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37、（1） 有些时

　　有些时候，知道所有真相的人往往是最不幸福的。因为他不用去寻找答案，也同时免掉了猜测求证之苦，只需安稳稳得来结果静沉沉检查遗漏。所以，看上去似乎很乐在其中又浑然不觉。其实，并非如此。真相这个东西，是蛇。你远远盯着它，找准工具去抓它，它溜了。你放松一切警惕，转个身脑子里开始盘算当天的晚餐，它却一跃而起，毒牙深深嵌进你的脖颈。误会就大了。你想掌控它时，它逃。你心如止水后，它反攻。
　　咬不死你，毒也可以毒死你。
　　这些，都是八爷想的。他一天之内，刨去吃喝拉撒睡的时间，全部用来想问题。好像他可以靠思考活着，而不必为生计担忧。老鬼成为闪电和追风的活驴活马活坐骑活使唤牲口之后，八爷的弟子们渐渐地也不再向他们的师傅上供了。说明白讲透彻，这里面的一个关键词叫，尊敬。尊严失去了，崇高地位瓦解了，完美形象崩塌了，谁还鸟你呢？辩到底，你是流浪猫那派的。你平时可以假清高玩孤傲，对帮里的大事小情满不在乎。狗国的靴子，都踩上你同门兄弟的脸了，你还装失明？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做事不周，你冷血无情，谁还愿为你两肋插刀，为你刀里箭里求功名利禄，为你死而后已。
　　而疯子那边，贯有的补贴也没脸再去领。都闹僵了，还以什么所谓“师徒”的名义领饥荒体己呢？不要说，人家懒得给你。就算真给了，你好意思要？
　　八爷的肚子，每天都咕咕叫个不停。胃酸的老毛病又犯了，苦不堪言。但比这还难捱的，是心里的苦。按说，谁苦，八爷都不会苦。八爷是谁？没心没肺没皮没脸没痛感没笑穴的一江湖老油条滑泥鳅臭鸡蛋膏。他有什么可苦的？那不是无病呻吟吗……
　　通灵之后，噩梦终于消退。但叽喳的话，小monkey痛苦的哀号声，葫芦生前的馋样子，已经把八爷的心占得水泄不通，淤泥堵塞。他当然不是个英雄豪杰侠客义士，但他也有一颗心。他也想为冤死的他们，多少做点事情。可惜不能。
　　是叽喳说的。叽喳说，八爷爷，你不要为我们报仇也不要将我们的死公诸于众。一切都是命定的。有缘的话，或许可以在另外的空间再相见。死，并没有那么可怕。我们会在天上看着你们，保佑你们，为你们祈福。

