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48、（4） 飞沙过

　　飞沙过后，乌云随即散去。无尾感觉眼内的灰土全被揉尽，看什么都清楚透亮。他不甘心，又前后左右扫视了一圈。兔子果真是已经不在原地。妖怪！除了妖怪，还有谁能上天入地说不见就不见？无尾又羞又恼，抓挠着头皮，直到指甲上见了血。
　　不管她了，先找到老虎的家再说。追风交代过，千万要找到兔子，这是重中之重。顺利的话，还可能有其他的意外收获。至于这个“意外收获”到底是什么，追风没说，只是老谋深算地眯了眯眼睛。他浑身长满了心眼，远是无尾看不透的。
　　地图……地图？地图！地图不见了。追风画给无尾的，粗糙难懂的地图，无尾找到老虎家唯一的线索。就这么……不见了……
　　无尾脑中死寂，终于瘫坐在地上。“爷爷。”眼泪冒了出来。他不想再忍了。这些乱七八糟千奇百怪疯傻痴呆无例可寻的事情，统统都在无尾毫无准备的时候硬生生砸上他。爸爸妈妈死了，尾巴没了，沦为众猫嬉乐的玩具，爷爷的噩耗，莫名其妙长成个胖子，来到猫国，地图丢了。要是命运可以自己选择，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不会！
　　“爷爷……”无尾索性一次把眼泪流个够。他在猫国成片的破砖烂瓦上，唏哩哗啦哭了个痛快。反正也没人会看见，没人会听见。除了鬼。鬼听见就听见吧，又有什么。鬼哭狼嚎。他们哭起来的动静，能好到哪儿去？
　　细小的眼泪挤啊挤，顺着肥胖的脸颊滴下来。又用脏乎乎沾上了泥灰的短粗手指胡乱抹去。几个回合下来，脸花了。跟猫一样。
　　正沉浸在悲伤无助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后背突然奇痒。奇痒难耐。背过手去抠，却冷不丁触上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无尾因为变胖，手脚比从前粗了好几圈，所以象抓痒之类对肢体灵活性要求比较高的动作，他做起来就有了一定的难度。一碰上那毛茸茸的大爪子，第一反应当然是马上缩回去。但他动作慢啊，一个迟钝，手腕就给攥住了。
　　极度惊吓。全身汗毛直竖。禁不住尖叫。刚想回头去看偷袭者是何人，手臂又遭反折，痛得出了一头大汗。“你他妈的……哎呦，哎呦，干什么？我又没招你！”背后那家伙对无尾的漫骂半点也不在乎的样子，只在用力上又加一层。无尾的手几乎被掰得贴着了他的后脖颈。那才叫疼呢。叫爷爷喊奶奶都不顶用的疼！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猫国大难临头了？你刚才对着空气说个不停说的是什么？”身后那力气颇大的家伙喋喋个不休，惹得无尾汗冒得更多了。
　　“你，你先放了我！”无尾咬紧牙，不再哀号。死也要死个有气节，英雄一把。没想到这一嗓子吼得还挺管用的，胳膊被松开了，回归原位。大概哪里给弄断了，无尾觉得那条胳膊还在疼。而且，疼的程度较之刚刚被反折时，没减轻反倒加重了。“断了。”身后的声音听起来如释重负，彻底激怒了浑身冒汗痛苦不已的无尾。
　　气急败坏转过身，无尾又看见了一只猫。和兔子不同，这只猫从头到脚通体黑毛，油光发亮，一副营养不错每天都能吃到油水的滋润样子。他壮实，有力，目光阴沉，笑容令人不寒而栗，手捻胡须时看上去格外精明。无尾有一种直觉：他比那个什么兔子，更难对付。
　　“应该听过我的大名吧？堂堂猫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海龟。还不跪下请安？”无尾一脸茫然。“不得了了你？！连老鼠大王都得赏我几分面子。你个毛头小痞子，很嚣张嘛。”黑猫跳起来，伸爪就要给无尾一个大嘴巴子。
　　无尾使劲眨巴眨巴小眼睛，“老鼠大王是我爷爷！”大嘴巴子没成事实，半空中定格了。“放屁！他老人家根本没有子嗣！”“我千真万确是老鼠大王的孙子。我叫无尾。爷爷没跟你提起过吗？”无尾激动得忘记了胳膊的剧痛，张开怀抱就要去拥住爷爷的宰相。“不能动！你的胳膊已经被我掰断了。”
　　自称名叫海龟的黑猫带无尾去了王宫遗址。摸出火种，燃起个不小的火堆。“老鼠大王死得很惨。是让老虎活活给咬死的。他平日里爱民如己，良善可亲。猫国有多少新生的婴儿，都是由他老人家给取的名字呦……”说到煽情处，海龟自己也哽咽。无尾那边，早已是泪雨滂沱泣不成声了。
