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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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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有变,我遇到了意外的来访者。
过了些天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伤口的愈合速度变慢了,此外还有一些贫血、消瘦和肌肉弹性变差等一系列的问题。
变瘦无损我的帅气,棱角分明只会让我显得更有攻击性,符合我的个人审美。好吧,审美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不是减肥,而是蛋白质缺失造成的。蛋白质在人体里占了重要的一部分,它支持人体器官的运作,抵御疾病。所以蛋白质一旦大量缺失,就离死亡不远了。
我可不想再生病了,那种柔弱无助的感觉我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补充蛋白质成了我的首要任务。
像大豆、坚果的蛋白质含量会较高,除了从别处运来的人造蛋白,村庄里会有人专门饲养这类植物。当然它们别的营养物质,像脂肪、淀粉的含量也多,所以换句话说可以当我在改善伙食。
未变异的大豆、花生在野外不是常见植物。营养好吃,也没有什么自我防御系统(自然界植物为了防止被吃,在进化过程中通常会分泌毒素或者产生防御的蜡壳来保护自身安全)食草动物都喜欢吃它们。
我快把附近的泥都翻便了也没找到。
不过好在附近生长着不少松树,虽然还不到松果的成熟时间,但对此还是有别的办法。
松鼠过冬之前会有储藏粮食的习惯,它们会不知疲倦地辛劳一个夏天外加一个秋天,储存了比它们正常所需多上几十倍的食物。因为松鼠有健忘的毛病,它们挖了个坑把坚果一埋,然后甩甩大尾巴就忘记了埋藏的地点。冬天新雪过后它们会出来到处翻翻,靠着庞大的数目,碰运气总能找到一两个的,然后靠着其中丰富的储量就能度过一个冬天。
每到春天,这些被遗忘的储藏室遭雨水一浸透便发了芽,孕育出了新的生命。
不过总有些遗留下的漏网之鱼,便宜了我。
找松鼠的储藏室不需要刨太深,毕竟松鼠也没必要挖出太深的坑来储存还不一定找得到的粮食。
坑里的松子和泥土混在一起,两者的颜色差很小,一不小心就会弄错。我把疑似松子的颗粒一个个捡出来,擦去上面附和的泥。我尝了一颗,咬破后,陈年的松子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略微发苦,味道自然不及新鲜的松子,也能勉强入口。不过都快被饿脱形了,谁还会在意味道。
松子我用兽皮包起来,挂在身侧。我把路边死去的动物尸体剥下的兽皮,做成了包。但是即使洗了几次,感觉中上面还残留了一股散不去的腥臭,像是某种死神略过后无法抹去的痕迹。
大概是出于理论和实际的差距,一上午只端了两处松鼠的储藏室。
回暂时驻扎地点的路上。我揉着发僵的腰,考虑到按照这个效率进行下去不行,要找别的办法。
然后他就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我眼前。
那天晚上后,他隔了几日再次出现。只是远远的看着,第一次面对面接触过于亲密令他不安。但他依然给我带来一些新鲜的浆果,我会当着他的面吃了。他感到了我对他的信任,之后也会偶尔尝一尝我分享给他的食物。
一来二去,我们就维持着一段奇怪的关系。
他从树上跳落的时候像猫咪那样轻盈的四肢着陆,非常有效的避免了骨头受到伤害。他灰色的眼睛用不掩饰的目光观察着我,还瞄了几眼我的兽皮口袋,似乎在好奇我为了什么把自己弄得脏兮兮,满身的泥。
我从口袋里抓出一小把松子放在地上,退后了几步留给他一个安全距离,然后干脆坐下来,等着他过来。
