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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 海龟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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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龟口中的“住处”,简陋得像个凉亭。什么都没有。没床,没桌子,没做饭用的炊具,没一件看得过去的摆设。单一把小方凳,孤苦伶仃立在屋子的正中间。无尾的到来,使本就不宽敞的地方显得更窄小了。
“真是不好意思,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海龟放下无尾,自己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小方凳上。无尾上下抚摩着还有些疼的胳膊,不知是该原地坐下还是和海龟挤一挤,分享小方凳咬紧牙关支撑起来的那一块可以让臀部得到暂时性休息的平地。
“我经常思考。思考,让时间飞速流逝。”海龟闭了眼,露出刚美食过一顿大餐般的回味表情。无尾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喉咙里火烧火燎,口水下去,刀割一样。“我想,喝口水。”想了又想,被动等待真不如主动提出要求。海龟慈祥地笑了笑,伸右手一挥,在空气中一握,做了个端茶杯的动作,递向无尾。
无尾傻眼。竟也不知所措接了过去。两人完成了一个默剧镜头。“喝吧。意念高于一切,力量无穷。”海龟义正词严,仿佛高深莫测的智者。无尾不愿再演下去,僵住不动。
“他早死了。你跟一个发了疯的鬼魂对话,觉得很有意思吗?”兔子款款走近,站在无尾与海龟之间。目光如炬。无尾错愕着去看兔子身后的海龟,发现他并没有看见兔子的应有反应。
“他看不见我。”兔子苦笑,“同是鬼魅,他却看不见我。”无尾开始有寒意,全身颤抖不止。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危险了。你想,猫国已是死城,只剩鬼魅。他们彼此之间不能沟通,却奇怪地,都能看见无尾。这是多可怕的事情!也就是说,无尾的遇难,有了双重的保险系数。
“……怎么了?被我的一番长篇大论给镇住了?我跟在你爷爷身边许多年,别的没学到,口才还是有进步的。”海龟洋洋自得,捋胡须。“我……”无尾拼死一战,用手指兔子,“她……”“哦。”海龟镇定异常,又笑了笑,猛然一个前扑,咬住一只苍蝇,“这东西好啊,高蛋白。”两口给吃下肚去。恶心得无尾直皱眉头。
兔子轻笑。她的笑,有种诱人的哀怨味道,十分迷人。无尾想象着老虎彻底失去兔子时脸上会有多深多重的痛苦,心旷神怡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跟你走,老虎能得到解脱吗?”轻笑过后,老虎心爱的女子字字带血,句句是泪。无尾的心,一抖。“灰飞烟灭?”无尾狠毒地问。他不想问得太直白,比如“要你灰飞烟灭,你也愿意?”会引起海龟注意的。无尾脑子虽不如追风那么灵光,基本的聪明劲还是有的。要是兔子没撒谎,要是眼前这两只鬼不是串通起来耍人玩,那……让他们零交流,不说对无尾有利,至少是无害的。
沉默。之后海龟慷慨激昂的演说响彻小屋。“灰飞烟灭是对精神力量的污蔑。只要精神在……”兔子因睫毛长密而略显梦幻的大眼睛中,滴出颗樱桃般大小的眼泪。触目惊心。“你等我。我去拿副画,就跟你走。”
被掐得昏了过去的老虎,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幸福地死去了。他闻到甜腥,那种专属于血液的甜腥味道,温暖且坦荡。身体失去重力,浮上了天。风筝一样,自视清高地俯视大地。仙乐飘飘。蛋壳。滑腻粘稠的汁液。母亲般的轻声呼唤。兔子歪着脑袋微笑。小熊猫高举一颗晶莹可爱的糖果,撅着小嘴撒娇地,“哥哥哥哥,糖糖给你吃。”
……
