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47、（3） “看来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老虎的心一点点变凉，端八宝粥的手不争气地颤抖起来。“你救了闪电，让我怎么谢都不为过。哪怕是要我这个老婆子的命呢？你能开口，我就给你。但是……皇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他是残暴是无情，可也是个苦孩子。没爹没娘的，脑子又出了问题，一天天神经兮兮神神鬼鬼的……我不是可怜他。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老虎。我可怜他干什么，他差一点就要了我儿子的小命。他拿我儿子的命当什么，当蚂蚁啊，老虎。我才不会可怜他。我其实是怕。怕你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伤害……”
　　“不帮就不帮吧。没必要解释得这么冠冕堂皇。干妈。”老虎转过身来，直视闪电妈，“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说太多也没意义。你看我，多可笑，穿着女人的袍子扎着满头的小辫……我不说我为了谁付出了怎么样难堪的代价。说这些又有多大用？干妈，闪电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吧？你带着他跑到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别让皇找到。我要离开狗国了。这样耻辱的日子再过下去，我没脸活。拿不到还阳丹，对不起父母和兔子，算我没本事。但我不是小丑，不想陪着皇演闹剧！”
　　空气凝固。闪电妈努力忍回去快淌出来的眼泪。她太难了。老虎也太难了。要是还阳丹真的有千千万颗，这些难，早就不存在了。可惜，那要命的东西仅仅一颗，名副其实是整个狗国的镇国之宝。皇傻吗？皇疯吗？皇即使疯了傻了，也拿它当着宝呢。帮老虎偷，闪电妈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然而，每次心念一起，脑中又总会浮出四个字，晃晃荡荡模模糊糊。晚节不保。待闪电妈终于眯缝着一双老花眼看清那四个字时，她的脸像一团被点燃的红布一样，只求速死，无地自容。
　　“你一离开狗国，皇也许会立即崩溃。”憋了好久，闪电妈吞吞吐吐出这么一句来。“又吓唬我？”老虎拽下头上盘缠密实的彩线。是皇趁他熟睡时，亲手给绑上的。花色繁杂的丝线紧紧固定住一根根小辫，衬得老虎的头简直像个花鸡窝。皇总是充满创意。无时不刻。
　　“老虎……”“……”两人静默。其间老虎仍不停拆散小辫。急躁的粗暴动作，扯下一绺又一绺的头发。闪电妈看着，心里酸疼。她的心，也是肉长的。来见老虎前，闪电对她说，替我谢谢老虎。他说，妈妈，你不知道我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缺德事。我对不起老虎。我当过凶手，杀死了他的朋友。妈妈，我的双手沾满了血。老虎仁义，是条汉子。妈妈，我后悔死了。妈妈，如果可以，咱们一定要帮帮他。帮帮他。
　　闪电妈在心里痛苦地哀号两声，突然觉得头昏眼花，一屁股坐在了老虎的梳妆台前。镜中，老虎黯然失神的眼睛，大大的黑眼圈，干裂布满血丝的嘴唇，鸡窝一样的头发，怪异好笑的一头彩线丝，坦胸露乳的女式睡袍，真实显影出来。刺痛了闪电妈的眼睛。
　　“霹雳……他已经疯了。”闪电妈仍不看老虎，对着镜子说。“皇曾经宠爱过霹雳。不长的时间。霹雳却以为将是天长地久。皇最恨身边人比他还要疯狂执拗，因此更迅疾地结束了对霹雳的宠溺……”老虎似懂非懂，“我是不可能被他逼疯的。那么……他会一直困着我不放？”
　　闪电妈垂下眼帘。她说的已经够多了。“我回去照顾闪电。老虎，你好好想想我的话。”

　　风旋按着刚才的频率转动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里头发出的好听的女声，暂时沉默了。无尾用力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拍了拍肿胀的头。他为自己因过度紧张继而悲伤失控的情绪大起大落而引发的出现幻听害臊了。哪有什么清冷幽静的女声？在这连个鬼影都看不见的“平地”上。稳了稳情绪，无尾从贴身口袋里摸出追风画给他的地图。找到老虎家，全指着它了。
　　地图画得歪七扭八，相当业余。无尾一开始还耐住性子看，最后实在是无法忍受了，气鼓鼓将地图揉巴揉巴又放回去。追风不是狗国堂堂硕士吗？连个图都画不好。难不成是故意的？为的是刁难无尾。不会不会。无尾皱着眉头赶紧反驳自己。怕一不小心，被吓坏。