　　“我要给，要给，我要给爷爷报仇，我要报仇。”两只眼哭肿了，好像手剥小核桃。无尾脆弱时，真让人看着于心不忍。海龟也红了眼眶却没掉泪，“那一天，灾难降临。牛羊猪狗，奇怪的，从未和猫国有过任何过节的动物，从猫国审讯室的秘密通道侵略进来。屠杀。他们好似没有感情，见到我们猫，老的杀小的也杀。猫国浸在一片血海中，惨叫声吓跑了太阳。”
　　“为什么不反抗？”无尾握紧拳头。海龟眼神闪烁，“因为，因为因为，大家之前吃了点儿糖。糖果。”捻着胡须，手抖，“糖有毒，吃了的不是发疯就是浑身无力。没了抵抗能力，只能束手就擒，等着被杀。”脸瞬间白了，闭上了眼睛。
　　无尾陷入沉思。他有很多问题，没来得及理顺。逐条逐句从海龟那里找到答案。海龟却心虚似地忙不迭解释起来：“跟我可没关系。真的真的。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对吧？他们都死了，怎么我还活着。呵呵，呵呵。”笑跟哭那么难听。“我活着，那是有原因的。我……我正巧那天我生病了，我没吃糖，我捡了一条小命。”说话间，额头上蒙了一层虚汗，亮晶晶油晃晃。
　　“你能带我去老虎家吗？我要去那儿抓兔子的魂魄，为爷爷报仇。”无尾盯着火堆里快燃尽的干柴，坚定地说。“胡说八道啊你？”海龟惊诧着，用怪怪的眼神看无尾。“什么胡说八道？我一来猫国就见着兔子了。她皮肤很白，穿淡粉色的衣服，文文静静的，瘦弱，眼睛很大。她死了，死于那场灾难。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鬼一直待在猫国。人的世界里有个叫追风的。他来自狗国。他交给我一个宝物，让我一定要抓了兔子的魂魄回去。”
　　无尾老老实实，一五一十，把他知道的全告诉了海龟。海龟捻着胡须，眼中波浪滔天，表情却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变化。“昨天，来了个老道。他收走了兔子的魂魄。你今天看见的，绝不可能是兔子。”
　　这下把无尾弄晕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你不相信我？”海龟发狠，瞪无尾。“那走吧。我带你去老虎家。你自己看看，根本就没有什么兔子。整个猫国，只有我。我忍受着巨大的亡国之痛，每日活在对老鼠大王的追思之中，行尸走肉苦不堪言。支撑我活下去的信念，仅仅是为了还一个公道清白给愿意了解这段猫国历史的任何侠义之士。”海龟说得无比真诚，继而声泪俱下。但无尾对他，还留有戒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经历过背叛后，无尾不可能再去百分之一百相信谁了。
　　跟着海龟走到老虎家，进屋，到处查看，翻箱倒柜，呼喝恐吓。以肥胖臃肿的笨拙身躯亲力亲为，无尾累出了一身大汗。没找到兔子。来是一阵风，去是了无踪。兔子怕现而今早已不是什么鬼了。吸取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灵气，有了一定的法力也不一定。这么一想，无尾顿觉沮丧之极。他可不是抱着试试看，可成可不成的敷衍潦草态度来猫国的。带不回兔子的魂魄，拿什么去见追风？海龟拍拍无尾肥厚多肉的肩，“带我去人的世界行吗？咱俩携手合作，召回一批良种猫来，重建猫国。你也不想你爷爷死不瞑目吧？猫国若是能得以复辟，也算你尽了一份孝心。”
　　无尾咬着下唇，不轻易承诺应下。他对自己的实际能力持有清醒的认识。“我怕我不行。”头垂得更低了，满脸羞愧的神色。“大丈夫，哪有什么行不行。只说，敢不敢？”无尾胃里轰鸣不止，动静大得，海龟都听见了。“饿了？也是。来了一天了吧？肯定是连口水都没喝。到我住的地方去吧，吃点儿东西。”亲亲热热去拉无尾的手，忘了人家的一只胳膊被自己折了。
　　疼得倒地打滚，无尾不掩饰了。在老虎家一通折腾，受伤的手半点忙也没帮上，全靠另一只奋力拼搏。累了半天，两只胳膊到底是哪只受伤，自己都辨不清了。都疼，都不能动弹。这又被海龟一拽，更是难受得要死要活。海龟一笑，把住无尾的伤臂，猛一掰……
　　背着大汗淋漓呻吟不止的无尾往住处轻松前行，海龟丝毫也没觉着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也怪了，背别的还好理解，无尾多肥啊，小猪差不多。怎么扛上身，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呢？
　　他没注意到，无尾更不可能更没精力去注意，两人身后，兔子飘浮于半空中紧紧跟随。淡粉色的纱裙，荡荡漾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