他吃松子吗?我想着,不过这个味道不好,他会不会当我耍他玩什么的。
其实就个体的差别而言,他完全没必要怕我,应该是反过来我敬畏他。果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走过来,碰了碰那堆陈年松子,伸出前肢把它们在地上碾碎了,俯身地嗅着它们的气味。
然后丝毫不感兴趣的略过了被碾烂的松子,不远处趴下来晒着太阳。
我把他当成森林非比寻常的象征物,神秘又突兀。他走路时常没有声音,突然出现总把我下了一跳。我说过,我觉得他像猫,虽然乍看他是一个令人战栗的庞然大物,但这话其实没什么错。他喜欢观察我,不时伸出了爪子拨弄一下,好奇我的反应。只不过相较而言,我还是摸不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的角色定位。
我挪到他同一片阳光中,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灰色的虹膜折射出光辉,对我靠近的行为表示默许。我咬开一颗松子,口腔内荡漾开一股涩味。
他发现我寻找坚果后隔天送来了一堆,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松鼠洞遭了秧。
他绝对不碰任何苦的果子,甚至还会把苦的果子给碾烂,阻止我吃。虽然我知道大部分苦涩的果实意味着它们有毒,但不愿意吃苦的东西这一点还是令我觉得有意思。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把包裹脸部的皮毛掀开过,不过他渐渐开始愿意在我面前吃东西,把果子塞进皮毛里,嘴位子上的毛一颤一颤。
我有点好奇他皮毛下的长相了。
他的大部分都是迷,包括了外表、身事。像是被泥土掩盖的珍宝,让人忍不住地想拭去覆盖的尘埃,撕裂那些碍事的包装物。
事情发生于我跟踪他的时候。
我和他熟悉了后,大概是出于某种对自身实力的傲慢和日益膨胀的好奇心,引发了冒失地行为。
想要了解真相怎么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我知道他本质上是一个可怕的掠食者,可是他在我面前无害的表现让我逐渐遗忽略了这一点。
第一次时,我跟踪他回了狼群。
经历森林的生活,我多少也学会了一些野生动物的生存之法。比如如何消除掉自己的气息。我远远地坠在他身后,小心掩藏自己的气息。
他没有禁止过我尾随他,我便当作他默许了。
树丛里跑出两头眼熟巨狼,我心里一惊。
狼群狐疑地围着他转,抽动吻部审视他的气味。我想它们很可能闻到了我残留在他身上鹿味。因为我他受到了狼群的责难,这个认识未免让我产生了一点自责。但狼只是围着他,别的什么都不干,直到他不耐烦地呵开它们。狼悻悻地垂着尾巴散开了,为了避免被发现我很快离开了。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自责是一方面,另外则是清晰的感受到他是一个“狼孩”意味着什么。照狼群的行为推断,他是这些狼们的Alpha,这块领地的主人。
第一次有惊无险的经历,没有让我吸取教训,反倒滋长了冒险行为。
这次是第二次。他太神秘了,过于迷人,我没办法拒绝,我想知道更多的事。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用两条腿,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模仿了几次我的动作。他双脚走路的感觉非常特别,这么说呢,虽然不是正常的走路姿势,但非常适合森林,轻盈、落地无声,像森林的主宰,精灵。
其实我觉得他可能发现我跟着他,我怎么可能在他的主场还以为他一无所知呢?我正在思考要不要赶上去打个招呼,不过我该怎么说?“你发现我在跟踪你了吗?别担心我只是随便走走。”想想就觉得这个主意蠢透了。
