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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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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草长莺飞,玉兰盛放,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温昕坐在办公桌前,一面对着咨询软件看报表,一面飞快地在桌面的纸张上勾划着,神情严肃,面容冷峻。两个研究员站在她对面,紧张地盯着桌上已划好的几页纸。
温昕勾完最后一行后,把杂乱的纸张简单归整了一下,递向其中一个微胖的研究员,不带温度道:“就这几个票,回去好好研究下,边研究边把调研都给我约了。”
微胖研究员明显跟温昕共事的时间比较久,了解她的行事风格。他接过纸张后,先快速翻看了一下,翻到一页时,略皱了一下眉头,指着没被圈中的一个票,费解道:“这只新股可是这批的大热门,发的又这么大,指数成份股调整时,肯定能入选的。到时候,市场上的被动型产品一加仓,股价肯定又会有一波表现的。”
温昕撇了一下嘴角,面无表情道:“行业整体才10%的综合毛利率,龙头12%,它市占率进不了前十,上来就20%好几的毛利率,就算是产品结构差异吧,差两三个点顶天儿了。你们再看看这上下游关联交易多的,资产负债表上的应收应付、预收预付简直就不能看了。这种票,估计上市以后,第一个季报就会业绩变脸的。”
微胖的研究员便不作声了,但另一个年轻一些的研究员仍是略有些不服气:“新股谁看业绩?何况业绩变脸,才符合转型企业的特征呢。它之后股价怎样,那也是年底的事了,不如先干了再说吧?”
温昕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屑道:“我们做的是打新策略,可不是炒股策略;找的是次新股的投资机会,可不是接盘机会。”继而又冷笑道:“招股说明书上的数据超出行业基本面这么多,它倒真是胆大,也不怕被媒体盯上!”
年轻研究员还要强辩,年长的研究员边给他使眼色,边抢先开口顺着温昕的话茬赔笑道:“呵呵,现在的媒体呀,早就被搞得定定的了,人家财经公关公司可是专业化、一条龙服务呢。”
温昕叹了口气,目光倒似变得柔和了一些,有些痛心又有些无奈道:“是啊。现在想想,哪怕是钱照收、稿照发的媒体人也是好的呢。”转而又敛去柔软,把话题拉回工作:“就照我划的去看。有什么想法,等你们自己做投资时再说。”
研究员出门后,温昕叹了口气,重重靠上转椅的椅背,自落地窗向外望去。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目光所及之处,俱是灰色,绵延无绝,不见边际。
她仍在汇达证券,不过,早在2012年年底,就由研究所转到了资产管理部。
都说上天是公平的,给你一些,便会取走一些,反之亦然。
2012年上半年,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对初恋的最后一点美好“回忆”、以及全身心投入一场爱恋的能力;2012年下半年,她买了房子、每个季度派点打满,虽然不能挂名新财富,但仍是帮团队拉到了第三名的成绩。
回首2012年,她在业内虽不算声名狼藉,总归也是小有争议。但汇达证券却视她为人才,在她递上辞呈后极力挽留,最终将她安置在了资产管理部,协管研究。
说到这一切,就离不开一个人——陈天卓。而说起他,那更是一个无比狗血的故事。
他们分手后,他在一切网络社交工具上都拉黑了她。但是他们毕竟是同乡,又是校友,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她终究还是听说了陈天卓结婚的事,好事者还把他□□空间上的婚礼照片、陈夫人的孕期合家欢照片转给了她。她这才知道,陈天卓的夫人那时竟已身怀六甲。算算时间,在她疯狂加班、应酬,为二人的未来努力打拼时,这两个人就已经在一起了。
她不久便打听到了陈天卓与陈夫人的“恋爱史”。他俩竟是相识于网游世界,在线上结为夫妻,在线;下一见倾心。陈夫人是本地人,家境普通,但总归有一套房子供一家人居住,还有一套房子坐吃租金。这样的条件,足够让没关系、没背景、一辈子收入赶不上房价的清水衙门小科员陈天卓见猎心喜了。
知道这些事时,她刚办完母亲丧事,正在家中休养。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彼时,她趁着清明假期去处理孩子的事,又以母亲病重为名,以年假将假期延长,方便在家静养。没成想,刚休息了三天,母亲就真的病危了。她于是又以丧假为名,回乡处理了母亲的后事。她用游庆红的钱还清了家中的多年积债,之后便继续休养——她一季度为汇达证券争得了元丰基金的特殊贡献奖金包,公司对她颇为宽松。
