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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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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命运捉弄久了,眼前的生活让温昕颇有几分不真实感。下班回家,就有热饭热菜可吃;出差归来,总有一盏灯在等着她;她将书桌改成长桌,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看研报,他看材料,她写报告,他写软文;他不用坐班,但永远与她同时就寝,再早早起床做好早餐;周末无事,两个人可以在家里宅上两天不出门,她窝沙发上刷剧、刷综艺,他就枕着她的腿安静看书,或是由他搜出些老电影来,一起观看品评。这样的稀松平常,于她,是曾经只存在于梦想中的岁月静好。
静好归静好,两个人过日子,不可能总是风平浪静。狂风巨浪不常见,小风波总归是有的。更何况,常安和温昕本就有几分偏执的共性,曲折的经历压下了偏执的表象,却让这份偏执,在岁月的渗压下,被融入骨骼,消磨不去。他们结婚前,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情爱纠结、聚散难舍上,现在情爱的结解开了,新的矛盾便渐渐滋生蔓延开来。
新的“结”表面上在于股票。温昕习惯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独断专行,常安习惯了广提意见建议。永远被比较、从未被认可,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温昕,无论坐到了什么样的位置上,骨子里的自卑都无法洗涤干净。常安自认为出于好意的建议和帮助,要么换来她的充耳不闻,要么换来她的咄咄逼人,就算她有耐心听建议、聊观点了,最后也会演变成一场针锋相对的唇枪舌战。
寻常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合,股票圈的夫妻却略有不同。股之一字占据了他们太多的情绪,他们很少因为琐事喋喋不休,却容易为股票上纲上线。都上升到三观层面了,又不是一夜风流、逢场作戏,自然很难有情绪成就夫妻之事。最近的几次,往往都成了积满而溢、到点吃饭,二人俱谈不上大快朵颐。
转眼五月过半,市场如火如荼,但二人的关系并未因此破冰。温昕是靠推成长股才有了今日的位置,自然是偏爱成长股的;常安替成长股公司画过无数的饼,更喜欢中规中矩的白马股。界限不清,本应各自后撤,但两个人一个卖方出身、一个媒体出身,都喜欢用自己的理念去说服他人,并且十分坚持——他们如果没有这样的性格特征,也不可能在自己的领域中取得成绩。
温昕这一年已经开始管理主动型产品了。她不耐烦地告诉常安,他的那些理论,她写报告时都用了无数遍,简直不能更懂,但是实际操作时哪能这么理想主义?什么叫价值投资啊?巴菲特就是价值投资的代表,以他的40年年化收益率为价值投资的检验基准,她只要每年能做出20%来,那就是价值投资了。何况,我市牛短熊长,不趁着每一波行情特征抓领涨的龙头,尽量做收益,等市场机会过去了,也没得收益率可以被年化摊薄了。
常安拿出证券业的可查数据反驳。私募业正规化较晚,不具备可比性,而公募业自成立至今,也并非未赶上过特大级别的大牛市,但成立满10年,年化收益率还能达到20%的产品却几无可见。他认为,温昕是在以短观长,无论死守成长股还是不断地参与短线炒作,都不能持久。
温昕不以为然。她是新财富分析师转的买方,二级市场的运作链条,她自认比常安懂得多。在她的理念里,A股的参与者结构决定了它乌合之众占主导的市场特征,把握散户心态,勾勒散户的行事轨迹,并领先或引导他们行事,是赚钱的不二法宝。况且,在一个流动性良好、散户前仆后继的市场里,优秀的机构投资者,自然也应当具备短线交易获利的能力。
她的这套理论显然不能说服常安,他对此只以“有所为,有所不为”来评价。这让她想到了当年决裂时他送她的话,禁不住勃然大怒,复又委屈失望。她视常安为灵魂伴侣,以为他会是那个可以认可她、包容她、理解她的人,却不想,她在他的心中仍是当年那副“道不同,不想为谋”的样子。她此时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未意识到,她对常安的失望正如她的自厌自卑一样,均是源于预期过高。