下一个瞬间他突然不见了。
我四下寻找没有发现他的影子。大概是他不乐意再和我玩追踪游戏,特意甩开了我。
这个地方我还没有来过。没走出多远我来到一股泉眼边。
那泉眼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水面上飘了两张落叶,异常澄澈。即使有些抗拒,但在客观上因为自从发现这里是他的地盘后,我就不自觉地放松起来。虽然没见识他的杀伤力,但自觉觉得他很厉害,一般掠食者都不会是他的对手,它们不会跑到他的地盘上来找死。
我接了一口水,发现附近有几棵果树,就是之前我吃过那种,不过树已经快被摘秃了,就剩下几枚青涩的果子挂在枝头,应该全是他干的。这口泉眼没什么动物的踪迹,带着一种幽静隐秘的气氛。顺流走出不远,下游的小溪就热闹多了。根据残留的痕迹,不少动物跑到这里汲水。
我就一点没有准备的在那里遇到了休息中的鹿群,它们离我很近。
我愣住了,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条件反射一样躲了起来,抱腿蹲在一丛月季花后。
我一眼就认出了它们,不会错的,我和它们相处了那么久,它们身上的每块花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大角不时转动脑袋,树冠状的巨大鹿角不时换一个角度,黑叶子依旧温顺地低着头,舌头灵活地卷走鲜嫩多汁的绿芽。
溪流边喝饱了水的鹿群,啃着草芽,慢慢踱步,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一如初见那天。
它们经过我的眼前。大概是因为月季花未能完好地遮掩住我的气味。突然黑叶子迟疑地发出了轻唤——“你在哪儿?你在哪儿”熟悉而温和,我知道它是在呼唤我。在我耳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我突然鼻子发酸,不自然地颤了一下,树叶被弄得哗哗作响。
真糟糕,我居然哭了。它只是一头鹿而已。对它来说,我闻上去像鹿宝宝,但其实我不是。
鹿群下了一跳,即将拔腿逃跑,但在那之前我的腿擅自做出了决定。
“我在这里。”我回答。
黑叶子听到了我的回答向我跑来,它一直叫,我站了起来,仍然在哭。
我拥抱了黑叶子,这很奇怪,我不明白我从没有这样拥抱过我真正的母亲,但是我拥抱了我的动物母亲。而这个母亲不过是一头鹿。
让人欣慰的是,白脖子也在。白脖子跳上跳下,它非常高兴再次见到我。我吃惊地发现,见到它我也很高兴。
大角走到我面前,仔细闻了我的味道。然后略带迟疑,啊,我遇上了和狼孩一样的问题,大角闻到了狼孩的气味。我以为它要打我,但它没有。大角用头轻轻地碰碰我,它在安慰我!多么令人惊奇的发现啊,不过对它来讲,我只是个鹿宝宝。
这是我的动物家庭。
我爱它们,这毫无疑问。我有什么理由不爱我的家人呢?
鹿爸爸大角,鹿妈妈黑叶子,哥哥白脖子和鹿宝宝……布丁在哪里?
我没有看见布丁,它没有和它们在一起。
出来吧,布丁。布丁呢?
我突然背后有些发冷了。
像寒冬腊月一个正在温室里喝热可可的人,突然被拉到室外,一桶冰水浇了个透心凉,才明白过来现在是冬天。
放任一个几个月大的幼崽独自在野外生存?我不敢猜测布丁遇上了什么不测。我只知道它们抛下了它们真正的孩子,又一次。上一个,白脖子它找到了回家的路;作为下一个,布丁存活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简直令我怒不可遏。我挣脱了鹿令人发毛的温暖,发狂似的质问它们“布丁呢?它在哪里?你们把自己的孩子丢弃在了哪里!”
最初的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后来声音演变成了隆隆地闷雷在林间炸响。
“为什么抛弃它?布丁那么小,它会死的!”我怒吼,脸像燃烧起来一般发烫“天知道!我刚刚想原谅你们!”
