见果然,其美目竟也黯淡无光,随即哀叹一声,尤叹其夫。
又有一女道:“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若是能嫁于他,就是瞎子又何妨,况那疤儿也不能真正毁了公子的样貌。”
“诶,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另一位美男子么,英气逼人,倒也难觅。”
“那人跟冰人似,就差在脸上写下‘生人莫扰’四字,哪里好了。”
……
夏朝民风开放,女子敢这般评论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魏恒一眼扫去,众女皆禁了声。李远臣先是一番感慨,后思索品茶会之事,竟未仔细听闻。
魏恒听罢,在街边买来一条黑色丝绸,为李远臣系上,道:“给你系上着绸子,省得她们说你太丑。”
李远臣一时间反应过来,心中略显苦涩,只点了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儿吧。”
魏恒:“好。”
魏恒看了看李远臣,绸子遮了双眼,同时遮住小半张脸,那疤却留在外头。见状,他满意地露出一个极难察觉的笑来。
两人加快了步伐,可到百乐亭时还是慢了些。
百乐亭为郭之昂在城东住宅的一处观赏亭,置身于百花、百草、百树之间,颇有意味,故称之百乐,是一个众公子消遣之良地。
此地与魏府相距不远,但也不算短,虽提早出了门,仍迟了足一刻多钟。
魏恒扫视一番,除去沈懿风外却都是熟悉的人,分别是方怀仁之子方文山,方文山姑母之子裴舷豫,文松林之子文洋,郭之昂二子郭长东及弟郭思延。
魏恒领着李远臣与一干人一一招呼,才就席而坐,又因着众人与李远臣许久未见上,又寒暄客套了一番。
唯三人稍有不同些,一是方文山与裴舷豫,面带嘲讽,只是当着魏恒的面,未敢过分外露;一是沈懿风,一直低调坐在边上,见李远臣后,眼中竟流露些许光彩来。
这些都被魏恒一一收入眼底。
许是大家先前尚在等他们,还未开始活动。毕竟魏恒的身份摆在那里,是大家都不愿得罪的。不然也聚不齐这两派明争暗斗的势力,起码表面尚且融洽。
亦或许上一辈的人也是希望矛盾能止于子辈,还一个和平局面,也算是希冀日后共事少些难处。
李远臣如是想到,不禁又忆起先父,当年李魏之争那般尖锐,父亲也从未制止过他与魏恒走到一起。
当年一度被忽略的事,如今却翻涌起来,令李远臣不得不去深思。
而至于方文山之徒,既要装傻,便陪他一起,也装作前些日未曾认出他来。不是他李远臣大度得愚昧,只是他有着自己的思量。
又听郭长东开口打断思路:“你们二人竟敢逾期,当罚,必须得罚。”
方文山接去:“那是,两人各罚酒三杯好了。”
郭思延道:“今日举的乃是品茶,怎又喝起酒来?若是父亲知晓了,又该说我们不学无术了。”
裴舷豫问曰:“我说思延,你莫不是还未断奶?快些儿回去找你奶娘吧,哈哈哈……”
众人因而大笑,使得郭思延脸上布满急色,“哼!你们都笑话我,我走了!”
听到这些李远臣又想起当年的郭思延来,三年前他才八岁,胖嘟嘟软乎乎的,甚是可爱,想来他如今气急的模样,竟心生不舍,于是当时便道:“思延,哥哥们都是在与你开玩笑呢,况迟到确实是我们的错,罚酒便是。”
郭思延道:“真的?”
李远臣道:“那是当然,我的小思延,莫不是与我许久未见,也不信我了?”
郭思延脸上泛起红晕,掩饰间忙转移话题道:“哪里!这些年我都想死你了,可每次去找你,魏恒哥哥都拦着我,死活不许我见你,说什么怕你受刺激,我都气坏了。”
这话出口仿佛碰了禁忌,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李远臣怔了稍许,竟有些五味陈杂。
众人反应不一,至于沈懿风,则是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魏恒见此,忙转移话题:“文山,你说喝酒,该不会连酒都未备好吧?”
