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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 ...

  •   管家回时,见李江卿在案桌旁,以为其仍在办公,无奈劝曰:“老爷,身体要紧啊!”
      李江卿摆摆手,道:“无妨,我已是将死之人,可有些事如果我不去做,那这江山、这黎民众生怕是难保。”
      王管家深知主子心系苍生、心系国家安危,一时不知对何,唯有缄默。又几许,只听李江卿道:“素日我虽不喜远臣那孩子,可也毕竟是我亲生骨肉,本以为只要有我在,便能让他远离官场这个是非地,眼下看来怕是不行了。”
      管家对曰:“老爷何出此言?”
      “我前些日子同你们几个商量的翻天之计,若我去了,恐只有他方能实现。”
      “这……”李远臣是王管家一手带大,所以王管家也明白李江卿话中道理,只是他又于心何忍?
      李江卿见状,又道:“趁我尚在,我们必须尽可能为远臣铺好路,否则以他一己之力断然是成不了。”说话间他递给王管家一封信,里面装着满满三页纸,又道:“待我去后,这信交与天云,他见信便知道如何做,你且好生保管。再是等远臣醒来后,带他来见我。”
      王管家叹了口气,李江卿皱眉,道:“你我打小一同长大,替我办事也有三十多年了吧,怎还不明白国祚当前,莫要消沉。纵使心中惊涛骇浪也须忍者,尤其是在那孩子面前。”
      “是。”
      李江卿望着王管家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话何尝又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呢。
      ···
      李远臣足足昏迷了两天,此期间魏恒待了足一天一夜,后被魏蓁强行带回府。王管家来时李远臣尚未清醒,便令奉逸待他醒来前去通知。
      李远臣一直做着黑色背景的梦,直到从黑暗回到现实,预期的光亮却没有到来。浓重得粘稠的黑暗依然包裹着他,他摸到脸上的白布,一把扯下,终是惶恐地缩成一团,身体发颤。
      奉逸见状立刻令人去通知王管家,自己则抱着李远臣轻声安抚道:“没事的,我们在呢,不要害怕。”
      刀光划过双目,锋利的匕首映衬出他的惊恐,李远臣想起,他已经瞎了,自此再没有光明,再也看不到父亲、魏恒了,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让父亲重视的想法也在此刻不复存在。
      他头一次觉得世界如此之大,大到令他无处可逃。
      王管家来后也安抚了李远臣一番,只是收效甚微,顿心生怜悯,便将李远臣与奉逸带到李江卿面前,将希望托付于李江卿身上。
      李远臣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却仍本能地在父亲面前强装着镇定,李江卿望了眼他,神情复杂。
      李江卿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我以为你足够镇定,然而到底是失望了,不过瞎了双眼,便这般惶恐。”
      见他未吭声,李江卿又道:“你可知,我已命不久矣。”
      李江卿依旧淡然地转身坐下,倒上一杯御赐的君山银针,先是闻上一闻,又轻抿一口,像极处理完政务后的悠闲,好不自在。然其他几人却无法淡然,李远臣尤甚。他好不容易接受自己失明的事实,又被更大的震惊所震住。
      终于,父亲的话压过他对未来的恐惧,“怎可能会这般……”李远臣嘴唇颤抖得愈发厉害,他突然觉得父亲是在诓他,睿智强大如父亲,怎么可能说没便没?对,他在骗自己,为的是让自己振作起来。
      “怎么不可能,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我的饭菜中下银丹散,如今毒已入骨,自然命不久矣。”
      李远臣带着哭腔道:“王伯,父亲是在骗我的,是不是?他只是想让我振作起来是吧?快告诉我他是骗我的!”后面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江卿无奈,抓住李远臣的肩膀猛烈一顿,同样吼道:“你清醒点,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里因为个人生死哭啼,成什么样子,像个男儿般扛起责来,勇敢面对这些磨难!”
