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46、（2） 巨大粗

　　巨大粗壮的无名老树。树皮干裂，枝叶枯萎。根袒露在泥土之上，苟延残喘死死抓住地表那一块块尚未失去控制的领地。将死，苦撑。树前一米开外的地方，草席上坐着个白衣道人。鹤发童颜，双目炯炯有神。虽瘦得似皮包骨头，但精神饱满气度不凡。他是八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恩人。深山里与世隔绝生活了十多年，天地灵气赋予了他超常的直觉。他早算到，八爷离这棵老树越来越近了。
　　“你来为的什么？”太阳快下山时，八爷拖着一条扭伤了脚踝的跛脚呼哧带喘，到底是赶来了。“师傅，我要违背您的戒律了。”“哪一条？”道人的白胡子随微风轻轻动起来，柔顺飘逸。八爷咽了咽跟胶水一样粘稠的口水，低下头不自信地：“害，人。”“怕害的不是人吧？是一只势力很大的狗，对吗？”道人收起了笑容，闭上眼，“要乱了。要乱了。”
　　“不这么干根本就不行。”八爷抹去汗，急着申辩：“咪咪不帮我，老虎又不顶用，追风闪电疯子他们都一拥而上跟着捣乱……猫眼石保不住，灵猫一旦复活，地图再被掌控，那些东西半件也保不住。师傅，东西没了，灵猫活了，对你我尤其是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胡说八道。”道人睁开眼，笑了，“小八，你又满嘴胡言乱语了。什么灵猫？地图？我没一样清楚的。干我什么关系？你在世上混了些日子，惹出这么多烂事杂情，自己去化解吧。福祸由己，横竖是命里定下的，犯不着动辄扯出你这个没几天好活的师傅来消灾避难。记住了？”话音还是温和客气的，却字字透着一刀两断的决然。八爷愣住了，“不是……师傅。您的意思是，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却白费功夫了？可，师傅，那里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全是您的意思吧？我……我怎么末了，连句好话都得不到？！”
　　道人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薄灰，卷起铺在地上的草席夹进腋下，“你干的每一件事情，只能由你自己负责。天不早了，为师回去喝粥了。走了走喽。”道人不愧是山中隐士，受了多年走山路窄道的训练，撒丫子跑起来像一股轻烟。说不见就不见了。
　　“奶奶个熊！”八爷瘫倒在地，揉着肿得老高的脚踝，气到想骂天。事态脱离原计划的轨道了，疯狂了，无法控制了，能跑想撤的一个个火烧火燎都他妈的无事一身轻了，剩下那么个又大又乱又出力不讨好的烂摊子，谁管？赖吧，推吧，这下算给了那帮王八蛋一个终于可以耸耸肩长吁怨气的机会了。八爷望着山头沉静的夕阳，意识到了自己从此必须全全扛在肩上的一切。孤军奋战到死。