在失去母亲和孩子的打击中,她每日坐在母亲墓前胡思乱想,对这个世界怨气满腹。分析出分手的真相后,她的内心燃起了雄雄烈火,将自己的一切不幸俱归咎到陈天卓的背叛上,一心只想着报复。她已一无所有、失无可失,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向陈天卓直接提起了经济纠纷的诉讼,同时发挥笔杆子的特长,写了一封声泪俱下的邮件,发给了他的领导们。毕竟是在一起规划过婚后生活的两个人,经济上很难分得那么清楚,而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除了固定额度支援家里,也确实给陈天卓转过太多次——进了陈天卓名下的“买房基金”。感情纠纷和经济纠纷说起来虽是俗套,但这样的俗套却往往在关键时刻最有效果,彼时正是陈天卓提职的考察阶段,虽是小庙,妖风却也不小,她的举动对他的影响可想而知。
陈天卓毕竟是“穿鞋”的,温昕的邮件里“证据”确凿,他的提职已不做期望,当务之急是找温昕私下了解掉经济纠纷,不然出庭对他的影响更大。但是她却拒绝跟他直接沟通。她早就被停了职,又搬了家、签了水果的手机换了号,陈家父母当初对她家本就缺乏诚意,除了她母亲的联系方式,他一时竟也不知该去何处寻找她的旁系亲人。
其实她也根本不担心他能寻到她;即使寻到了,她更是不怕他找上门来——她早就放下了廉耻,他愿意闹,她大不了就陪他闹。正如游庆红跟她讲过的,这个社会本就是快餐文化,只要没有影响到利益的实质性的恶果,对群体毫无伤害性的绯闻艳事,纵使闹了个满城风雨,也会即刻自人们的记忆中烟消云散,继而被新的故事所取代。
事情最后以陈天卓痛失升职机会、陈妻早产、陈母大病一场收了场,庭虽然没让他上,在律师的见证下经济补偿倒是让他出了一些。
她最终没有把事情做绝。她仍是想做个好姑娘的,虽然她的灵魂和身体均已污秽不堪,但自那污秽泥泞中,仍可看到烈士纪念碑破损的一角。她突然感到恐惧彷徨,她不明白,她是怎么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红粉骷髅,面目可憎。她整理母亲遗物时,曾在旧宅翻出许多的奖状和证书,一一塑封,保存完好。这些曾是她努力摆脱的桎梏,如今却成了对她自甘堕落的嘲弄。
她的心中一直有一口郁气,不知该去怪谁、怨谁、向谁发作。但当她借着陈天卓出了这口气之后,内心里竟然俱是空虚。
她走上了章浚亮的老路,逢节遇假,便会陪同客户去近郊远郊各种郊游、徒步。她跟形形色色的客户一起,穿越了荒漠戈壁,登上了窒息高原,踏雄关漫道,观裂岸惊涛,在江南水乡赏花开花落,在苍山洱海看云卷云舒,在百年古镇谈古说今,在千秋古刹品茶论道。她见到了社会的万千面相,听到了岁月的吹拉弹唱,她渐渐明白了自己的悲欢不过是沧海一粟,与许多人相比,她已是幸运至极。
温昕凝望着雾霾中鳞次栉比的高楼,回首自己30年的人生,竟觉得一切都化作了灰白的剪影,只余一个人的色彩依旧鲜艳如故——那便是常安了。
她放下了仇恨的执念后,才惊觉她的那段灰暗生活中,是有过光的,只是她被过多的负/面情绪遮住了眼,终是偏激地选择了背光而驰,投身黑暗。做卖方、自己带团队的那些年,她经历了太多的炎凉冷暖、蜚语流言;做买方、自己管账户的这些年,她见识了太多的坑蒙拐骗、尸位素餐。一番比较之下,常安竟是她在这凉薄世间见过的最为君子、最有血性的男人。
可惜,常安早在两年多以前,就离开了原公司。他的手机号早已注销,Q/Q号常年灰暗,MSN更是退出了市场,她甚至辗转找到他的前同事问询,却无人可以告之他的消息去向。
他仿佛于这世间消失了一般,或者说,于温昕的世界中消失了一般。她于无数的新闻报道末尾处寻觅,猜测着他的笔名,却觉得无论哪一篇文章,均不是他的风格。
其实,她想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对他说上一句“对不起”,也许还要再加上一句“谢谢你”。
温昕的心愿很快就达成了。
她质疑的那家问题公司,在网下申购的前一周,由于主流媒体的报道,被监管紧急叫停了IPO。没过多久,监管的处罚通知便发了下来,该公司的发行许可被撤销,相关保荐券商亦受到了牵连。市场沸沸扬扬,甚至有人还翻出了汇达证券当年的旧事作比,“媒体”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吸引了温昕注意的,却是随着媒体的持续报道,被曝光出的隐身幕后的财经公关公司,常安的姓名和经历跃然纸上。
这家公司十分低调,官网上的信息极为简单,温昕打开企业信用查询系统,也查不到它的任何信息。
但是,知道了公司名字毕竟还是简单了许多。她找到有工作往来的投行人士,一圈打听下来,便取得了公司联络人的联系方式,并且还拿到了公司最近一场会议活动的日程——有家投行的上市项目正好由他们承办发布会。
温昕哑然失笑,她素不喜参加上市公司的发布会,IPO路演又早已取消,近在身边的人,居然就这样一次次错过了。