　　皇每个月都有一场公开表演。歌剧话剧或舞台剧。狗国养着一大群编剧，专职就是绞尽脑汁想段子，写剧本，哄皇开心。佣金丰厚。皇的后宫里，堆积着数目非常之庞大的服装和道具。足够一个中型文艺团体的演员们用上好几年的了。谁的一生中，都有梦想。有些梦想是可以被实现的，有些则永远不能。能实现梦想，拥有它，是多大的幸福。皇有多少梦想，没人知道。但至少，他已经实现并拥有了其中一件。他是幸福的。
　　老虎就是注意到了这一点，才萌生助皇一臂之力，为他设计一场独特的极富视觉冲击力表演的念头。这里面，傻子也看得出来，有绝对的讨好嫌疑。不错，老虎就是要极尽全力哄着皇，得取他对自己的信任。计划得一步步来，急不得。同时须培养感情的人，是闪电妈。
　　借“对狗国不熟”为由，老虎几乎天天去找闪电妈。一开始是很纯粹地，问交通路线问风土人情问地理特征问天气变化。后来，就谈情。别乱想，不是那个情。是亲情。几次聊天下来，老虎发现闪电妈虽然知道儿子在哪里，却不清楚他都在干些什么。于是，从老虎的口中被重新捏制镀金抹上油彩的闪电，成了个好人。
　　他修桥铺路，他劫富济贫，他善心仁道，他舍身为弱。闪电妈泪光烁动，脸上露出骄傲与心疼交织的复杂表情。“我儿子，真的这么好？”还是隐隐有些不塌实的感觉。“他在狗国的时候，是个小混混。纹身，穿耳洞，染红发，抽烟，喝酒……”“阿姨，您真是太保守了。现在的小年轻，个个如此。时代不同了，追求个性也不等于是离经叛道不求上进啊。闪电一提起您，就没办法控制情绪地感慨，说他有个如何如何好的妈妈。说他不孝，不能在妈妈身边尽一个儿子应尽的责任……”
　　闪电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老虎压抑住内疚，按原计划上前拥抱闪电妈。此时，已被亲情融化了的闪电妈早成了一团泥，站也站不起来。她太想念儿子了。闪电走了那么久，一次都没回来过。她想知道他的消息，只能去问皇。而皇理不理应不应，还要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懒洋洋给个信儿。心情不好，每每总用一句话打发心力交瘁的闪电妈。皇会说：“你儿子死了。”
　　闪电妈的心，会因为这一句残忍到极点的话，彻底裂开。她连续哭几十个小时，双眼红肿到睁不开。却不能请假不能擅离岗位。因为她会做世界上最好吃的八宝粥。皇从小吃到大，一天都离不开。
　　老虎轻拍抽泣中的闪电妈瘦削的肩头，“我和妈妈也失散了。阿姨不嫌弃的话，收我当您的干儿子吧。我会好好孝顺您的，像对自己的亲妈一样。”

　　无尾拿出“家”中所有的存粮，托任何一个愿意帮他的小动物打探咪咪的下落。他魔怔了似地，就是想知道咪咪在哪里。找到咪咪，亲口对她说声谢谢，再把遗书交给她。一切，才算圆满了吧？
　　那遗书。
　　洋洋洒洒，也写了不少了。修修改改，已接近完美了。掖掖藏藏，该拿出来见天日了。卷卷展展，都磨破角了。既是写给爷爷的，最后就应当让爷爷看到。否则，整个过程，不成了最蹩脚的作秀吗？哪怕是，对自己有个交代，也得有始有终把这件事做完。
　　可，直到所有的食物随着一声声的感谢付出去，空掉，咪咪的下落还是不明。中间八爷看无尾实在可怜，劝他别再固执。八爷说他不能透出咪咪的行踪，但他可以代侄女告诉无尾一句话。那就是，她不会再回到这个世俗的世界里来。不会的。
　　无尾于是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失眠。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乍一看还以为是被谁打了两拳。一只，没有尾巴，黑眼圈深而厚，神经质特征明显的老鼠。多看他两眼，你也会害怕。
　　闪电和追风耳闻无尾的所言所行后，不屑又无奈。他们也累了，也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但有什么办法？如同在海上泛舟。你再不想回头，再卯足了力气死命向前划，再信心满满抱负重重。一个浪头打过来，送你回沙滩让你搁浅，也绝不是什么难事。就像，猫眼石没找到。没找到没找到没找到。到处都翻遍了，就是没找到。就是找不到。皇那边，无法交差。八爷这边，又落了个供嘲笑的话柄。自己心里窝火，脸上长痘，头皮屑猛掉，脚气又犯。还得，笑着，点头哈腰着，装孙子继续跑跳着，吆喝着，狐假虎威着，狼狈为奸着，自甘堕落着。神仙也救不了你。
　　转机总出现于困顿时。那天无尾刚拉灭了电灯，爬上床即将踏上全新的失眠之旅，窗户突然碎了。被吓了一跳的无尾起身拉亮灯想看个究竟，却见着了不可置信的一幕：在他的床边墙壁上，插着一支飞镖。
　　拔下插入砖体内很深处的飞镖，无尾果然找到了一张字条。和传说中一模一样，是邀约信。信上书：无尾老弟，久日不见尚安否？兄不才，获知你爷爷及咪咪的真实归向。若有意，明日午后，公园假山边一叙。等你至月升。动物园虎笼内至尊无敌帅帅虎友情真诚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