温昕想要高业绩的心理是复杂的,对投资者负责只是附带产物,一部分是为自己,另一部分则与常安有关。
她个性要强,正式入行不到三年便带着团队拿了新财富第三名,带着光环去了资管部却并不能完全服众。她彼时心灰意冷、得过且过、并不在意,如今因为常安,对生活重燃希望,自然也恢复了积极求进的人生态度。如果不是已经转了买方又暗暗有了要孩子的想法,她甚至都想重新转做卖方,在新财富的战场上重新披挂上阵了——影响力大、收入高。但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想生孩子,还是要在买方。买方最重投资业绩,只要业绩好,自然就能服众、自然能带来更好的收入,正因如此,她才接下了主动管理的产品。若不是因为常安,她绝对生不出这样的心来,也绝对不会如此规划抉择。
温昕骨子里的偏执激烈不逊于常安。近三年的经历见识,并不能将近三十年的陈垢消化殆尽。对于生命的禅意,她只是“知道”,却并不“懂得”。这样的一知半解,只是将她心中的阴暗绑缚,并不能让她获得光明的解放。
如今的她,与当初的她,在死钻牛角尖的本质上,并无变化。彼时,她钻到了被全世界抛弃的牛角尖里,便可舍弃骨肉、整垮前男友,再自我放逐;后来,她钻到了想要同常安在一起的牛角尖里,便可不顾他的经历境遇,飞蛾扑火,至死不渝;如今,她钻到了常安不能理解她的牛角尖里,便伤心失望、自怨自艾,甚至心生悔意。
此时,正值私募行业的跃进期,投研人才供不应求。温昕漂亮的简历和短期耀眼的投资业绩,令许多小私募纷纷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她明白多数私募只是想趁着一波牛市搏一个短期收益,但这与她执拗地认为的、她被常安鄙夷的“短视”正巧不谋而合,她索性加入了一家愿意给她5%股份的次新小私募。
她的选择并非全然因为负气,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负气的成份反而很小。20%的超额业绩提成自产品净值1.1起提,扣费用前她便可优先分走40%,正好是汇达证券的8倍。这意味着,在理想化的情况下,1个亿的产品,她只要将净值做到1.2,就能得到80万的税前奖金;做到1.6,得到400万;而要是做到了2.0,便到了阶梯计提的临界线,她可以按50%分提成,得到900万。她年初至今所管理的资管产品已经做到了2.0,一番自我评估后,她对自己在后市再赚两倍的信心很大。
温昕做出这样的选择,一部分还是因为常安。她静下心来仔细分析,觉得她的问题在于太过求全。
常安对她不是不包容、不大度的,每次的争执都是他先鸣金收兵,也都是他在努力修正关系、曲意讨好。他不用上班,又喜静不喜动,自结婚后,她便很少为居家琐事操心,她若以日常琐事迁怒,他也是好脾气地迅速改正或推倒重来,从不解释推脱;他做财经公关的收入并不低,间或还兼职写写软文、做做自媒体,他工资上交,以非主业收入支付二人的日常开销倒也绰绰有余;她将情绪带到了床笫之间,他虽然不满,饥一顿饱一顿的忍忍过去便也就算了。
这样的男人,已经超出了她过去对于伴侣的全部预期。甚至就连对她的包容和理解,都超出了她对她自己的。
她素喜比较,知道她的男人已经胜过了这世上的许多“丈夫”,但她本性上又有着强烈的“冠军崇拜”、“英雄崇拜”情结,就像新财富,总是遗憾没拿到第一;就像炒股,总是想把收益做得更高,做到第一。她知道,自己犹不知足,只是因为无法扼制的贪心。
但她又是真的想同他好好过下去的。她将“失去他”和“失去工作”放在天平的两端,比较的结果毋庸置疑。既然他们的争执总是出在股票上,她便想着,不若借此轮牛市,大赚一把之后,解甲归田,平平安安给他生个孩子,守着他和孩子一心一意地过自己的小日子。那时候,他自可坚守着他的理念,她只需自带粮票、相夫教子,此生,便也就算圆满了。
常安对于温昕“奔私”的决定并不十分认同。但是,两人最近的关系也实在让他有些焦虑难安,他正在努力磨合、仔细修正,不想再添新的裂缝,因此,只能假意欢喜、鼓励支持。
他虚伪的态度终于换来了她近一个多月来,第一次的心无芥蒂。她难得地恢复了他伤重时温言软语的模样,甚至还主动配合了一次,终于让他好好泄了回积淤。
她累极睡去,他也分明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却凝视着她的睡颜,久久难眠。她的睡姿与多年前一无变化,可是醒时的样子,却变了太多。
他初识她时,便觉察她是个别扭的女孩,但他又喜欢她的单纯质朴、积极向上;重逢后,他们都在险恶世情的折磨下变了观念、改了容颜,他怜她遭遇坎坷,又惜她逆境顽强,他为她的身体着迷,为她的灵魂着魔;结婚后,他一度欢喜于她生机的恢复,却不想,同她的生机一同恢复的,还有她的汲汲营营和争强好胜。
