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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 天启三年。 ...

  •   天启三年。
      据广帝登基已过三个春秋。然近段时日来,广帝重心并未放于朝政,而是耽于享乐,数忠谏之臣进谏皆无果,甚有死谏者两三,才勉强维持朝政正常。
      一切与李江卿当年所预言相差无几。朝廷内有忠志之士不受重用,外有强劲敌国屡屡来犯,可谓内忧外患。
      可就在此年,广帝接连诞下两位皇子,欲封姬妃之子为太子。
      众臣皆劝阻,有死谏者公孙策如是道:“皇后乃骠骑将军之女,所生子为嫡长子,于公当立之;而骠骑将军手握朝廷五分之一的兵权,就算不提当年争位之功,也是我们不可轻易开罪的一方巨擘,况如今幸有骠骑将军联手镇西北将军共同抵御降琅国、天泽国等乱臣贼寇,于私亦当立皇后之子;再者,姬妃乃舞姬出身,立其为妃已是不符我朝大统,望陛下明鉴。”
      广帝气极,只得押后此事。因故广帝不喜公孙策,当策再谏“朝廷缺乏统领之才,而禧国公之子魏恒已有十四,当入朝为官经受内阁考核,观其品行是否有资格拜位内阁”时,草草应之,打发了公孙策。
      一个公孙策,一个内阁,都是广帝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然广帝未真糊涂,他认为只要在一个度内,这个天下便能继续臣服于自己,而在这个度内,任何享乐都无可厚非。
      而这些个自己讨厌的大臣,便是维持这个度的外力。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做一个明帝,正如当年众人评价那般,广帝有才,善理朝政,然生性颓,又亲眼目睹高帝痛苦而死--那个苦心经营了一生,把所有人算计来算计去的父皇。
      于是善理朝政的过人之处倒成了享乐的资本,何其哀哉!久而久之,愈发不可收心国事。
      近日广帝也觉得朝中新贵过少,致使门阀权利过大,但他还是有些忌惮魏恒,因为他是魏严的儿子。
      他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门阀世家。
      但不管如何,魏恒于天启三年四月入朝,权内阁侍郎,司内阁文案草拟。
      同年四月中旬,朝试结束,届时皇宫将举办御宴为众入榜者庆贺。
      ……
      李江卿与魏严虽已身死,可在李魏之争中结下的梁子并未因此而消散。李派与魏派的官员仍相互争斗着,只是朝廷中有了更多中立派。
      魏恒初次上朝,众官员虽事先已知情,但仍不免暗自打量。
      只见魏恒身修七尺,长相英气逼人,一身威压之气度更是不容小觑,又听闻其博览群书才思过人。如此年纪轻轻,将来怕是要比当年雷厉风行的禧国公更胜一筹。
      大家心中各自为怀,面上却是滴水不漏。
      于是乎,三方势力皆蠢蠢欲动,各怀心事。
      然,众臣达成一致,都以为此子可亲近而不可得罪,若不能亲近,也当远离之。
      所以众臣子咸来贺之,魏恒在当年魏派中的内阁大学士,现暂代首辅的方怀仁的带领下一一应之,从容得体。
      魏恒虽沉稳老成,但毕竟只有十五,被众口夸赞难免有些喜悦,正欲退朝后回家同李远臣分享今日之事,却突传被广帝召见。
      算来魏恒并不是第一次单独见广帝,当年广帝登基、魏严入殓时各单独见过他一次,眼下已是第三次独见广帝。
      此时广帝正坐于御书房龙榻上,屋里焚着千金难买的龙涎香,文案上摆放各式进贡的奇珍,极度奢靡。
      广帝见魏恒,道:“今日见魏卿,不免想到当年的禧国公,深感心痛。本来你早该承袭父位,奈何你年幼,方拖到今日。”
      魏恒:“…………”
      “朕虽因朝务繁忙,鲜少去魏府关照一二,却也常跟众臣谈起你和安国公之子,亦多次让诸臣对尔等多加关照,曾听闻,安国公之子李远臣与你同住,可是真的?”
      “是。”
      “唉,一时间又令朕起当年的李魏之争,颇多感慨啊……”广帝忽又话锋徒转,“不过话说回来,这么些年我一直想不通,当年安国公可是极力反对朕登位啊,可后又与禧国公联手扶持朕,你说他意为何?”
      魏恒额头泌出层冷汗来,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冷静些:“臣惶恐,不明其意。”
      “罢了,安国公乃我夏朝第一谋士,他的心意又岂是你我能猜测的。”广帝见魏恒未答,又问:“就是这么一个心深堪海的人,其子安能为犬子乎?恐其子亦难度量矣。”
      魏恒心乱,顿难测广帝意,顺着他答:“如今李远臣已是眼瞎之人,断齿之虎安能咬人乎?”
      广帝抬眼望向魏恒,“那倒也是,可你就能保证此虎不会以利爪伤人?”