　　黑不溜品着香茶，千般闲适万般惬意地抓着痒。与皇刚杀了一盘，又输了。结局一出，皇乐得三岁小孩样儿，又是拍手又是笑。他还说什么，江湖一点墨先生，你的名字起得并不好哇。要真的闯荡起江湖来，你胸无点墨的，怕是寸步难行喔。黑不溜始终憨笑。他的笑让皇犯了困，回宫了。
　　听说皇突发奇想不顾舆论压力，立了远道而来且来意不善的一只男猫为妃子。贻笑大方了简直是。不管其他狗国的民众作何感想，至少在黑不溜的概念里，此一事，纯属扯淡。皇是变态得不近常理了，幸好对自己半分兴趣也无。不然，真得哭天抹泪捶胸顿足了。
　　黑不溜自小被带到狗国，记不清小时有没有父母亲人。在狗国的日子长了，也快忘了自己是只猫。他也奇怪过，皇将他养在身边又好吃好喝供着的原因是什么。但思考太费脑子，而身体厚重的脂肪又牵扯着太多血液不让它们涌上去，支撑起那复杂的思考。通常是琢磨了才一会儿，就想睡觉。也许这就是傻人有傻福。黑不溜预感不到任何可能会发生的天灾人祸。他活得清醒并糊涂着。
　　老虎身在后宫，心系带伤的闪电。三天过去了，中间闪电妈拜托一个小侍卫传过口信给老虎，几句话不尽详细大致传达了这么个信息：闪电的伤好得很快，应该可以在七天的时限里拼了命好起来。言语中还透出了点儿令老虎激动不已的意味。闪电妈的原话经小侍卫一转，也支离破碎了。但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表达了她的重大立场态度。她说，前半辈子，白活了。以后，会认真活后半辈子。
　　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明确吗？老虎为自己的敏感庆幸着。他救了闪电一命啊。不是皇，不是闪电妈，不是狗国任何一个本能求情的冷漠看客。而是老虎。一心一意为了还阳丹来到狗国的老虎，铁了心要当一回英雄救父母女友于地狱之中的老虎，艰难苦熬至今还没摸到或买或求或偷或借还阳丹门路的老虎。换了谁，也会于心不忍背弃原则帮他一回的吧？
　　但愿闪电妈，宅心仁厚。可怜可怜如今已基本被毁得尊严不留的老虎。
　　皇莫名其妙真假难辨的那一番话后，对老虎的毛手毛脚言而有信地停止了。老虎因此心安了不少，总算敢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皇最多托着腮不吭不哈静静坐在床边就那么“痴情”看着熟睡中的老虎，一看一夜，自己不睡。侵犯，倒是没有。老虎从梦中惊醒过一回，被醉眼迷蒙的皇吓了一跳。几次以后，也习惯了，还偷偷找了把小巧的锤子塞进枕下。时刻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最坏打算。

　　无尾是在睡梦中到达猫国的。整个过程他一无所知，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追风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才能不留纰漏。狗国，猫国，人的世界。三个地方之间，能做到来去自如的，除了几位能人力士外，小催巴级别里，仅追风一人。他为了掌握其中的玄机，付出了可不是一星半点。你忘了，他是狗国硕士呢吧？文凭不是白拿的。
　　言归正传，接着说无尾。无尾手捧被食物硬塞猛灌催出的硕大的肥胖肚子，步履艰难地行走在猫国荒凉的生气全无阴森干裂的土地上。他气喘吁吁，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并不能因此就说什么，“反映出内心的焦燥”。事物的表象往往带有很大的欺骗性。就象现在的无尾，汗流满面却心中冰冷一片。
　　猫国，到了？这里就是爷爷统治之下的猫的世界？是。他们说过，爷爷死了。他们还说，猫国亡了。无尾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在拼足全身力气死吃活塞食物时，在绝望无助浑浑噩噩睡去前，在追风命令他对“任务”发愿完成下毒誓中，他都在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妥协要活下去要为爷爷报仇要当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敢爱敢恨的男人而不是连傀儡都不如的行尸走肉。
　　可，当他真真正正看到了他几乎可以说是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猫国，处处留下爷爷声响气息身体味道的猫国时，失落与撕痛如同一枚被捣碎搅烂捏制而成生硬腥臭巨大强势的炸弹一般，砸在他的头顶。轰响之后，一切平息。
　　找不到了。连那座曾无数次出现在无尾美妙想象中从始至终都象征着威严和权势的宫殿，都找不到。不是什么坍塌一片，也不是仅存废墟，而是，夷为平地。四处是砖块，瓦砾，破衣，烂家什。哪里去找宫殿。偌大的一块场地，空旷骇人，寸草不生。
　　任务，是要找到老虎的家。追风说，他的家是完好的。凭什么呢？全天下所有的好人，都甘心帮老虎的忙。赴汤蹈火都没句怨言。哪怕再不值得。全天下所有的好事，似乎碰上了老虎，就愿意停下匆匆的前行脚步，摸摸老虎的头甚至恬不知耻亲吻他并不光滑洁净的额头。无尾对自己冷笑，用舌头去舔嘴里新长出来的尖齿。尖尖的牙齿一边一个，小巧倔强。无尾很满意它们的出生。
　　“老虎，你会为你的自私付出沉重的代价。”无尾对着刚刚凭地打起的一个风旋，自言自语地说。声音的低沉，令他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原来，心境情绪遭遇信念的改变，也可以影响声线。他本来以为，即使他活到一百岁，全身各个器官都变了，至少声音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他会付出什么代价？”无尾想着心事，没注意到风旋转着转着，早已悠到他身后去了。那声音是从风旋里发出的，清冷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