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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族人 我的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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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那一刻,发现我已经被移出了那个圆形的角斗场,躺在一张暗红色古朴的小床上,入目是床顶描绘得栩栩如生的八骏图。
与其说是八骏图,不如说是画着八匹独角兽,每只独角兽明明都是一样的白身银角,偏偏从神态动作上面就能分辨出它们性格的不同:这一只引颈长啸,向来是个火爆性子;那一只离群索居,孤零零地站在一边,性格一定温柔平和,与世无争;最边上的那只高昂着脑袋,却不争不闹,必有高洁的节操。
“你醒了?”床边一阵苍老的声音传来,惊醒了沉迷于床顶图画的我。
我竟然没有发现室内还有一个人!这实在是太有违我的职业素质了!自从来到西边,我得警戒心就越来越松懈了。我有些懊恼。
“没什么可以值得烦恼的。”循声望去,原来是那个引我入天室的莫老。
“我们都是同一类人。”莫老捋一捋他的白胡子,原本的黑袍也去掉了,一双眼角爬上了皱纹的眼睛却一点也不浑浊,清明得如同一个壮志凌云的少年,眸子里甚至还闪着熠熠光辉。
“我以为我们这一支只留下我一人了。没想到……”莫老那双眼睛就这样定定的看着我,闪着光辉,我原本以为那是他有神的眼睛的光辉,后来才发现他的竟然落泪了,一汪眼泪蓄在眼眶里,波光粼粼。
他匆忙地袖子揩了揩泪水,颇为不好意思地冲我笑。
“我只是太激动了,唉……罢了罢了,这东西你先拿着看吧,我目前也讲不了太多有用的。”他从怀里掏出了暗红近黑的款式古朴的木质小盒子抛给我,“你姑且打开看看,待到早膳时我再来找你。”
他从床边的凳子上起身,理了理袍子就跨出了门槛,走了。
我等他关上房门,外面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才开始整理思绪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带着浓厚中国风的屋子,主色不是过于喜庆的火红,而是低调的暗红色。满屋子的家具都是木质的,有的漆着暗红色的不知名的涂料,有的干脆由原木制成,简简单单,只是树干却也是暗红色的,很是少见。我所处的红漆大床位于屋子最东边的角落里,正对过去是一扇朱红雕花推移式的窗户,窗前是一套红褐色的桌椅,桌面上是一座莹白色的在整体暗色调中格外醒目的巴掌大的雕塑。
窗户不大,斜透过的几缕阳光堪堪照亮桌面,那雕塑在光下散发着盈盈幽光,刻的是一根带有淡淡螺旋纹的圆锥状物。
十有八九是独角兽的角。我已从记忆里得知了莫氏一族对独角兽的狂热追捧,他们不仅崇拜独角兽,还一直认为自己是独角兽的后代,不过原主所处的这一支似乎并不赞同这一看法,他们认为独角兽是种族的保护神。
不过现下更让我好奇的是莫老给我的那个小盒子里的东西。
我已经拿起来仔细地观摩过了,这是一个几乎密封的正方体小木盒,四面没有一点手工的印记,连条最微小的缝隙都没有,若不是拿起来颠了颠,听到里面发出物体摇晃的声响,我几乎以为这是个实心的了。
可若是人工制成的,那这个手艺人可真的是技艺高超了
。
我皱着眉头搜索了一下记忆,发现记忆里正巧有这样一份与手艺相关的信息:在一个家族内部的藏书馆里,一个幽暗狭窄的角落里,一本泛黄的古册,上面记录着这种手艺,必须有魂兽的引导,才能将魂力化作蚕丝般的细线一点点渗入木材内,对其内部进行改造,期间需要的更是火候,制作者需要全身心的投入,稍有差池,一切成果毁于一旦。
同样的,这种手段对魂兽也有极高要求:必须得是水、木这类“性情温和”的、与木料五行相容的辅助类的魂兽才好,其余的土系会使木料快速生长,使其内部结构发生不可预测的改变,而火系干脆会将木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而莫家历代多出风、水、木这类辅助类的魂兽,这本古册又在莫家的藏书阁里,不对外开放,所以这种技能几乎可以说是归莫家所独有的了。
不过说是归莫家所独有的,但莫家的长辈奉行的历来是放养式的教子法,除了一些必要的课程之外,所有藏书都对族内子弟开放,但那些真正有意义的好书则都被藏起来,等待着学子自行探索,可以说,莫家的读书全靠自觉。
但莫家内部一年一度的大会考可不是闹着玩的,题目几乎是怎么刁钻怎么来的,提问的都是一些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书籍,若是回答不出则会被清出族谱,是故本来与其他世家相比人少的莫家,更是变得势单力微了。
虽然这种木盒做起来极难,但是使用时则相对较为简单。只需要按照一定的流程把魂力渗入盒中,盒子就会打开了。这种流程算得上是莫家的启蒙知识了。
我忍住呼吸,闭上眼睛,聚精会神,想象着我的太阳穴里出现了千万根丝线,绕着木盒钻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传来,循声望去,果然,原本紧闭的小木盒已经露出了一丝缝隙。