      “如今虎已安顺如羔羊,如若陛下不信,试探一番便知。”
      “好,就交于你负责,过些日子便是庆功宴了。”
      “臣明。”
      “如此甚好,这大夏江山,到底还是需要你们这些贤能之士来辅佐。”
      “臣当不负圣上所望。”
      ···
      李远臣现居魏府,李府及家财皆交由王管家打点,只是碰上重大事情时,王管家回来向他禀告声,但这类情况少之又少。
      魏恒第一天入朝为官,李远臣也替他感到高兴。
      不免想到父亲遗托,但他认为现在局面尚可,并没有父亲说的那般严重。况且和魏恒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极为安逸,慢慢消磨了他当年的斗志。如今他只想先站稳脚跟,再慢慢调查当年父亲中毒之事,就算不能报仇,亦要让逝者安息。
      而王管家等人一方面是怜惜李远臣,另一方面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奉逸走来,欢快地说道:“少爷,魏公子回来了,在百花园等你呢。”
      李远臣叫奉逸带他前去。
      四月的春光正好,百花园一时间万紫千红,煞是应景。
      魏恒看着走近的李远臣,眼中闪过一丝伤感,如此美景,这人却再看不到……
      李远臣坐下,问曰:“阿恒,今日初次上朝可还顺利?”
      魏恒对曰:“一切顺利,圣上还特召见了我,问及当年我父亲之事,最后还让我务必携你同往参加御宴,以慰对安国公之思。”
      李远臣坐下,思片刻,应之。
      然魏恒所说,他却是不信的,但他答应了,他知道,魏恒这般说必定是有个中原因。
      四月十九日夜,皇宫庆功宴。
      李远臣随魏恒一道入宫。依他自己的意,着了素衣,又全程低着头,倒也没人注意到他。
      李远臣静听四周,饮酒谈乐,好不热闹,就连魏恒也活跃其间。唯有他,是个局外人。
      一路思索,他亦不明广帝何意。
      宴席过半,魏恒称有事先行离开片刻,让李远臣于皇宫御花园一古树下等他回来。
      李远臣静站树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周围依旧喧闹。
      又过了些时刻,他听闻一太监声唤他:“你可是李公子,魏大人有事,命奴才来接您前去。”
      太监将李远臣到嘴的话憋了回去,改成了点头。顺着那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味,在太监的牵扶下向前走。
      李远臣好几次都忍下叫魏恒的冲动,只是一直向前走着。
      他告诉自己,这是皇宫,一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还要连累其他人。
      太监停下,用近乎傲慢的声音道:“到了,请李公子在此稍等片刻。”
      李远臣应之,便站在了原地,太监的脚步声渐远,熟悉的气味还在。
      就这么僵持着。
      就在李远臣以为会这么一直僵持下去的时候,一道略显无赖的声音传来:“哟,哪来的奴才,竟也敢挡着小爷的道!”
      李远臣心中一震。
      多年以前,那时候李远臣的眼还未瞎,李江卿也还尚在,总有一群门阀子弟围在他身边,想着法子巴结他。
      那时候怎么说呢,那时候的李远臣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给父亲看,甚是努力,所以对门阀子弟此举颇为反对。
      当年方怀仁独子方文山在府上办了场雅宴,表演的是当年名动京城的醉仙楼花魁“琴美人”,京城说得上名号来的子弟几乎都受到邀请,李远臣自是也在其中,然他以“不思进取,非同路之人”为由拒绝出席,自此得罪了嚣张跋扈的方文山,只是碍于李家威压,明面上方文山敢怒而不敢言。
      听其声,说话之人,便是方文山。
      李远臣不知方文山是认出他来了,还是他真站在了路中挡了道,便往边上挪了挪。
      然而方文山还在,甚至变本加厉地推搡着他,用言语羞辱着他。
      熟悉的气味在此刻远了些,李远臣不安起来。
      他想反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他相信,魏严不会让他这般受欺负,可魏严就在他身边却什么也没有做,所以此事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他不能轻举妄动。
      于是乎李远臣被打倒在地上,被一干人狠踢着,一声未吭。
      没有跑,他没有跑。
      又能跑到哪儿呢?
      他也只能艰难地等这一切过去。
      ···
      魏恒看着这一切,袖中的手紧握着,指节泛白。
      他偷撇了眼广帝,道:“陛下,臣以为可以了。”
      广帝眯着眼看向他,继而转回李远臣处,缓缓道:“不急。”
      “是。”
      魏恒甚至觉得广帝的试探早已结束,眼前的是对李远臣的羞辱。
      为什么?因为李江卿吗?魏恒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
      沈懿风身为今年新进的状元,自然被灌了不少酒,以如厕为由急着脱身出来透透气。
      此理由虽难免被嘲笑一番,也总好过与一群虚假之徒在一块阿谀奉承,玩弄权计。
      走了几步,他便看到一场以多欺少的场面,彻底引爆了他今晚累积的怒火。作势冲上前去,却在最后一刻强忍下怒火,计上心来,喊道:“皇上驾到!”