　　“我问你，老虎会付出什么代价？”又一句。无尾感到头皮整个绷紧，炸开，碎成一块一块。他回头了。他不想回头的，可是他控制不住他迫不及待扭动起来的脖子。身后，什么也没有。风旋消失了。如果此时有一面质量不错的镜子，无尾一定能从那里头看见自己惊恐万状扭曲变形铁青灰白的脸。人见鬼，大概也是一样的表情。眼珠神经质地上下左右在眼眶中滑动，无尾确定，身后什么都没有。不存在任何东西！
　　转身。一只文弱灵动的猫，端端正正蹲在无尾身前。她穿着淡粉色的衣裙，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无尾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猫，丝毫也没把她和那股妖妖邪邪的风旋往一块想。“你是谁？”声音还往下压了压，怕吓着人家。
　　“我就是刚才，你看见的，那股风。”猫站直，收起笑容，“你可以喊我，兔子。”无尾趔趄着，腿软了。“……你是兔子？这么说，你是鬼？你是老虎那个死掉的女朋友？”“了解得还挺详细。”兔子等无尾说下去。无尾却不再发问，也不再惊讶。“我来找你的，兔子。”讶异过后，无尾迅速恢复了冷静。“找我？是因为老虎？”兔子浅浅的笑又浮现在嘴角。无尾这时才注意到，她的皮肤很白很薄，很不正常。
　　“对。因为老虎。他害死了我爷爷，骗了我。我是来讨债的。”眼中爆出的仇恨之火，使得此刻站在离兔子不足一米远的无尾脸上变得恶狠狠阴毒至极。“老鼠大王？”兔子若有所思低下头，“那是一场，我也不明白怎么会发生的灾难。一切都太复杂了，几句话解释不清……你是老鼠大王的孙子？”“我叫无尾。当然，你没有必要知道我的名字。兔子，跟我走吧。我来这里，找老虎的家，就是为了抓你回去。”无尾轻松了很多，看兔子的眼神也似乎是在看一盘挥舞着刀叉随时都可以宰割的羔羊。
　　天地间一瞬倾变。飞沙走石。一片片的乌云集合般地聚拢，遮天盖日。太阳原本惨淡的白光被彻底蒙蔽，细小的石粒随风呼啸，旋转，鞭打在无尾头上身上。沙子迷了他的眼，又涩又疼。揉了半天才勉强能睁开眼睛，无尾发现兔子不见了。不见了，消失了，无影无踪了。

　　“帮我捏捏肩。”皇歪在躺椅上疲倦地打着哈欠。他今天走正步去了，在狗国的大街上，和他的子民一起。偶尔深入民间体察下情，是一种不错的休闲方式。公演的日子又临近了，即将投入到紧张的彩排中去，提前给自己放个假呗。有日子不锻炼了，身子骨都虚了。“爱妃？没听见啊。来，帮我捶捶。”老虎不理不睬，坐在梳妆台前就跟长在那儿一样。
　　皇的火“唰唰”往上窜。他忍了老虎不是一天两天了，他需要适时发作，排解怨气。“你聋了你！”一把拽住老虎头上的小辫，往下一抻。皇看见，老虎满脸是血。他正施暴的手触到尸体似地，惊诈着，弹起。
　　老虎从容站起，高举一根流血不止的指头，“皇，我化了你最爱看的妆。我漂亮吗？”皇的脚趾奇痒，遭蝎子蜈蚣咬了一般地肿疼。低下头看，寝宫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臭虫。“别动。我养着这些小东西当宠物呢。”皇的右脚大指头已经肿起老高来。圆圆红红的泡又大又胀，半透明。可以看见里面的脓血在缓慢蠕动。
　　后宫不可能有臭虫。皇虽没有洁癖但也是极爱干净的。这满地乱爬，看上去呆头呆脑体积硕大毫无规律东碰西撞不时发出一阵阵难耐恶臭的小东西们，只存在于皇的死牢和地窖中。老虎在死牢里待过，他比谁都清楚，那里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数不清杀不光的老鼠，蚊子，蜈蚣，臭虫，甚至小而细的花毒蛇。他是故意的。故意去了一趟死牢，故意搞来这些个恶心至极的虫子，故意弄破手指往脸上涂抹鲜血，故意跟皇对着干顶着冲，故意把自己逼到一个没有退路的，危险死角。
　　“老虎，过来。”皇舒出一口气，坐下，“你很清楚我最讨厌什么。谁告诉你的？你干这一些事，是谁教的？或者，我这么问：是谁暗示你的？”老虎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根本不回答。“装疯卖傻？让我讨厌你，嫌恶你，冷落你。然后，放了你？”皇轻轻碰了下红肿的脚趾，顿时被钻心的痛给击中了。臭虫什么时候起咬人这么厉害了？强忍着没发出叫喊，皇龇牙咧嘴扔下一句话，就要走。
　　“你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就直接去问罪闪电妈。老虎，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老虎等他一瘸一拐走到寝宫门口，才故作云淡风轻地说了几个字。那几个字，差点儿没当场将皇吓得尿了裤子。老虎手里捏着根细长的银针，表情诡异，“你以为，你脚上的脓包，真的是被臭虫咬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