      李江卿一番话唬住了李远臣,也镇住了在场的其他心腹。
      “平日我虽不待见你,却也一直暗中观你言行,到底是我李江卿之子,又怎会是宵小之辈?先前本欲是想让你远离官场,眼下怕是不行了。”李江卿说道。
      李远臣彻底静下来了,原来父亲从未放弃过自己。
      李江卿压低声音问道:“你可知高帝病危,欲禅位于三皇子或五皇子其中一个,然三皇子虽有才,却同前太子一般,耽于美色,轻信小人谗言;五皇子有德,他母妃却是降琅国和亲公主,正欲借此机会助其父皇吞并吾国。你道是禅位何人?”
      李江卿一口气说了一大段,李远臣强行镇定下来,思了片刻,对曰:“都不行。”
      李江卿又问:“那又如何?”
      “若裕贵妃身死,其势力尽数斩断,可禅位于五皇子。”
      李江卿终于笑了,抬头正视李远臣,仿佛终于在心底承认了这是自己的孩子。
      “裕贵妃身系琅琊大国,该如何断其根基?”
      李远臣心中一震,微微道:“三皇子……”
      王管家快速扭头去看李远臣,终于明白老爷为何说只有他能成那翻天之计,果然!他又去看李江卿,正好对上了李江卿的视线,赞许而震惊。
      李江卿道:“好、好……你这想法与我所想不谋而合,可有完整计划?”
      李远臣一愣,思索了片刻,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对曰:“一时不知。”
      李江卿接过去,道:“若让三皇子登位,断裕贵妃羽翼,再扶持五皇子上位取而代之,又当如何?”
      李远臣对曰:“远臣以为比计可行,然非易事。”
      李江卿笃定地说道:“我亦知易事,难到普天之下我能想到的人唯你一个罢。”
      李远臣身躯又一震,他不明白父亲何出此言,不解他对自己的极高评价。
      “远臣惶恐,更是身残之人,怕难受此托命。”
      “不,我认定你可以便是可以,怎么,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识人之能?”
      李江卿拜位首辅,立无数功劳,亦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力荐贤能难计,又怎么会是眼拙之徒?
      李远臣僵硬站立,李江卿见状,便让众人先退下,又吩咐奉逸好生照料李远臣,特地强调仍同往前一般,切莫因着眼盲便一蹶不振,他李江卿的儿子,就是眼睛瞎了,也照样可以胜过京城那些眼明心瞎之辈。
      见人走后,王管家发问:“老爷,你真觉得远臣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当然不是。”
      “那又为何……”
      “盖因他是我李江卿的儿子,好了,此事无须好再议,我时日已不多了,以后还是得靠你们几个,切记以大局为重。”李江卿给了王管家一本册子,“等哪天远臣真正查出所有事实了,把这个给他。”
      “是。”王管家接过收起。
      ··
      帝都迎来凛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未多久便覆上厚实一层。
      李江卿看着从雪里挖出的两具尸体,对王管家说道:“真是人心难测,但好歹也主仆一场,将她们母子俩尸体送回乡去,就说两人双双感染时疾。我时日已不多,此事休要再查,他日我去了,亦告及远臣此事,莫要将心思花于复仇之上,线索断了也好,他日若是查出主谋,怕那孩子把自己也搭进去。”
      王管家应之,随即去料理此事。
      不日前,李江卿开始暗中调查下毒之事,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在李府侍奉了几十年,平日里负责上菜的老侍女。
      起初李江卿未动声色,想利用她查出背后之人,却得知上回看病的郎中横死家中,便知事已败露,果不然,对方以其子再次胁迫其前往城外的破庙,后将两人杀害,尾随的暗卫立时将人围住,那人见逃脱无望,自刎当场,一番搜查后无果,暗卫方才回府报此事。后又着手调查对接的男子,却无迹可寻。
      李江卿知线索已断,亦心知肚明欲害他者不过那几人,再查下去只怕是闹大了更,毅然作罢。
