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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非功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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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纳兰云使了手段令沈契与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但这样的关系依然是不稳固的,即使知晓以纳兰释意的性子,纵使沈契在二人间行探子之事,但纳兰释意也不可能对他完全放心。纳兰云紧皱着眉头回到了东宫,但思虑了一路却也没有想到更好的法子来拉拢沈契。
至于未央宫内的纳兰释意则是恼怒非常,虽然在殿上他似是十分欣喜地将纳兰云与沈契一同遣去江南一带整顿官僚作风,但实际上他们若是办不好还好说,若是办好了,得了民心,对自己的地位少不得有动摇。
“皇上可是在忧心太子与沈公子?”伺候着纳兰释意的太监满脸的谄媚,哈着腰询问纳兰释意。而纳兰释意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太子使得好手段,朕纵然不愿这天纵之才落入他手,可他却抬出了先皇,朕若是不允岂不是对不起先皇?小德子,朕不信你看不出来他俩有猫腻。”
“奴才自然是明白的,但江南一带的官员也是浸淫官场许久的老狐狸,否则又怎能够在江南那一块地方从那些个商户大贾中讨得好处?依奴才看,皇上大可放心,若是不行,暗中下点绊子又如何?江南与京都相隔甚远,任谁也不会觉得是皇上您指示的。”小德子眼里闪着阴险狡诈的光芒,一面安抚着纳兰释意,一面又出着损招儿。
听了这一番话,纳兰释意沉吟许久,觉得也不无道理。他想过在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二人做掉,但这样一来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是他下的手,纵使文武大臣明面上不说,但暗地里也必然对他有所议论。
再想想沈家,沈氏一族世代经商,不论是米面生意还是丝绸首饰都有所涉及,不说是富可敌国但也是家财万贯,他虽在皇位上坐了有六年之久,但也依然需要银两来填充国库,而沈家则是一个最佳的选择。若是将沈契与纳兰云一同干掉,怕是会令沈家心怀怨恨,沈覃这老头子对于沈契的喜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心里总归是觉得这二人一同去江南有天大的不妥,但也无可奈何。他表面上是个照拂太子的好皇帝,太子这“想去江南游玩顺带有一番见识”的好事他自然是要应允的,可气就气在太子并不是内里表面如出一辙的不学无术,他这太子可精着呢。
“小德子,你说他们会用多少的时间来整顿?”纳兰释意又一抬眼,将疑问扔给了身边的太监。
小德子眼珠一转,面上依然谄媚,但吐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十分的心机:“陛下何必管他们花多少时间整治?想来那些根深蒂固的官员富商没个五六年是整顿不好的,陛下只需在第三个年头将他们召回,道是有急事便好。”
纳兰释意一听,心里只觉得这太监不堪大用,该发配回监栏院才好,这一想连带着语气都是冷的:“有急事?哼!说的倒是轻巧,谁知这第三年究竟会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此话一出,小德子的额上便少不得冷汗了,思来想去不知该如何回话,眼睛亦是四处乱看,在看到桌上摆着的赤狄进献的真龙玉石,心下一动:“陛下,那蛮子不是每三年朝贡一次么?算来算去这第三年正赶巧儿是赤狄要来觐见陛下的时候,届时便以此将太子他们召回即可。”
听这一番话,纳兰释意再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么一个理儿,又顿时觉得小德子还是有些许用处的,也就不必发配回那肮脏的地方了。便点点头,抛开了这一档子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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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纳兰释意这边虽说是拿好了主意,但沈契这边确是有些焦头烂额了。
“娘,二哥如今和太子站成了一队,陛下对我们家就少不得有猜忌了,这可怎么办?”沈溪面带焦虑地拽着林掩瑜的袖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骄纵女孩儿,碰上这事儿连带着哭腔都出来了。
林掩瑜亦不赞同地看向沈覃:“老爷,你怎么就由着风华胡来?陛下那边……”话还未说完便被沈覃打断:“这不是风华愿意的事情,实在是那太子……唉!谁知他使了这样的阴招子。”
而林掩瑜却是急匆匆的想要与沈契划清关系了,毕竟被皇帝猜忌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而此话刚出就见沈覃重重的一拍桌子:“妇道人家的见识!我知道风华幼年与太子一同对承英做了些恶作剧,但他们并不知道承英的事情是因为他们而败露,你却因为这件事而不太喜欢风华,即便如此,但他好歹是你的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是他的生生母亲,你怎舍得?”