财经公关公司在业内毁誉参半,但毕竟是市场的产物,在这个产业链条上不可或缺。在温昕心中,常安本就像武侠小说中亦正亦邪的人物,他去做财经公关,她也不是十分意外。让她意外的是,明明只是过去了三年光阴,常安却似经历了十载风霜,初看去,依然俊朗挺拔,细琢磨,眉峰眼角俱是沧桑。饶是如此,温昕仍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常安打扮成普通工作人员的样子,站在会场一侧的设备旁,环视会场,时不时对着耳机讲着什么。温昕走到他面前时,他的目光中带了几分男人对女人的打量,笑问她有何事。
温昕在他面前站定,微笑不语,递上名片。
常安接过名片,目光由名片移到温昕的脸上,再移到名片上,似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一般,过了几秒钟,才恍然笑道:“竟然是你。”
温昕独自行走江湖这些年,自然能看出到常安目光中的别样情愫,但她感受到的只有礼貌欣赏,不带猥/亵冒犯。
这果然是常安啊,也只有这个男人,能做到这样了吧——她如此想着。过去的种种,经过时光的洗礼,剥去复杂繁冗的包装,有的尽化作丑陋的人偶,有的却化作美丽的画卷。对温昕而言,在她的记忆陈列柜里,常安就是那幅美丽又昂贵的画卷。
“画卷”自己并不这样认为。他接受了温昕的歉意和谢意,却婉拒了她的邀约。
温昕心里略有几分空落。她曾以为,致意和道谢,就像报复陈天卓这枚软柿子一样,都是她的执念,心愿达成,执念自可消除。却不想,如今达成了心愿,却偏又生出了别样的妄念。
她想得到常安,这念头一经滋生,便疯狂地蔓延。也许当年就动过心,只是她那时的顾虑牵绊太多,让她早早压下了潜意识里的萌芽。
她身上早已不剩多少矜持腼腆,在她锲而不舍的邀约下,常安也同她有过几次饭聊酒叙,她能看得出,他对她,也并非全然无意。
温昕在这几年,也有过几段夭折的姻缘。虽然每段关系都不长久,但好在隔行跨圈,彼此又都是单身无伴,你情我愿,健康正常。每段感情进入佳境后,她都会将往事如实相告,换得恋人弃她而去的结局。她将此视作天经地义,她行差做错,本就应该受到如此惩罚,否则,对这天道纲常、对她无辜的两个孩子,怎谈得上公平?生即修行,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偿还着此生负债,人们彼此相欠,正负相抵,待人生账册上的“净资产项”归了零,今生便圆满了。
对婚姻,她并无向往期待,对情之一字,她已是看得极开。二人均是自由之身,一时的心动,足以结一段露水姻缘。如果,等着她的是酸涩苦痛,那么,他就是天注定给她消业的;如果是甜蜜愉悦,那么,他就是天注定给她补偿的。无论是哪一种,如果是跟他,即使只是刹那的烟火,也足以铸成永恒的回忆。
常安对温昕,本就有些微妙的好感。许多事,你越是抗拒,它越难以抵抗。在温昕积极主动的攻势下,他所有的负隅顽抗,都成了徒劳无功。他终是咽下了这块送到嘴边的蜜糖。
温昕虽是主动追求的常安,但在床笫之间,她却十分地被动。自游庆红之后,她对任何一种由她主导的姿势都极其排斥。她渴望收获,但她不配去索取,她视每一个男人为她的救赎,期望他们将她拉出泥沼、带入天堂。仿佛传说中的神谕,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必须如此等待,直至上天对她惩罚的终结。
偏巧常安的癖好竟是不喜被动,他喜欢驾驭和主导,他喜欢她的哀婉乞求,他喜欢她的乖巧配合,他会不断给予,源源不绝。但是,他从不允许她主动索取,哪怕只是激情之下的一个过渡,他也会迅速将二人的形势扭转。
二人岗位明确、体力均衡,技巧相当,心思一致,几番演练之下,倒也难得的水乳交融、相得益彰。重逢三月后,竟仍是食不知厌,愈加如胶似漆。
温昕一度不知该如何定位她与常安的关系。
他们在行动上无比契合,在许多事情上也是心意相通,有着胜似夫妻的默契,但他们鲜少谈情,更是从不谈及生活的话题。
他从未带她登过他的门,也从不主动要求去登她的门,他们只是转战着一个又一个的餐厅和酒店,尽兴之后,如有余力,聊得也多是些工作话题。
她在一个个火坑和陷阱前,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方是否真的单身,只需接触几次便可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又有相熟的律师,可替她向民政局查询婚史。常安单身无伴,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又刻意隐于她的生活背后,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得将二人的关系定位为“不能给你幸福,但能让你舒服”的一类。
好吧,身体毕竟是灵魂的入口,比起竹篮打水、两手空空,有个身体相通的密友,日后忆起,倒也不失为一段美好的回忆。
虽是这样想着,但温昕的心里,仍是有些莫名的失落。
当她意识到自己产生了失落之感时,禁不住又生出了几分心惊。算一算,她与常安的关系竟已维持了三月有余,这打破了她之前的纪录。
她翻出母亲的遗照和宝宝的B超照,久久凝视,小心抚摸,终于,在内心里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