方文山笑笑,“那怎敢,我早准备好了。”只见他拍了拍手,便有人将几坛酒拿了上来,又道:“再说,吟诗作对这等风雅之事,怎可无美酒相伴,呵呵,品茶?也亏得郭长东你想得出来。”
文洋道:“方文山,你这就不对了,上回因那西域美酒,我们才在醉仙楼出了洋相,各自也都被大人受了罚,你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
众人应和,此事便不了了之。
只是魏恒自觉即已出口,便喝了三杯,又道是李远臣不胜酒力,又替他喝了三杯,其他的就撤了去。
一群人便开始一边品茶,一边吟诗作对。
只是没有人察觉,一巨木后,看了场戏的郭之昂望着李远臣轻叹了口气,静悄悄地离去。
品茶会,顾名思义重在品茶。
未几,郭长东问道沈懿风:“沈兄,你出身江南,可曾品过这顶有名的贡茶君山银针?”
沈懿风看向众人,淡淡然道:“各位可能有所不知,我出身区区寒门,又怎得能喝上这千金难买的贡茶呢。”
静了片刻,随后魏恒道:“沈兄,你虽出身寒门,却凭自身拜位都御史,是我们无法比拟的,着实令人佩服。”
沈懿风道:“全然是侥幸罢,魏大人莫要再笑话我了。”
谈笑间,沈懿风尽显儒雅风范,谦谦君子。只是他还不了解魏恒,否则断然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郭长东又道:“确实,沈兄莫要再自谦了。”
裴舷豫听罢,冷哼一声,欲说些什么,被方文山一个冷眼压了回去。随后方文山压低了声音,在裴舷豫耳边轻声道:“莫要冲动,现在不还是时候。”
裴舷豫低下头去,而后又加入众人的谈笑吟对中去,期间数次想要不着痕迹的让沈懿风出糗,然都被沈懿风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其实裴舷豫这般也是有迹可循,裴舷豫之父裴钦乃当朝总督,为沈懿风顶头上司,也是近日来受压力最大之人。
然方文山看似纨绔,却也不可小觑,察言观色可见一斑,及时制止了裴舷豫。
其后吟诗作对倒也热闹,不过李远臣极少参与其中,大部分时候只是静听他言,有时也会和魏恒说上几句话。
期间沈懿风引起了魏恒的注意,却不是预期那般大放光彩、锋芒毕露,而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魏恒直觉这人倒沉得住气,不骄不躁。
品茶会结束后,众人皆是客套了一番,有几人叮嘱魏恒,下次可还得将李远臣带来才是。郭思延甚至拖着李远臣,不愿他离开,后被郭长东一阵喝令,加之李远臣许下他日再见,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魏恒只言未提。
与众人离别后,已是午时将近,天也热了起来,魏恒便带李远臣去一品斋吃午饭。
一品斋也位于城东,是京城有名的酒楼,其出名的有两点,一为美食齐全,包罗全国各地美食,甚至不乏异国美食;二则环境清幽,深受官员喜爱。当然价格也不便宜,一顿下来少说也要平常人家一年半载的开销。
魏恒点完三个李远臣爱吃的菜后便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李远臣,道:“此为西湖龙井,倒也不比那君山银针差,尝尝。”
李远臣道:“阿恒,莫要笑话我了,我哪里懂什么茶道。”
此时雅间门被推开,魏恒以为是上菜的来了,暗想这上菜速度倒快。怎知回头一看,竟是刚别不久的沈懿风。
沈懿风看了眼李远臣,又看向魏恒,道:“李兄,魏兄,方才我见二人背影与你们神似,便过来瞧瞧,没想到真是你们二位,如若不嫌弃,这顿我请可否。”
李远臣与魏恒皆暗想,这沈懿风刚上任不久,哪来的这么多钱来一品斋消费,还扬言要请客,若有所思。
李远臣首先道:“若沈兄不嫌弃,便一起吃吧,只是这请客便作罢,阿恒来之前与同我做约,若我去了品茶会,便请我来一品斋吃上一顿,莫要为难他罢。”
“不嫌弃,不嫌弃,能与二位共餐,乃是我的荣幸,这般也罢,这次让魏兄请,但下回我是必然要请回来的。”一来二去,正合了沈懿风意。
魏恒道:“沈兄,不必客气。”
说话间沈懿风拿出一药瓶来,话锋突转道:“李兄,你的伤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李远臣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为何觉得这人声音熟悉,原来沈懿风就是那日救他之人。
李远臣忙道:“那日是你救的我罢?”
