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乌记》一点五十一

3、水莲花

　　天刚擦黑，乌彤才发觉自己早已饥肠辘辘，若非刚刚元武星君造访，她怕是早就意识到要去找吃的了。自己一天下来才吃了一团云团，即便云团再好吃，却也只算是甜点，压根抵不住肚子的叫唤。

　　她叫来观雀，询问这殿中厨房在哪，可有什么菜食。观雀用力拍了下自己的小脑瓜，歉然同乌彤道：“民以食为天，我倒忘了这头等大事！可是，天上和人间不大相同，仙使本就不必吃五谷饮水茶，这天上的厨房乃是效仿人间造出来供仙使们偶尔消遣的地儿，单单就图个好玩。就说刚刚那位元武星君吧，就是个烹饪爱好者，可惜的是，我们帝君素来对烹饪没兴趣，也不爱吃人间小食，所以这殿里的厨房形同虚设，很久没碰了。”

　　观雀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乌彤说：“姑姑，我给你寻寻食，怕你是饿坏了！”

　　乌彤看她连连拍自己的脑瓜，倒是微微一笑：“无妨，你先带我去厨房瞧瞧。”

　　“姑姑，我可不会烹饪，要不我给你去外头找点食物？”

　　“先去瞧瞧厨房罢。”

　　劝阻几下，观雀知道自己浇不灭乌彤对厨房的兴致，只好引她去厨房。

　　未到厨房，倒是碰见三个白衣仙子凑在一起聊天，模样皆是天真烂漫少女样。远远瞧见了观雀，一脸八卦地跑过来，扯扯观雀的衣服袖子，或拍拍她的肩，拉拉她的小手，好像要和她分享什么新鲜事。一仙子看到观雀背后的乌彤，先是睁圆双目，再而皱皱眉说：“这位仙子是打哪来的，我竟从未见过。”

　　听到这话，其他的仙子这才注意到观雀身后的乌彤。

　　乌彤朝她们柔柔地弯眼笑。

　　仙子们还未仔细打量其五官，匆匆扫一眼，只感觉这位仪态端庄的小仙子，眉眼弯弯，温柔得不行。

　　“你们先别闹，我同你们介绍一下”，观雀扯下她们放在她身上的手，郑重其事地对白衣仙子说：“这位是帝君从人间认的妹妹，以后住在斋瑶阁，由我贴身服侍。”

　　她又转头在一片嘀咕声中对乌彤说道：“帝君素来喜静，只留下几个仙婢在殿中偶尔待见宾客。她们是同我一样在灵始殿共事，负责殿里其他的零碎琐事，姑姑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她们。”她又从左往右指道：“她们分别是观鹤，察莺，翎水。”

　　“传言竟然是真的！”察莺瞪大了眼睛，丝毫不掩饰其惊讶。

　　观雀不解：“什么传言？”

　　翎水拉着观雀说：“我们刚刚才从公主旁边的仙子听说帝君刚认个妹妹，还想同你八卦八卦，不想你竟是第一个知道的！”

　　观雀笑道：“帝君上天时用意识传唤我去殿内候着，说是迎接新主子。所以我早早就知道了。姑姑如今虽仍是凡身，但辈分已经不同了，我们都要尊称她一声姑姑，”又看向乌彤，笑嘻嘻道，“以后我就跟着姑姑了。”

　　乌彤软声道：“你不嫌弃我什么都不懂便好。”

　　翎水看着乌彤调笑道：“姑姑性子这么软，可莫怪我们欺负你！”说罢又凑过去用咸猪手抓向乌彤的手。

　　乌彤倒是无所谓，任她捏着玩。却也看得出陆子观对仙婢都没什么管束，由着仙子们这个年龄天真烂漫的性子，说话十分随意，姿态自然。

　　“你们可别欺负姑姑了，我可是姑姑的贴身仙婢，你们敢欺负我的主子，我就去给帝君打小报告！”

　　察莺和翎水一听皆瞪着观雀，几只手往她身上挠痒痒:“就你护主！把我们都说得跟坏人似的，姑姑都没说什么呢！”

