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老虎》遛鱼

28、（4） 八爷躲

　　八爷躲在山洞中作法。施一场法术，需耗费的功力很多。他老了，经不住几回折腾了。但既然答应了侄女，要送老虎回猫国，就绝不能食言。他这个侄女，真是没得说。不仅尽释前嫌将父母死前还被叔叔夺去藏宝图一事不声不响独自嚼碎咽下，还帮着去试了试疯子的心。
　　疯子的心。疯子收留八爷那年，是八爷一生中最无助的一年。他练功走火入魔，差点死掉不说还染上恶疾。是疯子将八爷塞进挎包，带回了家。从此二人主仆相称，互敬互爱。互敬互爱这个词听上去真肉麻，但事实就是如此。疯子擅长玩计算机，常常熬通宵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不知道写些什么还是查些什么。只要八爷当时在场，并且醒着，他一定会去泡杯参茶端给疯子喝。
　　而两人的关系，又不像是主仆。怎么说呢？八爷骨头太硬，连平时在疯子家搭伙也不干。就跟，在疯子家吃喝，是对他的一种侮辱似地。所以，性子孤傲人又清高漠世的八爷，常年都在温饱线上挣扎。别忘了，当初咪咪强势，为流浪猫那派提供一小部分食物的时候，八爷的脊梁骨挺得有多直。
　　感情这个东西，往深了讲，很深。深如大海，探不见底，测不出宽域。往浅了讲，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人对一个人的好，不奢求回报，不计较多少，不在意迟早。八爷曾经以为，他对疯子，是有感情的。当然疯子对他，也是一样。不然，在他诈死之后，危难时刻，疯子怎么会第一时间不顾个人安危，出手相救呢？还不单是出手相救这么简单，他甚至积极参与到那场随时会身陷泥潭被明枪冷箭射中敌友不辨善恶难分的争斗中去。帮八爷出谋划策，提前分析出种种可能。对症下药，看人下菜，摸着事情发展的脉搏开方子……
　　离开疯子的睿智指点，独自应战，八爷有点怵。他已经习惯于依赖疯子了，好像基本丧失了自己拿主意的勇气。但是，八爷心里很清楚，哪怕脱离疯子的过程如同蛇蜕掉皮一般疼痛，他也非这么做不可。因为，疯子对他，并没有太深的信赖。否则，就不会答应与咪咪做交易，将他的小铜牌作为交换条件，轻易就给出手。每每想到那块失而复得却又不能再见天日的小铜牌，八爷的心就一下下抽搐，疼得不想呼吸。
　　无情。是疯子先对八爷无情，所以怨不得别人。八爷收起无意中变得柔软的心，专注于对幻粉的提炼中去。幻粉。虚虚实实，看不真切的景境。幻粉。可以带你去朝思暮想欲去的地方。幻粉。去是入彩雾，归是一道门。幻粉。幻中是实，实却是幻。幻粉。来回皆从幻里出，幻影幻灯幻雾霾。幻粉。用九种草，十九种石头，二十九根不同动物的毛发，三十九小时不间断作法，用火燃烧四十九分钟，默念五十九句咒语，叩六十九个响头，跪拜七十九下，将剩余的残留再回炉二次焚烧，连翻八十九次。如此这般，严格遵守每一道程序，成功率便为百分之九十九。
　　那还是有可能会发生的百分之一呢？这个，就没办法了。如果提炼幻粉的过程中，每一道工序都不存在失误，最终结果却还是失败，神仙都救不了你。八爷上一次炼幻粉，是他刚刚学成一身玄妙法术的时候。年轻气盛，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急于显摆自己有多强多厉害。幻粉出炉后，八爷用它回了一趟猫国。他大摇大摆谁也不惧牛叉哄哄出现在当时猫国的统治者，猫王眼前时，几乎把那个衰弱得眼睛都看不太清东西的白胡子老猫当场吓昏过去。
　　但年轻，冲动，任意妄为，是要付出代价的。是要，不，是须要交出学费的。猫国的猫王老了，这不假。脑子钝了，这也是事实。行动不便了，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见。可是，你仍不能小视他，藐视他，鄙视他，忽视他，无视他。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一个国家的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左右有侍卫，身后有军队，可供调遣的兵力武器千千万。你能回来，能不服流放判决趾高气扬回来叫板。那你就受着吧。有你好看。