我喜出望外,连忙顺着缝隙打开了木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两张微微发黄的白纸,翻开来,上面却是写满了毛笔小字。一个是金戈纵横的颇为磅礴大气的草书,另一个则是娟秀的柳体。
这是两个人的来信。
我看着看着,不知为何,也许是信上的字字句句太过哀伤,或许是原主的感情作祟,我突然掉下了眼泪。
“莫郎:
酒宴有诈,赐酒有毒,速归。
玲珑阁已被包围,妾心知无力回天,自将一捆白绫一了百了。
风哥儿少不更事,我已将他藏于我们相会的老地方,带他走。
书信我已托亲信送出,事情往来的一切文书悉付之一炬。
别忘。”
“我等猖狂而来,也该纵歌而去。
你我相识于繁华巷口,一见如故,再见钟情。
与其让我在孤独的岁月里蹉跎余生,
不若同生共死。”
这是原主父母的来信。
后面显然是一份寄不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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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看完啦?”一声询问打破了我沉浸在信中的思绪,原本已经离开的莫老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我的身后,此刻他笑得亲切得像个邻家老人。
我能打开木盒无疑是证实了我是莫家的族人,他自然也对我卸下了最后一道心防。
“既然你都看完了,那我就跟你说说你父母的事情吧。”他又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了,“我就是心里你母亲所说的那个亲信,莫千开。你的父母把你托付给了我。”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道了,也暗示着他继续说下去。
“六年前,你母亲把刚满十五岁的你托付给了我,后来我带着你和一部分族人一路向东部迁移,就这样奔走了两年。在一次渡河的时候,你被突然暴涨的大水冲走了,我和其他人沿河找了三日三夜,终于无所收获。我记着你母亲的委托,委任了族中信得过的一人做新的首领,由他带领着剩下的族人向东部迁去,而我则留在河两岸继续寻找你的踪迹。而后又偶然救下了一个从东边来的男人,就是现在的城主朱志,我们联手打下了一片城池。我就住在城里,不定时地出去寻找你的踪迹,四年过去了,我几乎是要放弃了,所幸你终于还是出现了。”
“唉……你原来竟是去了东边,那边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他说着说着,头越发地低下去了,似乎是难过,又似乎是惭愧。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我醒来时人就已经在了东部海滩上,天室虽然恢复了原主从前的记忆,但独独缺少了在东部流浪的那四年的记忆。但这一切都是我的秘密,还未全心相信对方时,这一切都不能说出来。
“罢了罢了,你不想说就先憋在心里吧。咱们先用了早膳再说吧。”他也看出了我的为难,摇了摇头招呼着我去用膳。
不过,我进去时正是中午,怎么出来就变成早上了?莫非我睡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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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莫老引着,绕过一条条走廊,奔着膳房而去。
莫老的住所看着不大,实则内里另有乾坤。我们绕着七拐八拐的走廊,走了约有六七分钟才到的膳房。住所里建筑着实少,加上我刚刚所处的那一间,也才三间人住的屋子罢了,沿路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假山美池,一旁栽种着稀稀疏疏,凌乱却显得十分美感的花树。再往前走是一处清幽的竹林,斜望过去,隐隐约约看见里头似乎还有一间屋子。
“那是我亲手植的翠竹,品种虽常见,但经我精心照料,再加以魂力的滋养,生长的颇为茂盛,清风徐来自是一番清幽风味,你若喜欢,待会收拾收拾就住下吧。”莫老解释道。
我微微颔首,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多说多错,而莫老又极为精明,若是我说错了一些常识性话题,岂不是会被发现内里换了个芯子?是故如今我连张口都不太愿意了。
莫老似乎也对我打见面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的情况见怪不怪了,以为在东部四年的流浪生活磨砺了我的性子,只是目光转向廊外,望着庭内池中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缄默无语。
“啊、到了。”莫老突然回过神来喊道。