　　观雀被挠得眼泪就快掉下来了，哎哟哎哟叫唤。

　　乌彤也不阻止，温和地看着她们，突然肚子“咕噜”一声叫唤，倒把四人的目光集中去她身上了。

　　乌彤低头羞涩地笑，几根发丝在颊边飘。

　　这一笑，柔目含春，如同袅娜立于水波里的水莲花。

　　“瞧我这记性，光顾和你们闹了都忘了正事！“观雀又一巴掌拍到自己的脑瓜子上，“我得赶紧带姑姑去厨房看看。”

　　“观雀你是不是脑子给拍坏了?竟然带姑姑去那种几百年未踏进的鸟不拉屎的地方。”翎水不解，“去外头带几份糕点过来给姑姑就好啊。”

　　乌彤替观雀辩解：“是我要观雀带我去的，我在人间时便一直好奇天上的模样，现在已经粗略逛了一遍，又想到仙使都不食五谷，我更是好奇厨房的厨具材料与人间有什么不同。”

　　“姑姑，到时你别失望就好。”察莺摇摇头，没想到姑姑竟要去那种地方。

　　这时，话比较少的观鹤突然开口：“那观雀先给你引个路，我们仨先去外头给你找几样精致糕点尝尝。”

　　“好，莫要太辛苦，寻不到就回来罢。“乌彤温和地看着她们的眼睛。

　　说罢，观雀一路引着乌彤往前走。

　　待二人走远了，翎水突然撞了察莺一下，察莺莫名其妙。

　　只听翎水感叹道：“这姑姑虽是凡身，但相比我们，真的更像小仙女。”

　　“是个大大的美人啊。“察莺感叹。

　　“哪美？“观鹤一问。

　　“当然是……是……”

　　想了很久，察莺竟想不出是哪里美，刚刚根本没仔细打量过乌彤的五官，现下竟想不出具体是哪里美。

　　一旁的翎水没有说话。

　　她只是突然想起刚刚乌彤那一低头的温柔，如同一朵羞涩袅娜的水莲花，闪着柔软的光晕。

　　在她们谈话间，观雀已经把乌彤带到厨房。

　　放眼过去，厨房真的能用一尘不染来形容。凡间的厨房，打扫再干净，摆放再整洁，难免会有尘土落在盆边，桌上，角落里，而这天上的厨房果真干净得连一颗灰尘也蹭不到。

　　她刚要走过去，突然想起什么，唤了一声观雀，要她去云层顶端采些新鲜的雪团来。观雀不解，问她为什么，她倒是没说什么，要她去办便是。

　　待观雀离开，她摸摸灶台，又翻墙倒柜，东找西找。

　　很好，厨房的东西都很完备，蔬菜瓜果都新鲜可人。她很难想象，这里竟是很少人踏进的地方。
　　她拿着个锅，往锅里倒进些水，先放下去煮开，又翻找到各式各样的蘑菇，大蘑菇，小蘑菇，样子玲珑小巧，凑近鼻子嗅嗅，味道纯正清香，又找到几块白色的东西，她怎么瞧也瞧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白色的外皮，滑软得跟豆腐似的，凑近鼻尖嗅嗅，果真带有豆腐的香味，可这模样，却和人间的豆腐不大相像。

　　她翻来找去，又找了几样东西出来，在厨房捣鼓了一阵。

　　观雀回来的时候，眼前是这样的场景：锅咕噜咕噜响半天，一种香味从锅里滚滚冒了出来，直往观雀鼻里钻，她面孔柔和，低眉顺眼，一只手把锅盖掀开，瞬时水汽直扑腾到天上，大勺子叮叮当当搅在锅里，那股香味不断做无规则运动，气味扩散到整个房间。

　　她忍不住称赞：“好香啊。”乌彤这才瞧见门外的观雀，引她过来：“东西带来了没？”

　　观雀怀里抱了整整一盆的云团，递给她，问道：“姑姑，你要这最顶端的云团作甚么？”

　　乌彤笑而不语，从一盆里拈出几团，往嘴里送了一口，眼睛转了一下，又弯眼一笑。于是，观雀瞪大眼睛看着乌彤将手中的云团送进滚锅中，大勺子叮当左右搅拌。

　　“这云，竟可以这般煮么？”她活了短短二万年，真没见过这么个煮法，即便在天界曾有幸见过一次的烹饪大会上，也未曾见过有仙使拿云做材料。

　　“我就试试，凭我的感觉它们的味道是可以互融的。”