她太喜欢控制一切。她把她认为好的,一股脑儿地塞给他,并以此为标准,订下一套准则。他不只需要感恩、需要恪守,还必须表现得欢喜连连,否则她便会忧伤失落、自怨自艾。
她又太过自以为是。她不住地强调沟通的重要,摆出一副开明沟通的态度,却总是喜欢曲解他的意思,从不给他说完一句话的机会。他旁征博引,她就断章取义、抓小放大;他沉默不语,她又疑神疑鬼、无事生非。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最近两个月,她的眼中似乎就只剩下了股票。她要牛股、要业绩、要升职、要激励,这些本没有错,但凡事有度,她不论“道”与“技”,只是一味盯着净值和激励,仿佛有了这些就有了一切。她并不是个成熟的投资者,她极易左右摇摆,又极为刚愎自用,一言不合便拍桌翻脸、负气出差。就连他想借房事缓和关系,都能被她的冷淡僵硬弄得兴致全无。
如同温昕一样,常安的成长环境并没有授他予夫妻相处之道,激情过后的磨合期让他手足无措、疲惫不堪。但他毕竟比温昕经历的事情多,他对眼下安稳生活的珍视度更甚温昕。面对着他爱慕着的、愿意用生命来爱他的女人,他怎能轻易放弃?
他明白,他们都难免在生活中带上职业的惯性,再去理想化地企望别人也能如此行事。温昕是个不坚定的股票投资经理,她惯于追涨杀跌,从不愿持仓等待;可他却是个坚定的媒体人和财经公关,当年的他,不挖出上市公司的黑幕誓不罢休,如今的他,不解决上市公司的麻烦寝食难安。
既然,他比温昕先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他又比温昕更能适应改变——毕竟以炒股为生的人不是他,那么,就理应由他来改变、调整。这是他的女人啊,他既已立誓生死契阔,只要能同她执手偕老,被她同化,有何不可?
之后的两个月,常安不再对温昕“指手画脚”,在她侃侃而谈时,对她的观点全盘接受;在她得意骄傲时,对她的业绩惊叹赞美;在她举棋不定时,对她的问题避重就轻;在她折戟沉沙时,对她的败绩视而不见。直到温昕的持仓全军覆没,常安实在无话可说了,便跟着她痛骂市场。
对于常安的变化,温昕初时是开心的,她觉得二人的关系终于完美地度过了磨合期,步入了正轨。
她自做投资以来,可谓天时地利、一帆风顺,过于容易的胜利让她过快得自我膨胀。最近一个月的暴跌,完全颠覆了她对市场和自身能力的认知。她本将一切归咎于市场,待常安陪着她骂够了,又觉得常安的思维太过无赖、太过偏激。
她翻看近期的交易记录,回想当时的交易心理,方觉出问题所在——她买过的,几乎全是她站在研究的角度避之唯恐不及的股票;而她做出的操作,几乎总与市场反向。她在投资观上,竟不知不觉变成了游庆红2号,更为可怕的是,她自己被游庆红同化犹嫌不够,竟然将常安生生地逼成了游庆红3号。这让她感到惊恐。
游庆红是温昕的另类人生导师,自他身上,她明白了许多的套路和丑陋。可她对他也谈不上恨,厌恶也是有限,因为她把对他的憎恨和厌恶都转到了自己的身上。她在感情的世界里跌撞、沉浮,只为寻一个与她和游庆红截然相反的人,如今,她终于寻到了,却又生生地将那人变成了她最憎恶的模样。
回家后,温昕看着满室刻意的温馨和常安虚伪的假面,突觉讽刺。一切终于遂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可她喜欢的,原来不过只是空中楼阁、海市蜃楼。她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觉得得不到的是最好?又为什么总是能把一段好好的生活,过得面目全非?
她坐在沙发上,默默落下泪来。常安见状,先是劝哄安慰,继而又一如既往地骂起了市场。
温昕哭道:“你别说了!都是我的错!”
常安一脸认真:“这市场太奇葩,换谁都难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理会那些散户思维的人。”
看看,你把一个理智的人,扭成了什么样?——温昕扪心自问,只觉愧疚、悲凉。她戚戚自嘲道:“散户思维的人是我。”
常安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吃了不少亏,他不敢接这个话,顺着她说、反着她说,恐怕她都难满意。他内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准备摆饭。
温昕一把拉住常安,努力将语气放平,哽咽道:“我是在认真检讨。你别再这样了。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跟我说几句实话?”