原来林掩瑜还有个弟弟,名为林承英,而在林承英策划救助一女子时,沈契与纳兰云恰巧在林府玩耍撞破了这件事情,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救助百姓也是件好事,可坏就坏在那女子早早就被当时的二王爷,也就是如今的皇弟纳兰释意看上了。纳兰释意哪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且照他多疑而又阴毒的性子来,便就觉得是林承英故意想与他做对了。所以在林承英被先帝派往边疆镇守的路上秘密叫人把他给打杀了,伪造成林承英战死的情况。
林府上下得知林承英战死,皆悲恸不已,可林掩瑜却不认为林承英是战死的,纵使没有做过任何调查,但她总相信女人的直觉,哪有如此巧的事情,前脚得罪了纳兰释意,后脚派去边关便立刻战死了?
可有些事情却也是说不通的,林府的事情,纳兰释意又怎么会知晓?他那时左右不过只是个王爷,难道那时便有了手眼通天的本事?因此林掩瑜执着地认为纳兰云是纳兰皇室的人,在这样的事情上自然是帮着纳兰释意的,而沈契在那时又常常被纳兰云带着玩,走得近了,说不定也参与了进去。
这一番推断下来看上去合情合理,但却也是不合情理的,但那又怎样?那时谁敢查二王爷?如今谁敢查圣上?
沈覃与林掩瑜二人正争辩时,沈契正从外边走进正厅,听闻林掩瑜对于自己的怀疑,如遭晴天霹雳一般,他抿了唇,敛去有些悲哀的神色,并没有做什么争辩,只当没有听到罢了。他知道,依着林掩瑜的性子,是不会听他做解释的。
但沈覃却执意要还沈契一个清白。
“风华,你来了。你说说,当时是怎么个情况!我不信你和纳兰云会如此做!”沈覃气的胡子都在抖,见着自己最宠爱的幺子来了才歇了点火气。
沈契愣了一愣,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回忆起那时光景。他那时确实是与纳兰云一同闯进了林承英的房间想吓吓他,而纳兰云身边有个小太监也跟着进来了,那时两人皆年幼,也不知什么事要避嫌,什么事不要避嫌,也就没有让小太监出去。林承英则是不知道除了他们二人以外还有别人在场,就只是坦荡荡地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和盘托出。
而纳兰云知道以后拍手称赞林承英是个大好人,而沈契自己原本也就知道林承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一点儿也不意外。事后他们就出了林府去了闹市玩耍去了。
这样思前想后便总觉得是那个小太监比较可疑。虽说纳兰云与自己日日腻在一起的时候不过三四年光景,长大后便没有多少联系,但那时他们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纳兰云若是想要做些什么,定然是会跟他商量的。
而林掩瑜听了沈契这一番不咸不淡的叙述,仍旧有些狐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可知纳兰云当时身边的太监叫什么?”
“这儿子便不知了,对于纳兰云而言,那左右不过是个奴才,不是玩伴,怎会介绍给儿子?”
林掩瑜冷哼一声,将茶盏放下,字字紧逼:“方才还说无话不谈,现在便是一问三不知,你让我如何信你?”
却不想着一句话便惹怒了坐在一边的沈覃,只听一声响,沈覃拍案而起,脸色涨红:“你身为母亲却不信自己孩子所说的话,你就是这么做母亲的?你要是想知道那时候的太监的名姓,不如等过两日太子前来你亲自去问!”说罢拂袖而去。
沈契看了看被吼的有些惊怒的林掩瑜,又看着门外已快走远的沈覃,只得弯腰一拱手:“儿子先告退了,还有要事未与父亲相商。”只见林掩瑜闭上眼随意地挥了挥手,沈契便快步退了出去追上了沈覃。
沈覃自然是知道沈契跟在后头,便走向书房,端坐在书案后头。沈契跟着沈覃一同到了书房,刚想开口却被沈覃打断。
“是因为太子的事情吧?”沈覃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一语道破沈契心中所想。沈契见自己的父亲已经知晓来意,沉默地点点头。
沈覃淡淡一笑,随意翻了翻手中的书籍:“也怪为父,从小教导你的不全面,只道是四书五经教的齐全,你懂何为仁义礼智信,何为天地君亲师即可。却忘了告诉你,人活一世什么最重要。如今我想问问你,于你而言,人活一世,什么最重要?”