　　乌彤兴致勃勃地看着云团一丢进去，瞬间幻化成云水，完全溶进汤底里。没多久，滚锅里溢出一股清冽飘渺的香气，比先前味道更浓，却似乎更加悠远。

　　观雀往锅里瞧，只瞧见蘑菇被烫得直抖，嫩得出水。

　　悠悠一水间，香飘灵始殿。

　　不多时，乌彤将满满的一碗递给观雀，温声说：“你尝尝。”

　　观雀把脸往碗里凑，深深地吸了一口，只觉鼻腔里充满了清冽的陌生香气，整个身体一阵舒爽。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里面黑色的白色的碎末，往嘴边送，咬上一口，酥软的果肉颗粒就在舌尖打滑，从牙齿缝到喉咙那里都冒着香。

　　太香了！观雀一口还没嚼碎就吞下了，整个头往碗里埋，恨不得吃了自己的舌头。

　　乌彤露齿笑，自己也拿着勺子往汤里舀上一碗，送进嘴里，细细品味。

　　果然如此。云的清香融入汤底，汤本身属浓汤，味本是烈香，好吃却容易腻，现下加上云自带的清冽香气，交叉互融，反而升华了汤本身的味道。等待云团送过来的时间里，汤熬的时间比预想再久一点，难免需要再调一点味，所有她本以为会比预想中稍差一点，出乎意料的是，熬的时间稍长一些的汤，竟能和云团搭配如此得当。

　　“好香啊！姑姑，你们在吃什么?香气都飘满整个灵始殿啦！”

　　翎水等三人立于门口，匆匆跑了过来。

　　乌彤又呈了三碗给她们:“你们尝尝。”

　　观雀此时已吃饱喝足了，满足地打了饱嗝，又瞧了眼翎水等人手里拿着的精致糕点，叹息道：“外边的糕点果真比不上姑姑的手艺，我就想姑姑为什么不想我寻糕点，偏生要来厨房看看，原来厨房才是姑姑的心头好！”

　　“本是不想你为我奔波劳累，才想自己在厨房这边认认路，好以后自己自给自足的，不料这次煮出来的味道是出乎想象的好。”

　　“姑姑你这厨艺是哪学来的？难道人间姑娘家厨艺都如你这般好？”观雀好奇万分。

　　“那倒不是，我娘本是宫中一品厨娘，我自小跟她学做菜，所以比寻常姑娘厨艺稍好一点。”
　　“这就难怪了，厨艺这般好！”

　　“离我娘的境界还远了些。”

　　“对了，”听到这，翎水从碗里把头抬起来，关切问道：“姑姑你现在在天庭，你的爹娘呢？不想你么？”

　　乌彤垂下眼，把剩下的汤汁倒进翎水碗里，口气淡淡道：“我爹娘在我十岁那年都过世了。”

　　翎水三人吃饭的速度缓了下来，不知该如何安慰。

　　乌彤又自顾自说：“我娘是个非常温柔美丽的厨娘，她很疼我，但又对我要求极其严格，用很多规矩约束我，用以培养我的品行，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她教的每一句话。”

　　观雀突然感叹：“姑姑的娘亲肯定是个很温柔能干的人，看姑姑就知道了。”

　　乌彤听了这话倒是一笑：“在姑姑眼里，观雀也是一个聪慧可爱的小仙子，姑姑真喜欢你。”
　　观雀脸红了红，难为情看了眼乌彤，眼里盛满感动的泪水。

　　接着，观雀就听乌彤说：“毕竟，整天拍自己脑袋还拍不傻的小观雀，应该也不笨。”

　　观雀眼里感动的泪水瞬间成了委屈的泪水。

　　乌彤只好昧着良心安慰道：“但长得像乌雀这般可爱的仙子我还没见过。”

　　观雀听了，登时咧开嘴傻笑。

　　反倒是翎水不干了，撂下已经舔完的碗，撒娇道：“姑姑你也夸夸我！”

　　“姑姑你不要夸她！快夸我！”

　　“夸我夸我！”

　　几人都在嬉戏玩笑，突然听到门边有个人温声问道：“你们在玩什么呢？”

　　那声音如同秋天里的雨落在银链上，簌簌响在乌彤心里。

　　乌彤偏头去看，帝君一袭白衣，隐没在门边，一半脸清晰一半脸模糊，正温和地看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