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一个世界 ...

  •   【《我的分享年》】
      我独自一人前行。北方怪石纵横的丘陵,在潜意识里我向着那夜狼嚎传来的方向靠拢。北方有一片草地,翻过草地就到达了石头山,那里是狼群的地盘。
      众所周知全世界的狼都有一个习惯,严冬时分集结成群,到了春季分开单独行动,一年到头在一起的只有相恋的对狼,和带着幼崽的狼家庭。
      但是今年的春天格外艰辛,冰雪消融却未送来肥美的羔羊,而是接连不断的阴寒。为了捕获更为大型的猎物填饱肚子,狼群很可能没有遵循以往的习惯化整为零。
      那天袭击我的狼群大概二者兼具。母狼带着即将说再见的子嗣,做着临别前的最后的捕猎,我说不定就是它们原本定下分别前的分享大餐。
      找到它们,我才能找到它。
      我心中有不小的疑惑,我得找到那双灰色的眼睛,我需要从它那里得到答案。
      当然这是一个愚蠢又冲动的决定。好在我及时遏制了冲动。
      七零八落的白骨散落在灌木丛中,渡鸦成群的集结、倾巢而动宛若漂浮在头顶的阴云。那骨头找不到半点血丝,白得好似在发光,太阳闪耀的余晖缀在成排肋骨的末端,像古坟里半截出土的汉白玉雕。独行中,接连的夜漫长不堪。
      我得到了火,不是钻木取火,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火焰最初来源于自然。那天一道劈落的闪电让一棵大树燃烧起来,在空气中的潮气滋灭它前,我留下了些许火种。当人类克服恐惧走近被闪电劈中熊熊燃烧起来的树木,文明之光穿越时空照亮了社会变迁的道路,人类从此在夜晚免受野兽的侵扰。
      但火种总是难以保存,干燥的燃料是一个麻烦。我总是找不到充足的燃料,也许过了雨季这个情况会好些。我用书中看到的土法,制作了火折子。保质期只有半天左右——完全比不上纪元前的食物,纪元前的人类们创造了即使放上五百年还能吃的面——需要不停地制作新的。火焰是人类文明初始的象征,许多部落将其作为图腾,但对我没有多大用处。说实话为保存它我付出的时间和收入不成正比,但我也舍不得放弃它,完全就是一个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
      武器则是必不可少。
      我用石头削尖了木棍的一段。木头的耐久度很低,我练习了几次后,木棍的尖头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磨损。我试着用火灼烤木棍,它的确变硬了不少,但也变得跟脆了。我最终只留了一把以备不时之需,因为有了别的更好的方案。
      荆棘和石子在森林里是常见物品,我收集了一些,仿效新石器时期的人类做长矛。
      选择中的石子略扁,我将它们在粗糙的岩壁磨出棱角,做成矛尖端。接着将树枝一端磨出一道口子把石子卡进去。做完这些后,我用荆棘条在接口处缠了几圈作为加固。
      除了睡觉、进食,我不能停下,我得一直在前进。否则我可能再无法移动。
      大概是三天后,某种感觉笼罩了我,它原本就弥漫在空气中,现在愈发浓烈,我开始觉得有东西一直在我周围。它像是一抹森林里的幽灵、一个鬼魅,隐秘在黑暗中,寻不到它的踪迹;像是一种突然泛上来遗忘已久的恐惧。
      你知道森林恐惧症吗?你小的时候一定看过童话,故事中昏暗又可怕的森林是杀人魔、女巫和大灰狼的藏身之处。当你身处于其中,呼吸湿冷的空气,你会感到怪物暗中潜伏在背后的树后。你迷失、遇到诡异的事物、害怕高大的树倒下来砸到你,感到注视你背后的眼睛。
      我感到背后存在着某种东西,但没有证据证明它不是我的幻觉。
      这大概人们告诫我们不要离开动物家庭的原因了。当我孤身一人我必须为自己的安全负责,即使睡觉也得留有一份警惕性,长期以往会导致精神衰竭。
      即使是天生的森林行者,除了无所畏惧的顶尖掠食者和被种群流放的动物,没有形单影只者。
      从那天我知道了,残酷和美丽是属于大自然最主要的标签,而仁慈和善良的意义是人来创造出来的。
      不幸降临,初时我只感觉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黏住了。我只当作是夜间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无暇多作理会。