听着沈覃抛出的问题,沈契思考许久却也没有一个答案,心中百转千回过许多,或许是忠君,或许是孝顺父母,或许是成家立业,但思来想去却得不到一个自认为准确的答案,或者说,这些答案恐怕都不会被沈覃认可。
沈契犹疑许久,举棋不定,而沈覃却是爽朗一笑:“看来我的儿子也并非京都传言的那么聪明,但也对,若真是天纵之才怕也不是我沈覃的儿子了,我还要怀疑一二呢。”
话音落下,沈覃又收敛起笑容,一派正色地看着沈契:“世人皆道这人生苦短,碌碌无为,要顾及许多,父母妻儿等等,但为父想告诉你,人活在世上别顾虑那么多。人生如棋,你可以举棋不定,也可以输,但你不能翻了棋盘说这局棋你没法赢你就不下了。”
此话一出却是让沈契因为沉思低下的头而猛地抬起,直直地看向沈覃,他的眼中饱含着疼爱,无可奈何与认真。
“沈家是商户出身,原本为父捐的官其实不算太大,但是在京都的,说来也惭愧,承蒙先帝的知遇之恩和当今太子的好言相劝,为父才坐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可风华,为父需要你知道,如今的帝王不是明主,若他起了什么心思,纵然一时顾全大局不能打杀了一些人,可那些人的下场都是定了的。”沈覃苦笑一声,想想又继续劝说:“纳兰云此人城府颇深,但说到底他并不昏庸残暴,相较而言……”沈覃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再往后的话更是大逆不道,若是当真隔墙有耳,怕是纳兰释意知晓了也不会再顾全大局,直接灭族。
沈契听闻这一席话,也就了解了,此次来去,不论出了何样的事情,沈覃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沈覃不是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将会赌上整个沈家,但相比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孤注一掷。其实沈覃自身亦是有些后悔的,若是自己没有当官儿,安安分分地经自己的商,是否就不会有如此多的祸端。
但这些,又有谁会知晓呢?
沈契沉思了许久,看着沈覃,他已年过不惑,因为终日操劳而两鬓生出白发,老态虽不严重但岁月也少不得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是的,父亲已经老了,但他依然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纵然这看上去是根本不能够翻盘得胜的赌局,但他愿意试一试,不说冠冕堂皇为了整个沈家的话,不说自私的只为自己摆脱这样的日子,只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在面对这样的事情的时候能够毫无顾虑的放手一搏,不要害怕,不要退缩。
而这样的局,只有狭路相逢勇者胜,若是一开头便恐惧了,往后便不必再斗下去了。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定不负父亲的期望。”沈契低头一拱手,再抬头时,眼中闪动着坚毅的光芒。
沈覃摆摆手:“没什么期望不期望的,为父只是希望你不要有任何的负担,放手去做吧。也是乏了,你便下去吧。”
沈契依言走出了书房,在回屋的路上却看见自己的贴身仆从阿仁。阿仁一见沈契便如同火烧屁股一般冲向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哎哟,少爷,奴才可找着你了!这是太子殿下折返后交给奴才的信,交代奴才务必要交给少爷您。”
沈契有些好笑地看着阿仁,接过信封:“这早看晚看都是看,如此着急作甚?”阿仁却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有些窘迫地笑起来:“奴才这也是第一次被太子殿下托付办事,总觉得这信封揣在怀里如同烫手山芋一般,还是早些给少爷您好。”
沈契翻看了手里的信封,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便点点头再吩咐了阿仁:“你让厨房去熬一碗绿豆糖粥来,记得是要冰镇过的。”见阿仁领了命往厨房的方向去了,才快步回了屋里拆了信件。
信没有预料中的厚厚一沓,只是那信封拆起来却是格外费事,将信拆出来后看着只是那么薄薄一张的宣纸有些无言,原以为他还要再解释一番的,却只是这么一张纸便把自己打发了。
“风华亲鉴:见字如面。相信你已愿意与我乘同一条船,往后的事不必过分担心。且不说如今我还未有那想法,纵真做了,那成王败寇不必再言说,莫惧那是非功过,且留于后人评说吧。明日便整合行礼,下午便出发。纳兰云手肃。”短短四句话,却是情真意挚,令沈契少见地露出舒心的笑容。
仔细看了书信,便划了火柴燃起火光将那一封书信烧了个干净,无论是信纸还是信封皆化为灰烬,嘴中喃喃道:“想来总归是你这风流浪子看的开些。”
也是,这是非功过,也就留于后人评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