沈懿风道:“谈不上救,举手之劳。我这偶得一金创药,对外伤有奇效,然我也一直用不上,此际送与李兄虽迟了些,倒还能派上些用场。”
李远臣刚想拒绝,但一思他这话说得极圆滑,也不能反驳让他留着,下次总能派上用场,于是便不再扭捏,坦然收下。
魏恒倍感心虚,接过替李远臣收好,具有深意得望了眼沈懿风,道:“多谢沈兄了。”
沈懿风道:“莫要客气,我只身在京城,也没什么朋友,故而希望能与二位交友,解些孤寂,也可照衬一二。”
许是因为沈懿风救过自己一回,李远臣对此人有些好感,便应下了。
而魏恒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特别是沈懿风看李远臣的眼神,让他不悦,但也尚未浮于表面,亦应之。
魏恒又再点了两个菜,虽吃不完,但这地主之谊还是要的。
饭间气氛不错,三人有说有笑地搭话,对彼此也有了些更深入的了解。当然,这些了解也仅限于他们想让对方所知之事。
吃完后,魏恒结了账,二人又与沈懿风道别,各自回府。
李远臣与魏恒回到府中,便去了书房,欲看会儿书便去休息。
奉逸正在书房等着,见二位便问:“公子、魏公子,今日你们可是到哪?”
魏恒答曰:“先是到品茶会,后又去了一品斋。”
奉逸又道:“公子也到?”
李远臣点点头。
奉逸眸子一沉,随后又露出一个笑容来,道:“可有何趣事乎?”
李远臣道:“颇有些无趣,不过趣事倒有一件,便是今日有幸结识一位朋友--都御史沈懿风。”
奉逸又笑:“那人如何?”
李远臣道:“自觉其品行尚可,谈吐、处事亦大方得体,哦,对了,他就是上次救我之人。”
说到这李远臣忽地想到,上回魏恒说他从救自己的人手中接过自己,却是不识,现在看来却也不是,沈懿风乃新科状元,又是为他而准备的御宴,魏恒又怎会不识,顿心生疑惑,却也未显露半分,依旧谈笑。
奉逸笑曰:“哈哈,看来你们颇有缘分呢。”
魏恒对:“我看此人未必可信,看他谈吐非一般人家所能培养出,而他自诩出身寒门,这点便足以证明他有所隐瞒。”
李远臣道:“阿恒,莫要如此果断,他只身在京,又被委派都御史之职,可谓站在风尖浪口,就算刻意隐瞒身份也无可厚非。”
魏恒不再说话,奉逸也没有接话,场面便静下来了,这时李远臣试图打破诡异的静谧:“阿恒,你入朝为官可还顺利?”
魏恒道:“还顺利。”
奉逸道:“魏公子多么厉害的人,顶能处理好的,公子就莫要过多担心了。”
李远臣笑笑,“那倒是。”
魏恒也笑着道:“奉逸,就你能说。”
奉逸对曰:“我可是实话实说,对吧公子。”
李远臣道:“确实如此。”
气氛缓和下来,几人拿起书开始讨论,期间偶尔插入一些实事、古今对论。
一如当年李江卿所嘱咐,这些年李远臣同往年一般,从未怠慢,魏恒也是怕李远臣不愿出门,会和外界脱轨,便时常同他讲些实事朝政。
而李远臣始终没有忘记李江卿的嘱托,只是他觉得现在不必那么做。
李远臣突然想起什么,让奉逸给他拿来一本前朝的野史。
奉逸为他找来。他的书与普通的书有所不同,皆需特制,用竹片刻上镂空字形,以指摩挲而识字,想当年他为学习这般识字也费了不少心思,甚至常常十指摸出血来,一遍又一遍,直到可以识别大部分文字。
这下李远臣专心“读”起前朝野史来,一时间没有与二人搭话,魏恒、奉逸二人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问出来。
渐渐书房静了下来,几人各自投入自己的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