      一伙人听后大惊,忙作鸟兽散。
      他们也不过是有人告知,瞎了眼的李远臣一个人站在这,便起了报复的心思,可若被皇上见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殊不知,他们的丑态早已被广帝尽收眼底。
      沈懿风急忙上前去扶李远臣,李远臣意识到情形后虚弱地道了声谢,便晕厥过去。
      沈懿风作势把他抱在怀中,望着李远臣的侧脸,他突感心悸,仿佛李远臣天生就能让人产生一种保护的渴-望。
      魏恒见状低不可闻地呼出口气。
      广帝望着眼前景象,问道:“此人可是新科状元沈懿风?”
      魏恒答曰:“正是沈懿风。”
      广帝又道:“哼,倒是有勇有谋的正义之士!”语罢转身,“去玉心殿。”
      魏恒难猜广帝喜怒,忙恭送广帝离去,一行人便离开此地,摆驾去了姬妃的寝宫。
      魏恒快步上前,从沈懿风的怀中接过李远臣,心中甚感沉重。
      魏恒道:“沈大人,这位乃是家兄,万分感激你方才出手相救。”
      沈懿风打量了番来人,正是先前在酒宴上见过的内阁侍郎,狐疑地将怀中人递过去,却突见李远臣清新俊逸的左脸上突兀着道疤,心中又是一震,好生惋惜。
      沈懿风对曰:“不必,只是看不惯门阀贵族子弟仗势欺人罢。”
      魏恒道:“还是要谢过沈大人的,不过我须先送家兄回府,就此别过,他日必当重谢。”
      沈懿风没有再矫情地应他,点了点头,出神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景。
      未几,有二子近了沈懿风的身,道:“沈兄,我道是你一趟如厕为何要这般时长,原来是在此躲我们啊,快,快跟我们回去接着来,大家还等你回去吟对呢。”
      此人可能是喝了些酒,说话有些吞吐。
      而沈懿风也未拒接,就势跟了他们回去。
      魏恒带李远臣回了魏府,也命人去找大夫来看过伤,上了药后,李远臣已无大碍,只是仍昏迷不醒。
      送大夫走后,奉逸道:“魏公子,您先回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就成。”
      魏恒看了眼抓着自己手的李远臣,道:“罢了,还是我自己来,也更安心些,你和小五先回去罢。”
      奉逸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应了声是,便和小五离去。
      至于那异样,众人皆是不察。
      众人走后,魏恒为两人褪了外衣,和李远臣并-枕-睡-下。
      是夜,李远臣做着不断跳跃的梦,置身于天旋地转的世界,他梦到李江卿对他说:“远臣,你太让我失望了。”
      也梦到邻里家的孩子,远远的指着他骂道:“李远臣--丑八怪--瞎子--”然后他们被魏恒赶走,而自始至终,和他从小一同长大的奉逸却在一旁事不关己地看着。
      不对,以前奉逸是不会这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梦里能看到孩子们厌恶神情的李远臣照样想不明白。
      他梦到三年前的那个洞穴,锋利的刀锋划过自己的眼睛和脸颊,魏恒在自己耳边大哭。
      又梦到魏恒对他说:“别怕,以后我来做你的眼睛。”他迷茫地点点头,那时候父亲刚死没多久。
      又梦到他和魏恒、奉逸一同读书,他们念书给他听的场面。
      ……
      最后,他停留在皇宫,一群人凶狠地踢打着他,他看到,那群人疯狂又嘲讽的脸。突然从缝隙中,他看到魏恒默然地注视着一切,居高临上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救我!
      李远臣猛地从床上坐起,同时也惊醒了魏恒。
      魏恒抱住李远臣,安抚道:“远臣,没事了,我在这里呢,有我在,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少倾,李远臣平静下来,他靠在魏恒的肩头,很厚实,很温暖。
      魏恒在李远臣耳边轻道:“远臣,对不起,昨晚我走开了一会,未曾想你会被人算计,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李远臣点头,不置可否,继而道:“阿恒,我不怪你。”
      他心中思续杂乱,诸多疑虑不得其解,但他更愿意,也只能相信魏恒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宁可认同这个解释。
      如若魏恒也不能信任,这普天之下,又还信能谁呢?
      天未大白,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冷,两人却已睡意全无。
      魏恒道:“远臣,你先睡会,等奉逸来,我先起去早朝。”
      李远臣再次点头。
      黑暗中他无从知晓此时是夜深人静,还是天际泛白。他甚至有些恍惚,只是身体传来的痛感却甚是清晰。
      时候尚早,魏恒着衣后,只身前往书房处理公务。
      半时辰后,魏恒折回去看了眼李远臣,见他依旧睡着,便替他掖了掖被子,随后轻手轻脚地离开,前去上早朝。
      听细微的脚步声远去后,李远臣缓缓起身,靠在床头,细细思索着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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