跨进门槛,是一处比我待过的卧房稍大些的大厅。大厅正中央铺着一块白色的毛皮毯子,我记得,这是一种白色的、及三人高的虎型妖兽的皮毛,实力极强,在东部常常是一只就占领一处山头,并且雌雄独居,难以繁衍,故数量较少,常常被当作个人能力的证明。
毛皮摊上摆着一张八仙桌,款式古朴精巧,四角都镂空雕刻了不少花纹。门所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幅同样的“八骏图”。
不过我现在却没有什么心情去探究“八骏图”上的奥秘了。
八仙桌上摆着的几道热气腾腾的小菜勾走了我的视线。
的确是饿的太久了。我在莫老的招呼下,几乎是无意识地飘到凳子上坐下的。
小菜做得并不考究,几乎是家常的款式。我从卧房到膳房一路上没有看到过其他任何人,这些小菜想必就是莫老做的。
而许久不见的破浪就蹲坐在桌边,伸着舌头,“哼哧哼哧”地喘气
进入城门时,守卫担心破浪野性未泯,不听主人的命令,发起狂来伤害了城里人,所以强行要扣下它。
实际上,破浪哪是我的灵宠呢?我俩连个口头上的主宠约定都没有,这一路上也都是我们互相照付而已。所以我没有过多去限制它,任凭它向往自由去外面森林,还是待在城门处等我办完事带它走。破浪也通人性,它死死地抱住我的腿,而后又依依不舍地松开,跟着守卫走了。其实我也舍不得它。
还好一路上聂离不停地在我耳边说:“杨门卫其实很好的,他自己就养着好几只灵兽,四十无子,完全是把灵兽当孩子养的,呆在他那里,你不必担心。”这才使我微微定下心来。
而今,突然看到阔别已久的破浪,我心里哪能不开心呢?当下就任着破浪径直冲过来,一下子扑到我怀里,一个劲儿舔我的脸。
“我就知道你担心这个小东西,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偷偷去老杨那里带过来了。”一旁的莫老抚须笑道,“这家伙待在老杨那屋子才一天,就跟其他灵兽混熟了,一大群狐狸、狼啊都唯它马首是瞻。”
“恩。”我摸摸它的脑袋,笑着回答。
吃饭时,莫老似乎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许以前有,看见我太高兴了忘记了吧。我们俩比邻而坐,破浪也有一个小食盆,捧着盆子,整个脑袋都埋进里面,吃得不亦乐乎。
莫老一个劲儿地用公筷给我夹在,劝我既是多吃些肉,又是多吃些蔬菜的,我见他这么热情,心里觉得自己太过冷淡,有点过意不去,也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公筷,给他夹了几筷子鱼肉。
莫老除了给我夹菜,自己才动了几筷子,而三筷有两筷是落在那盘清蒸鱼上面的。
他显然也十分高兴,三两下地把我夹给他的几块鱼肉伴着饭咽了进去。
“我和你爹娘一起长大,从小我们仨就爱吃鱼,刚好那时候,家族大宅中院里有一个大池子,里面养了不少锦鲤。我们仨就一商量去捞点鱼自己做着吃,结果鱼是捞上来了,做却没做成,三个人别说是做饭了,连会生火的都没一个。最后还是用你娘养着的那只小火虫生的火。谁知道,那不足拇指大小的甲壳虫会喷出这么大的火,‘呼’的一下把整个柴房堆着的柴草全给烧着了。”
“然后?然后还能怎么办,我们仨连滚带爬的逃出来,正好遇见了寻火而来的长辈,虽然好不容易灭了火,但半屋子的柴草也烧了大半,我和你爹想着,毕竟就你娘一个女孩子嘛,两个男孩子就担了下来。整整给挑了半个月的柴火呢。”
“后来我们仨的关系就越发亲近了。再然后,你爹就跟你娘好上了,成亲一年就有了你,只剩下我孤家寡人的一个。”莫老吃下了一碗饭,又从桌下拿了一壶酒,摆上了两个酒杯,我面前一个,他面前一个,利索地都给满上了。
“按我们三个这么好的感情,我给你当干爹都没问题,谁知道你爹那块石头,死活不让你喊我干爹,唉!”莫老举杯又喝下了一杯,“不过也还好。你那时候才七八岁,可也是和你爹一样一副臭屁的模样,我一说起来就气得牙痒痒,你才多大啊那时候,抢你颗糖都要被你从道德礼仪上开始谴责,一直谈到我的未来,还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怪不得你现在都没有个伴儿,唉!’”
“也还是现在好,现在你虽然话少了一些,人看着也冷了一些,不过性子沉稳了不少,可比小时候被你爹教出来的那个矜贵、讲究的模样好多了。”
“不过,一想到你这个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我就心痛了。都怪我,怪我没护好你,你爹娘跟我关系这么好,你爹还救过我不少次性命,可我却没有好好保护你,害得你在东部漂泊受苦这么久,把少年的意气风发都给磨砺尽了。”
我向来只吃七分饱,不管在前世还是在东部都一样,此刻早已吃完,还坐在凳子上,静静地看着莫老一杯一杯地喝酒,看着他打开了话匣子,一段一段的话向外崩。
莫老也压抑了很久了,也该让他放松一下了。
“啊呀?你都吃完了?那你先自己去逛逛,熟悉熟悉这里吧,刚刚来这里的路还记着吧?你可以先去看看屋子好不好,自己布置一下,东西不够就向我说。”莫老喝得有些醉醺醺的,五六十岁的人此刻看起来像个任性的小孩子,“别陪着我这个老头子了,让我静一静,你先走吧!”
我又坐了一会儿,等莫老又“赶”了我好几次,才带着破浪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