      紧接着那天早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全身酸痛,特别是喉咙,干得冒烟。这些天我一直睡在树上——为了保证不受那些不会爬树的野兽侵袭(洞穴不是一个好住处,夜晚个位数的表面温度会让我关节冻僵)。我抱着武器,用荆棘条绑住腰,防止半夜翻身掉下去——四肢沉重的像是灌了铅,我用尽全身力气把荆棘条扯松了一些,没有解开,我怕我没有力气把它缠回原位。我抬高胳膊,扯过头顶的树叶吸吮水珠。几秒种后我丢开了它,大口喘息。我的鼻子被堵住,咳嗽把水带进了肺里。
      我咳得撕心裂肺,快把气管喷出来了。我昏了过去。
      整日神经紧绷加上饥饿和一场不合时宜的雨,我病倒了。
      生病时往往是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我死了一样地挂在枝头,任由风吹雨淋。
      孤独如潮水将人淹没,令我窒息。
      这几十个小时我感到了死亡。
      再次醒来后是早晨,根据饥饿程度判断,我昏迷了将近一天了。
      发冷、眼花、耳鸣,手脚发软,我丧失了全部的力气,疾病把我榨干了。可再不进食我恐怕真的会面临饿死的局面,我必须去找一些吃的,哪怕是树皮和草根维持我的苟延残喘。
      当我从树上下来时,手脚发虚没能抓稳树干。我掉了下来,翻滚半圈,重重撞在树干上“砰”的一声巨响,才停了下来。
      我的脑门贴着泥土土里,眼前一阵阵发昏。心里有个声音说please,这太累了,就让我休息一下吧。反正也没有希望……我喘息,宛如垂暮的山羊,仿若不祥。当我合上眼睛,垂下手,末后我碰倒了什么,它们滚了几圈,滚到了草丛中。
      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什么,我抓住了它。
      我几乎是怀着某种虔诚拨开草丛,发现了一枚水果。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挂着露水,散发着诱人的清香,诱惑着我,口腔分泌出唾液。
      我意识到,它来了。
      几乎不用思考,我捡起了它,急切地一口咬下去,瞬间果子清甜的汁液浸满了舌苔。我在草丛中找到了更多。我过瘾地咀嚼,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所有果子,甚至吞下了果子的核。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礼物。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附近没有这种果树。
      第二天、第三天……每天我都能在周围发现一些意外的馈赠。
      我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休息使我逐渐好转,四肢重新获得了力量,头脑也清晰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完全好起来了。
      我应该和他谈谈。
      是的,不难猜出果子是“他”送给我的。“他”每一次都会把果子堆成一堆。
      至于“他”,我想他应该是一个人类。
      He is a shy boy,通常在将近破晓的黎明出现,当我睡得最沉的时候,像一阵风刮过我的耳际。
      为了抓住他的小尾巴,那夜我一宿没睡。他迟迟没有出现,当我几乎不抱希望他会出现,抱着长矛坐在树枝上昏昏欲睡,然后忽然间我感到什么东西靠近。我一个激灵,清醒了,借着月光我看到一道高大的影子一闪而过,没有做停留,很快隐没在树丛后。
      他不是一匹狼,虽然我看到了他全身上下覆盖了厚重的皮毛了。四肢着地奔跑时速度快得惊人,反应也十分敏捷,但我注意到他可以直立起来用两条腿走路,前肢也可以像人类一样的运作。
      月光下一闪而过的是他眼中的光芒。
      地上散落着带有露水的果实。
      因为我的盯梢,他来不及这次显得有些匆忙。
      找到了,那个灰眼睛的奇怪家伙。我现在可以肯定,他是一个人类。没有狼会给一头鹿摘果子吃。哦,我是说我现在闻上去是鹿的气味。
      我有一些激动。我从没有想过在分享年期间会碰上另一个人。因为每一届参与分享年的人不多,地广人稀,而且为了减少参于者分享年碰面的几率,彼此投放的地理位置会相隔甚远。这个也是我当时不赞同托马斯主意的原因之一。
      兴奋过后我冷静下来。
      我回想起他的身高,在六到七英尺之间,远远超过十二岁孩子的身高,即使在成年人中也算高的。而且同为参与分享年的孩子,他没有理由非得避开我不可。
      他为什么像动物一样?他为什么和狼群在一起?
      假如他不属于村庄。那他是如何做到在森林里面长大的?