常安一朝被蛇咬,仍旧不敢接这话茬,他现在只敢选对彼此伤害最小的话来说,便正色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温昕火气也上来了,不知是为她自己,还是为常安,她愤愤道:“你在骗我!”继而又在他委屈无奈的神情中败下阵来,颓然坐回沙发,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搞砸了一切。”
她最近一个月被股市闹得情绪波动非常大,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常安内心生出几分无力感,但仍回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拥着她,柔声道:“会好的。会好的。真的不是你的问题,你没问题的。”
温昕却不是这样想。她只觉得万念俱灰,常安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样子了,他再也不愿去了解她、不愿去懂她了,他想放弃她了。
在被伤害之前,先伤害自己;在被背叛之前,先背叛别人。
她心念一起,仿佛受了魔鬼的蛊惑一般,一句话脱口而出:“离婚吧。”
常安大惊失色,急急道:“你心情不好别用婚姻赌气。”
温昕固执道:“我没赌气。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让彼此变得更好。我们在一起,只是让彼此失望,又何必再继续下去,在更多的失望中走到反目成仇、互相伤害的那一天呢?”
常安最近过得也不快乐。他为了温昕调整着自己的一切,改变了生活中的所有细节、放下了独立的思考、放下了理念和原则,甚至应她的要求,写着一篇又一篇对大盘无比看好的违心评论;要不是她的重仓股实在变得太快,他就差违背职业道德,找媒体替她的重仓股摇旗呐喊了。没有人能够在放下自己的独立人格时,能毫无芥蒂和不舍。
他想不到的是,他的一片苦心,竟仍不能讨好她、打动她,反倒换来她轻描淡写、没头没尾的一句“离婚吧”,而且还是这么个“他令她失望”的由头。她到底将他当成了什么?!对他穷追不舍、立下生死誓言的是她,将他的一片真心任意揉搓、弃如敝履的也是她。她就对他们的感情这么没有信心么?她就这么不想同他一起走下去么?
委屈不甘夹杂着积郁失望,在此时一齐爆发,他也顾不得想什么前因后果,愤然道:“你说得对!离吧!趁我还没有更失望。”
温昕也不知道她说出“离婚”和“失望”这番话是为了什么,但常安一说“离”,她马上觉出了不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常安,边哭边喊:“不离!不离!你说过死也要带上我的!”
常安被她的喜怒不定、反复无常搞得晕头转向,不知她到底要闹哪出。但他说完“离”字也十分后悔,被温昕一抱,又增了几分懊恼。
他长叹了一口气,既没回抱她,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任她嚎啕大哭。他缺乏家庭生活经验,对女人在生活中的认知完全来自于他的母亲。可他的母亲是个标准的外柔内刚的女性,干脆利落、坚定沉着,与温昕截然不同。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时候也许沉默反倒最好,况且,只要她说“不离”了,他也就放心了。
温昕哭够了,才松开常安。他没有回抱她,也没有出言安慰,这反而让她觉得“正常”,他如果再骂她几句,她可能会觉得更好。她宁可他在她面前表现出真实的情绪,哪怕是鄙夷、愤怒,也好过他总是戴着一副同外人一样的假面,跟她虚以委蛇。
她自嘲,果然被自小骂到大的人就是贱啊。但是,她又实在改不了。
她怯怯打量着常安的神色,见他面上俱是无奈和疲惫,内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跟她在一起,很累吧?也许,这样的她,终是配不上他的吧?
常安此时已恢复了理智。他看温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怕她再说出什么情绪化的话来,干脆率先开口道:“我没对你失望。如果说有过失望,也只有一次,就是在刚才,你说出‘离婚’时。”
温昕又哭了:“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常安啼笑皆非:“现在问题的重点不在于你有没有让我失望上。我记得,刚认识你时,就跟你说过,你太过于在意别人的看法,把自己框在一个框框里。你先别急着辩解,这一次,让我把话说完,好么?”
温昕点点头,却仍是插嘴道:“我没想辩解,也没想打断你。我只是……”说到这,看到常安无奈的表情,才觉得不对,羞愧地闭上了嘴。
她的表现已经比之前好上太多,常安早已被她磨得不剩多少脾气,见状,便继续说道:“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在一起,是为了让彼此变得更好。对我来说,你比我好,我以为,我在向着你的方向改变,就是更好的方向。可是我忘了,你一直认识不到自己的好,甚至常常觉得自己不好。你需要的是以别人为标准,来找到自己的定位。”
温昕忍不住又插嘴道:“你比我好!你真的比我好太多!”