　　八爷定了定神。马上就要到念五十九句咒语的时间了，别误了大事。曾经被猫王打瘸又被师傅接好的那条腿，羞愧地微微发麻。仿佛是对不光彩的过去，心存不安，掩面回避。咒语。五十九句，句句不同。一句比一句长，一句比一句复杂难记。念错一个字，前边所有的努力，全盘浪费全部无用全体稍息。八爷不敢再回忆了。世上最没意义的事，恐怕就是所谓的追思了。
　　颇费一番苦功，幻粉炼成。八爷长吁一口气，将宝贝收起，装入小锦囊，贴身掖着，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找老虎。他要一次性把欠咪咪的，还个干净。
　　和咪咪闹了别扭的老虎，每日和无尾在一起。是愧疚还是寻求自我赎罪为错误付出代价的心理安慰，老虎不清楚。他只知道，为无尾做点儿什么，他就可以很高兴。可以睡个好觉，可以身心一阵轻松。老虎为无尾搭房子。地下管道边，井盖下，公园假山缝里，垃圾场角落废弃汽车内，只要无尾能想到的且他经常出没的地方，老虎都为他盖房子。
　　用削得薄薄的木条，木板。用捡来的没生锈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铁皮。用完整的砖块，石子。一个又一个的小房，既坚固又可以遮风挡雨抵住毒日头的辣晒炙烤。无尾兴奋地乱蹦乱跳，嘴里呜呜啦啦唱着，孩子的调皮和可爱，尽显无遗。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无尾原本会过上的生活。倘若他仅存一丝生机的心灵，再一次遭受到失去爷爷的重创，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老虎不让自己去想，更卖力地干起活儿来。无尾没有家，他也没有。而他这个无家可归的人，又毁掉了另一个可怜人无尾从爷爷那里重新有个家，重获家庭温暖的可能。所以，老虎不能停下来，只能继续地，为无尾做着“家”。一个接一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乐？”八爷阴沉着脸，过去揪老虎的耳朵。老虎很烦，用力挣脱，“不要为老不尊！”八爷气极，“老子为了帮你，累得虚脱。搞了半天，就为挨句骂？！”“你帮我？我什么时候求过你帮我？”还一副挺软硬不吃好歹不分忠奸不辨的样子。“嘘……”八爷突然脸色一变，对着老虎耳语，“装作要跟我理论的样子，甩开无尾。你想回猫国，见兔子，就照做。”
　　老虎愣了愣神，不相信自己耳朵似地拍了拍脑门。一个激灵，马上追着八爷的背影而去。招呼都没跟无尾打一个。无尾撇了撇嘴。
　　“生火。”八爷交给老虎一只打火机，一碗汽油，一袋干柴。“干什么？”老虎惊骇。“把火点了。”八爷不解释，开始念咒。老虎壮着胆子燃起熊熊烈火，看着八爷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不要迟疑，意志要足够坚定。当我将幻粉洒入火中，彩雾腾起，你就纵身一跳，进入雾中。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一想到要回猫国了，老虎全身都在激动地战栗不已。
　　八爷又闭目念咒。待火势渐弱，猛地抓起一把幻粉，掷入火中。沉寂。一切沉寂。然后，彩色迷幻的大雾由火中升起，弥漫开来。“进！”八爷喝道。老虎眼一闭，奋力扑入彩雾中。顿时，一股清凉笼罩。老虎无比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记住，找到一扇门！一扇门！”八爷的喊声，也不知老虎听见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