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高中(上） 记忆里盛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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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九月。各个中学门口大车小辆，人头攒动，家长提着大包小包送着，孩子们新鲜又好奇地张望着。
墙上贴着一溜分班的白榜，谢雨沐三两下钻到最前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235班，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却没几个熟悉的人。雨沐心不在焉的又扫了一眼，突然就瞪圆了眼睛。
进了院门，她急着四下寻找，却失望的发现，自己来的太早，门口根本没人。她慢慢走过去，扒着窗子看了看里面——不意外都是有些年头的破桌烂椅，由于放假没人打扫的关系，一股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唉，这就是她将来要呆三年的地方啊。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教室门口聚集了一堆人，都在扎堆聊天。雨沐虽然是从初中部升上来的，但新班竟也没碰到什么熟人，觉得有些冷清，又探头看教室里，又转头看外面。谁知道头转的太急，发辫扫到了后面站着的女孩，听到她结结实实地呼了声痛。
雨沐急忙道歉：“对不起。”自己的马尾巴老是闯祸，改天去剪掉算了。
女孩揉着眼睛，却还不忘温润的笑：“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眉弯弯眼弯弯，看起来很可爱。
陌生人的笑容最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只一会儿，两个女孩已然笑嘻嘻的闹在一块。童悦掏出自己的学号问雨沐：“我是16号，你呢？要是我们座位在一起就好了。”
雨沐抓了抓辫子，不好意思的回答：“我忘了，好像是8号还是18号的……”学号到手那天就被她弄丢啦，哪还记得上面有什么东西。反正她不记得老师也会记得的，所以她没担心啦。
童悦突然咦了一声，雨沐不明所以的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突然绽开了笑容。心想，哈，终于见到一个熟人。
那天童悦的日记里写道：今天是最晴朗的一天，我看见一个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他站在柳树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低头看着一本书。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就像他在发着光一样。周围虽然很喧闹，可是他和他的四周却安静的像幅画……
这时雨沐一步三跳地走上前去，重重的拍了一下那个男生，很快乐的招呼：“罗致，你也来念高中呀？”
罗致收起了书，抬起眼睛静静望着雨沐，小声但清晰的吐出两字：“废话。”
雨沐撇了撇嘴，又眼一亮，抢过他的书翻了起来：“这什么书？借我！”《镀金时代》？什么怪名字！
罗致的眼瞥向一边，看到一群男生打闹着经过，他又拉回目光看她，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雨沐已经快将头埋到书里面去了：“书皮繁体，书页泛黄，人名地名都带着横线，仔细闻闻还有一股霉味……你从哪弄到的老古董？”
“图书馆。”
“哈？我们学校有图书馆？在哪在哪？”雨沐兴奋不已的四处张望。
他下巴一点：“那里。不过，需要借书证。”
雨沐点点头：“好！一会你带我去踩踩点。就用你的证来借吧！”
他不置可否，只伸手出来：“给我。”
“要不要这么小气啊！”雨沐嘟嘟囊囊，很不情愿的把书双手奉上。
谢雨沐没什么优点和长处，就是提到书时会非常兴奋，常喜欢揪住随便什么人谈个口沫横飞，将四周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罗致在被她强拉着走时不忘回头看一眼教室门口准备开锁的老师和……某个男生，然后又看了看雨沐后脑勺上的马尾巴，露出几不可见的一个微笑。然后他就被拉走了。
老师在高235班的牌子下当门而坐，桌子上横放着一个厚本和一枝笔，同学们依次排好队等待注册。童悦向远处望望，有些心焦。这边轮到她了，急忙伏下身子写字，又因为字写的工整漂亮，旁边的同学就吆喝着，帮我签上。老师微微一笑，也不理会。周围挤着太多人，童悦额上沁出一层汗，又帮着签了好几个名字。这时身边有个男生微微压低身子，在她旁边说道：“帮我签一个吧，我叫时翔。时间的时，飞翔的翔。”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童悦点点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工整的写下时翔两个字。写到学号时发现，他竟然与自己的相连，竟是未来的同桌呢。禁不住留心注意了下，男孩短短的寸头，长外套打成结系在腰间，手上转着一只足球，正对着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