“醒了。醒了醒了!”镜头不聚焦,重影。又闭上眼,让视网膜的杂念消尽,再睁开。闪电妈老泪紧紧含在眼中,身边站着满脸焦灼的闪电。“皇下手也太狠了,差一点就把你掐死了。”拍着胸口驱散惊吓的闪电,在人的世界时的骄横阴郁一扫而空,象丑恶从来就不曾进驻过他的灵魂。
“我……我没死?”老虎失望至极,拉上被子遮住脸。没活路,看不到前方的光明时,死是一件多奢华的妙事。不死,则是惩罚。闪电妈摸到老虎的手,冰凉僵硬,简直是死人的手。忙连揉带搓,给捂热。
“老虎哥。”闪电的脸上有羞涩,有愧疚,有感激,有死而复生后的顿悟。五光十色,绚烂璀璨。“我以后就喊你老虎哥可以吗?谢谢你不计前嫌,救我。”眼泪也出来了,使劲眨眼睛憋回去。
这些。道谢,关怀,于老虎而言,有什么意义。他是个失败者,懦夫,玩物,小丑……
“江湖一点墨先生到!”寝宫门口,侍卫扯着破锣嗓子喊道。老虎意外。同是猫不假,但在狗国,和这位有着特殊地位的大肥猫毫无交情。他来干什么?在这种时候。探视,讥笑,劝解,还是……来不及想明白了,客人已到病榻前。
多日不见,黑不溜又胖了一圈。原先的三层下巴成了四层,快和脸的长度对等。眼睛仍是小,闪着混沌的光,转动起眼珠来也不太灵活的样子,脸颊上的肥肉左右各一坨,惬意地垂挂下来,随身体的轻微动作而抖动不止。
他盯着躺在床边,脖上紫红色掐痕清晰可见的老虎,没来由地,笑了。他的笑没气着老虎,倒怄翻了闪电。“死肥猪,你笑个屁呀笑!”硝烟燃起,老虎心烦气躁。他实在不喜欢谁在他最需要安静的时候再上演泼妇骂街的戏码。
“老虎。”没记错的话,这大概是黑不溜头一回称呼老虎的大名。他似乎对闪电的挑衅漠不在意,只坚持说完他想说的话。用准备好的语调和表情。
兔子很快回来。她来去用飘的,自然比走路或是小跑快。手里多了一卷画。没展开让无尾看,无尾也不好要求。弱者被逼到绝境,强者恰时表现出一定的宽容和谅解,对强者而言绝对是次值得回味的施舍。
任务完成了。如此容易,让之前巨大的失落和可望却不可及的痛楚瞬间便消失殆尽。结果最重要。过程,都是可以被直接遗忘的。你不去夸夸其谈,任谁也没那个耐心去千方百计打探窃听。但,海龟,怎么办?
海龟看不见兔子,只能瞅见无尾。无尾是完成了追风给他的任务。可面对海龟的强大热情,无尾束手无策。他是爷爷的宰相,想当然也该是爷爷生前最信任的人。靠近他,凝视他,做出尊重他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应该的。而且,无尾还不知道爷爷的很多事情呢。他爱吃什么,他爱说什么,他爱干什么。爷爷是无尾心里永远的痛和火。爷爷……
“你爷爷是一只鼠。他竟然可以来到猫国,并当上统治猫国万千子民的大王。无尾,这其中的因由,你从来都没好奇过吗?”如同一枚重磅炸弹,击中了无尾的心。怎么会不好奇呢?而且,不仅仅是好奇。是无尽的崇拜夹掺着丝丝缕缕片片星星的……纳闷……怀疑……
无尾不愿再想下去。所有摇摆不定动荡不安失去安全感确认性毫无力量软弱不堪没有生气蛊惑人心掐灭坚定向提问者竖起小白旗低眉顺眼晃荡的字眼,都是在对爷爷高尚灵魂的亵渎。无尾根本不可能容忍任何一个外人在这种关乎原则底线的问题上有半分的轻视或不屑。更不要说,是自己。
“闭嘴。”两个字掷地有声,砸得海龟愣住了。“我爷爷已经走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调侃戏谑的语气这样说他老人家!”双拳紧握,怒发冲冠。
海龟叹气。不是真的孙子,没有血脉相亲,断然是不会维护到如此程度。老鼠大王生前,海龟也是不敢造次的。之所以说出大不敬的话,一半也是为了试试无尾的真假。答案有了,骂也挨了,海龟谄媚地陪笑,尽显奴才本色。无尾哪里知道海龟动的小心思,还当是自己的一番大无畏示威令对方于冒犯的边缘千钧一发及时悬崖勒马。穷追猛打不是有气度的得胜者会用的姿态。无尾就此打住,不提。
兔子拉了拉无尾的耳朵,“小耗子,咱们还去不去人的世界了?我担心老虎有危险。早去早解决问题。”无尾对“小耗子”这个称呼实在是喜欢不起来,气鼓鼓冲兔子瞪眼睛。海龟平静地沉默着。兔子说过的,他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无尾犹豫不决。追风交代了的,只许带回兔子……
“咱们仨一块儿走吧。”无尾以为耳朵出了问题,忙去看海龟。他面向仍悬浮于半空中的兔子,众人皆醉我独醒地,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