      将几人尸体处理完便终了此事 。依旧同往常一般处理朝政,仿若从未发生此事。
      倒是高帝,虽日渐濒危,却也拖着残缺的身体熬过了这个冬天,直到初夏高帝寝宫才传来第一声悲号。
      于泰和二十五年夏,高帝崩,立下遗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今寿至,龙御宾天。朕之一生,无功于社稷,无利于百姓,愧对祖宗。今天下之势,实为朕之所忧。朕思虑再三,以为三皇子祁奕程文韬武略、秉性纯良、恭俭仁孝。上敬天地宗亲,下爱护天下子民。朕为天下苍生福泽计,今禅位于三皇子祁奕程。内阁李江卿、魏蓁为政多年,谋略过人,为国赤胆忠心,亦能精于朝务,今封二臣为辅助大臣,望众卿同此二臣鼎力辅佐,且勿辜朕之所望。另朕所爱裕妃,无法割舍,愿与裕妃寝同陵,再续前缘……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钦此。“
      自此尘埃落定,朝堂之上再无人可知李江卿数次与高帝商量翻天之计,高帝最终妥协之事。
      三皇子祈奕程到底是在在多派势力携手之下顺利登基。
      他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以谋反之罪处决了五皇子。裕贵妃则被赐与殉葬。
      也因此与降琅国彻底恶交,战争一触即发。
      祈奕闵被前朝心腹大臣所救,又于逃往降琅国途中,不幸坠入悬崖血肉模糊,后尸体被带回大夏国,祁奕程仅看了眼,便一句”乱臣贼子,不得入土皇陵“草草了之。此事全权由李江卿负责,新帝为的便是测其忠心。
      满朝文武皆是不解,为何李江卿突然反戈助祈奕程登位,新帝亦然。
      而李江卿、魏蓁等人因开国有功,皆有加官进爵金银财宝之赏,魏蓁为最,位列禧国公,其中原由,自是不明而喻。
      泰和终,夏国这个位于版图中央的最大而强之国终于开启了新的历史。
      新帝改元天启,国历三六八年是为天启元年。新帝庙号祁广帝。
      广帝登基,大赦天下,此事交与内阁处理。
      首辅李江卿在办此事时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文案,魏蓁大急,传御医,治数日无果,薨,享年四十五。
      广帝加赠安国公,白事一切从重,彰安国公之功。
      天下同悲。
      李远臣在王管家和奉逸等人的协助下主持了李江卿丧事。
      就连高帝驾崩、广帝登基,都以战事紧要未回朝的镇西北大将军李湛,李江卿胞弟,也在闻讯后匆匆从西北赶回京城,因怜侄,欲接李远臣同回西北,怎奈遭拒。
      王管家将李江卿生前的交代的中毒之事、翻天之计道与李湛。湛大惊。
      只留下口头承诺:“他日远臣有难,必要前往西北找他。”
      李湛也终于明白了李江卿的用意。
      谈到李湛,不得不谈及其李氏家族。
      李家本是将军世家,数代人咸战于沙场,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如今西北三十万李家军和数万百姓,更是只认李氏将军,眼中无甚么夏国皇帝。
      就是连李江卿早年也上过战场,立下赫赫战功,后又因拜位内阁,造李湛所耻。
      停数日,李湛因战事急离。
      魏恒亦留于李远臣身边,一是帮忙,二则便于照顾李远臣。
      而魏蓁也再无精力管教魏恒,李江卿走后,他性情大变,暴躁而嗜酒,称病数月未上早朝,后于醉酒时猝死家中。
      葬礼只比李江卿更为隆重。又因短期内两位大臣接连离世,天下悲恸,皆传我朝无福,祁广帝无福,登基乃违背天意。
      两个少年在近段时间内大起大落,又经受丧父之痛,倒也迅速成长起来,尤其是魏恒,少年稚气褪了大半,像生生去了层皮,竟也有了几分当家的沉稳。
      往后几年,魏恒素日除去打点魏府大小事宜,便是在李宅同李远臣读书议事,顺带和奉逸一起照顾李远臣。
      仿佛,一切还同当年,分毫未差。只是绕了一大圈,唯余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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