      狼和人,这个组合遇到了一起后,我立即联想到书里有关狼孩的传说。
      最早有关狼孩的记载出现在古罗马时期,罗马的建成者罗慕路斯和勒莫斯。遗失的人类幼童被狼捡到,狼把他们抚养长大,then成为了狼孩。
      狼孩生活习性与狼一样;用四肢行走;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活动,畏惧火;饿了就出来找吃的,吃饱了就睡;吃生肉;不会讲话,月光下像狼似地引颈长嚎。
      人的知识与才能来自于后天,直立行走和言语也并非天生的本能。如果牧羊人没有从山洞里找到还是婴儿期的罗慕路斯兄弟俩,伟大的罗马恐怕会完全改变了样貌。
      当然他作为人部分的本性肯定也没那么容易被兽性同化。
      他是一匹狼,但他感到自己是狼群中的异类。即使他和它们做一样的事情,却还是觉得自己与它们格格不入,不仅仅是因为外在体型的差别,还有一些别的翻涌的情绪被他寄予月圆之夜的长嚎中。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感受,一个异类。
      他感到孤独。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我。他大惊失色,同时欣喜若狂,竟然有一个长得和他形似的生物存在,他觉得遇到了同类,于是他救了我。
      第二夜我特意睡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手里紧紧地拽着自制的长矛,像蛰伏的猎人,揣着热切,等待猎物入套。天暗下来,我把眼睛眯成一条小缝,防止眼瞳里反射的月光惊扰到了什么。我静静等待,试图预测他的行为。被我惊扰到后,今夜他会来吗?他会防备或者想吃掉我吗?
      这次他没让我等多久。胡思乱想之际,月亮下庞大的影子突兀地闯入了视线。它从头到脚裹着厚实的皮毛,纤长有力的四肢着地,撑起一副怪异而强健的躯体,狼。它,哦不,是他,他前肢脱离了地面,他不是狼,他是一个人。面孔大半隐藏在皮毛中,没有嘴,只露出双眼睛,看不出样貌,但他的行为举止更像是一头野性十足的猛兽,活像一头二足行走的巨狼。
      他树下转悠了一圈,当他发现我放在地上的东西时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就此撞上了。
      他有一双不经意间就能揪住人心的眼睛。月光下目光透过毛发的重重阻碍像黑夜里的灯塔那么透亮!那对灰色的瞳子涌动着暴风雨。
      恐惧一瞬间像是离我而去,像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从矮枝上跳下来,手里握着长矛,落在地上。
      我怀中火把点亮了起来,一团光明突兀得将黑夜撕裂,投在他身上。我高高举起火把站在他面前站定,他灰白的皮毛末端被染上了橘黄,火光的照射下拖出长长的阴影,毛茸茸的形体如小山一般高出我一大截,压迫感十足。
      他非常警惕,眼里跳动着火光,为自己的暴露而懊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皮毛下嘴的位置发出低哑的嚎叫,陷入了某种偏激的情绪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我,只要稍加刺激就会立马逃走。
      “Don’t be feard.” (不要害怕。)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提起我的脚,慢慢走近。
      他双脚一前一后分开站立,在后退与攻击之间做决定。
      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得懂我的话,但总之我的安抚完全没有起到作用,伴随着我和他的距离的缩短,他越发焦躁,像是站立不稳般左右晃了晃,几欲扑上来。四五米左右,这是他的心里安全区域,再往前走,他会暴起伤人。
      强大又危险,有分明有几分脆弱。
      野生动物惧怕火和硝烟,这些东西在它们基因的记忆中与死亡相连。
      是他引开了狼群,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采摘了果子,我相信他不想伤害我。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我心一横,干脆扔掉了火把和矛,摊开双手,几步走上前突破了他的心里安全区,来到他的面前。这一个能够让他轻易地杀了我的距离。
      背后火把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光被一正风带过就熄灭了。
      这次他没有做出过激的反应,灰色的眼里警惕和火把的光一同消失了,饱含了一口莹莹月色带着单纯的好奇和喜悦看着我。他在为我的靠近而欣喜,just like a cat.
      “I won’t hurt you.”我捡起准备的果子咬了一口,示意它没有毒。我把它递出去\"Thanks for your gift.This is for you.”(我不会伤害你的。)(感谢你的礼物,这是回礼。)
      我注视他,在想象中添补着关于他的细节,当他还是个幼童时被森林里的母狼捡走,在狼群中长大。他健壮、聪明,是狼群中的佼佼者。但同时他渐渐注意到了自己和别的狼的差距,他和狼长得不一样,不论是老狼,还是小狼。而且他对别的狼不会理睬的果子情有独钟,狼群不理解。他的孤独无从排解,被埋藏在心头,长期滋长。他就像……我一样。
      他靠近了我,接收了我的食物。没有用手,而是上前,脸凑近了我的手,以一个乖巧驯服的姿态,动物一样地垂下头。
      咔嚓,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响,他咬了一口我了手上的果子。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月光下,他垂着头,皮毛下不断传来咀嚼水果咔哧的声音。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皮毛。当我即将触碰到,狼毫扎手的触感稍纵即逝,指尖划过,他往后跳了一步,喉咙里再次挤出威胁的低嚎。他紧盯着我,眼里闪烁着荧光,一步步退进森林。
      我把事情搞砸了吗?
      我蹲下来,捡起滚落的果子,抚摸过上面的牙印。
      Just beginning.(这才刚刚开始)
      摆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驯服猛兽的机会。
      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