常安确实也被她闹得没什么虚与委蛇的心力了,而且不在这次把话说开,恐怕这个“结”就更难解开了。他正色道:“你还让不让我说了?要是你不想好好谈,咱们就别谈了。”
温昕不假思索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急道:“谈谈谈!你说、你说,我再也不插嘴了。”
常安心疼了,皱着眉给她揉脸:“我正想接着说的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几个点。第一项就是你太喜欢自我惩罚了,这让我平常也是小心翼翼,我不是怕你不高兴,也不怕你伤我,而是怕你自伤,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言语上的,我都受不了。你以后能不能改一改?你实在忍不住,就打我骂我。反正说到自我惩罚,我应该比你更有资格受。”揉了几下,觉得手又湿了,只得将她拥到怀里,苦笑道:“你爱看的那些言情剧里,说什么‘拿你怎么办’的对白,让我觉得特别恶俗。可是,现在我也只有这一个想法了——原来恶俗的对白,都是来自于生活的无奈啊。”
他的怀抱让她心安,温昕抽泣道:“我改我改,我一定改。不打了、不惩罚了,谁都不罚了。你继续说,你说的我都会改的。”
常安便继续说道:“那你先从不打岔改起好么?这就是我不喜欢的第二点。我好歹也是以说话写字谋生的人,话都说不完全,真的挺憋屈的。”说完,看温昕只是点头不开口,摸摸头以作鼓励,继续投诉:“我也不喜欢你总是曲解我的话,我们都需要理解,但是理解源于有效沟通,站在自我立场上的‘曲解’本就是造成无效沟通的重要原因之一。最后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婚姻不是炒股票,你觉得这票你喜欢就买,不喜欢就卖,卖了发现错了再买回来。你说,如果我也是像你一样,喜欢短线交易,是不是就无可挽回了?”
这个比喻太贴近现实,温昕被吓得一哆嗦,赶忙捂住了他的嘴。想一想,这是个“问句”,她应该是可以回答的,便急急道:“我今天检讨的也是这个。我再也不看长做短了!”
常安戏谑反问:“看短做短?”
温昕毅然决然道:“看长做长!坚定持有价值股!”
常安正色道:“你们投资跟我们写稿有异曲同工的地方,个人色彩都很浓。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是你要记得,理念就像文笔,一定要是自己融会贯通的,才能做得长久。其实,这也是我想跟你谈的另一个问题。你以投资为业是为了什么?”
“赚钱。证明自己。”
“第一点,你生活很节俭,似乎也用不了太多钱。第二点,你证明了自己优秀或者不优秀,又是为了什么?赚更多钱么?可是你根本不怎么花钱啊。”
“我不花钱是因为我想换房子,一直在攒钱而已。”
“你这只是表面的借口。我替你回答吧,你证明自己只是因为你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你不管怎么证明,永远都有人会对你有看法,即使站在了世界的顶端,也不可能让人人满意。你想换房子,完全可以卖掉这一套再买,但是你觉得这套房子的钱不干净,你不愿意用,对不对?我知道这承认起来很难堪,但是你觉得有我跟你承认的那些吸毒、贩毒、杀人越货、做人玩物更难堪么?何况我还住在你的房子里呢。这样算起来,我才是寡廉鲜耻、十恶不赦的那个人,即使我也是被挟迫的、即使我后面戴罪立功了,我还是做了恶,我当时不是没选择,我如果早早自杀,起码那个卧底不会死。”
“不不,世人只会同情你、理解你,你活着是因为你足够坚强、命不该绝,你死了才没了天理。”
“我是公德败坏,你是私德有瑕,世人因此同情我,憎恶你,这就是你的逻辑了,对么?你不是明星艺人、不是社会楷模,你是怎样的人,只是你和我的事。你的过去,我说了我不介意,那么,你到底在介意什么呢?你口口声声在意我,却宁可被别人的看法所左右,也不愿意相信我的话、重视我的感受,不但如此,你还用别人的看法来折磨我、影响我们的关系。是不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前科大白天下,世人若是唾弃我,你也会因此而离开我呢?”
温昕惊惶道:“不会的。我说过,我会与你同生共死。”
常安坚定道:“我不会。”继而,在温昕错愕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我说‘结婚’的那一刻起,想的都是我们怎么在一起,好好活着。我不允许自己打退堂鼓,更不允许你中途退场。”
温昕又哭又笑:“不会了,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这一次谈话过后,他们才真正明白了彼此的心意。用百孔千疮的心,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