它们无法回答,也不会回答。在它们的意识中,如果遇到危险,孩子是可以被抛弃的。
我不知道该为谁哭泣,它们为我的癫狂而感到惊诧。黑叶子被我吓到了,犹豫着逃跑的路线。大角站在我面前角朝向了我,雄鹿庞大的犄角和结实的肌肉充满了震慑力。
它们突然惧怕我,却殊不知它们在我心中也已经长出了獠牙和利爪。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的一刻,大角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了,它跳了出去,逃得飞快。它的伟岸像一个肥皂泡,一戳就破。
它们离开了,在它们眼中,我大概也变成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我泪流满面,转过头看见树后面灰色的皮毛。
是你。
他来到我身边,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踩着轻盈高雅的步子,侧着头,好奇、亦或者沉默不知道在打量什么,悠悠地绕着我转了一圈。我低头,避免目光的对峙。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哭,特别是特定的那么一两个,我不想被认为是懦弱的。在动物世界,懦弱与死亡等同。
他用他的存在我和鹿群间建立了高高的隔离墙。理所当然,鹿对猎食者的存在避之不及。
我脚下丢了一团柔软的东西,迸溅的液体飞到了小腿肚上。
一只垂死的兔子。
那只兔子咽喉是被动物的牙齿撕开的,还残留着微弱的呼吸,模样极为狰狞。我呆住了,钉在那里一动不动。它裂开的三瓣嘴喷出血沫,兔子大腿肌肉痉挛、抽搐,一副垂死之相。
它突然在脚边上挣扎起来,那只兔子凭借毛骨悚然的求生欲,从原本放置的空地上,蹬腿一点点挪到了草丛里,留下一一条长长的血痕迹。
这头到那头。
终于有一条线,将认识和现实联系在了一起。
他吃肉。
这是我下意识特意回避。垂死的兔子让我本能地感到恶心,软的、流血的、腥红的肉,我不知道食肉动物是怎么下得了口的。
这是他第一次给我送肉类。其实我能从他身上闻出来出来,他绝对吃肉,只是之前我闭上了双眼甘愿当个瞎子,有意无意地忽略它们。
肉这种东西从未出现在我的食谱上过。
我厌恶食肉动物,因为我的立场与它们正好相对。我想活下去,但食肉动物不仅剥离着活下去的可能,它们的存在还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们的脆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力反抗。
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下看着我,灰色的目光,阴郁又漫长作无声地催促。
我不吃肉,也不想再忍受这些。
他抓住了我,隐藏在皮毛下的手指扣住了手腕,庞大的阴影栖上来完全笼罩了我。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我。他的体温、他侵略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我感到了他皮毛下坚实的肌肉,像是钢铁铸造成的。
他在闻我。我的毛发间的油脂、我的皮肤、还有脸上的泪水。他离我是那么近,并不柔软的狼毛细碎地扎在我的脸上,引起隐隐的痒意。
他垂头贴近我的耳朵,声音像摩擦过岩石缝隙的山风。
“what”(什么?)我的声音在这刺啦的山风中撕裂开。
“eat——”(吃——)
那发音与间隔与我的语言习惯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听我自己的回音。我时常会对他说话,我无法判断他是否听得懂,但他勉强算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我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我还一度以为他不会说话。
他禁锢我,尖爪托着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兔子送到我嘴边,腥味一阵阵灌入我的鼻腔。我恶心地晕眩,依靠着他的手臂才支撑起全身的重量。
声音在我耳边重复,宛如恶魔的低语“eat——eat——”他粗暴地拔去兔毛,褐色的绒毛打着转,在空气中起舞,露出粉红的肉质。
肉类的蛋白质远远超过植物。我需要补充蛋白质。人类是杂食动物,从本质上来说人可以吃肉,人本该食肉。只是在我们的规则中,人不能食肉。
我坚持的是什么呢?我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我知道我憎恶什么。
我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带着强烈的报复心理。肉混合着未被拔干净的兔毛,这使我整个消化系统抗议起来。然而我的眼前的世界仿佛震动起来,原始的本能发出了抑制已久的咆哮,悠远透彻,震彻耳膜……视野仿佛脱离了躯壳,站在山野和飓风间默然地俯视我自己。
然后我吐了个天昏地暗。
如果我没有发现鹿群遗弃了布丁,我会和它们一起走的吧。面对温暖和安逸,人总是毫无抵抗能力,然后血性和灵魂在那份温暖中不知不觉地被消磨殆尽。这份记忆后来回想起来每每都令我手脚发凉。
之后霍泽不时把血腥的馈赠放在我寄居之所旁。
我没有动它们,甚至还换了一棵树。可是他偶尔还会送来了各种各样的动物尸体。各色动物的尸体堆积成山,慢慢腐烂。
后来他可能是觉得我不吃快死的东西,改为送鲜活的动物,折断翅膀的鸟,用石头压住的老鼠。我放走了能活的,死掉的远远扔掉,避免吸引来嗜血的捕食者。
这一切太可怕了,尸体?血?不不是那种东西。
是肉的味道。那东西在舌尖残留下的感觉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难道我的体内也有一头嗜血的野兽吗?
我需要冷静一下。
他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我们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多。我躲着他走。他又是那么聪明,很快就意识到了我在躲他,于是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惊觉自己有几天没有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