旁边几个男生正在吵吵嚷嚷：“喂，快点！半场三对三！”时翔转头对童悦笑笑：“谢谢！”跑出一半远，还不忘回头给她比个V字，笑得愈加灿烂。
童悦不觉也回他一脸微笑。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一边的柳树，已不见刚才看书少年的身影，不禁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老师在教室里挨个点名发书，雨沐回来的晚，挤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光听到点名没见到时翔的人，她晃晃脑袋，可能是碰巧同名而已吧。
放学后跳着出了拱形园门，远远看到罗致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禁笑开了，将手拢在嘴上，预备让他大大出名一下。左肩突然被拍了下，她猛地回头，没人。正在奇怪的当口，右边已有人慢悠悠地开口：“谢雨沐，不记得我了？”
罗致拐进小书店找当期的杂志，出来的时候无意识地晃了一眼，谢雨沐在街对面手舞足蹈很开心的样子，她身旁，有个背蓝色帆布书包的男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直到看他们走出他的视线。
“我不先说话，你就打算一直不理我？你变势力眼了，歧视我这样非重点升上来的。”少年笑意盈盈，酒窝必现。
谢雨沐心想，我是怕你不记得我啊。他笑得一如既往，阳光下的黑发笑颜异常耀眼。她的心突然漏跳一拍。
从前就认识仿佛是彼此的小秘密，走出教室后会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时翔活泼率性，常将雨沐逗得哈哈大笑。
“你眼睛多少度啊？”雨沐揉揉眼，上高中后有点小近视，不知道时翔是不是也这样。
他一弯嘴角：“左眼1.0，右眼1.5。”
雨沐惊呼：“你是斜眼！”
他立刻反问：“你是多少？”
雨沐突然迟钝起来：“呃，1.5，2.0？”说完就知道错了，已经来不及，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你也是斜眼。”
渐渐习惯放学路上多一个人陪伴，从天南地北聊到娱乐八卦。雨沐开始期待这段时光，是枯燥的学习生活外唯一的美好。
她有点记不清楚英语单词，数学概念。耳朵却敏感的像雷达，时刻竖在身后搜索他的存在。这刻还来不及平静有些慌乱的心，身后已传来他带笑的呼唤：“你怎么了？在等我吗？”
被说出心思，她立刻面红耳赤。还好晚自习后路灯昏黄人烟稀少，让她有机会藏好自己的情绪，暗恼自己这么容易脸红，不经大脑的话冲口而出：“你以为你是帅哥啊？”偏偏还心虚到不行，几个字讲的磕磕绊绊。
他竟然大言不惭地点头：“我是啊。”向前走了几步，转头看看她停顿的脚步，“快过来啊！”
她几步跳了过去，看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的短短长长，心里漾起满满的快乐。
童悦坐在她的后面，女孩子很喜欢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时翔就时不时举手求饶：“课间十分钟你们就休息休息吧，我昨天就耳鸣了。”
雨沐歪头瞪他：“那是你耳朵太娇嫩，看罗致就从来不抱怨。”
时翔摇头：“生而不幸是你同桌，他只好认命。我说，你老跟我抬杠，跟谁学坏的？”
雨沐一时语塞，自己也发现最近特别喜欢反驳他的话，这样做又没有任何好处，抽风抽的莫名其妙。
罗致收起笔记，转头问他们：“你们刚说什么？我已经聋了。”
雨沐哈哈两声：“哼，不好笑。”
她转头的次数太多，连老师都注意到了，有时上课上到一半会停下叫：“谢雨沐，说够了没有？头转过来！”
童悦很没有良心地嗤嗤偷笑，于是被老师一并点名批评。她嘟嘴推雨沐的肩：“看啦，都是你害的。”
雨沐觉得大家都快要知道她的小心思，死命将头埋在书里不出声。
罗致一直埋头写笔记，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有时候她找他聊天他也不理，她忍不住跟时翔抱怨：“罗致把我当空气。”
时翔反而教训她：“你也该学学他的认真踏实，这次考试又传小纸条了吧，看你高考的时候该怎么办？”
高考？在高一的学生眼里多么遥远，更加跟未来啊梦想啊不是一回事。
“罗致，你怎么那么坐得住啊？”这天她观察他很久，终于发问。
他瞟了一眼她空白的笔记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笨蛋。”
“你又骂我？你最近脾气好坏，我不跟你说话了。”雨沐决心离阴阳怪气的家伙远点。但不到五分钟她又提着一袋豆子出现，咬的嘎巴嘎巴香，还点点他的肩：“你要不要？很好吃哦。”
他连理她都懒，只摇了一下头。
她边吃边嘟囔：“唉，我不喜欢英语，不喜欢数学，我喜欢看书，喜欢发呆……高考，想到又觉得害怕，但又觉得现在担心还早。你说我们活着是为什么啊，上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结婚生小孩，然后小孩继续上学……那不跟放羊的孩子一样样的嘛。对了，你有什么理想啊未来想做的事啊什么的么？”
“有。”他开始划课本上的重点。
“是什么？”她很有兴趣地凑过来。
“……秘密。”他斜视她，又补了一句，“像你这样的人是一辈子也不会明白的。”
他怎么能这么毒舌这么毒舌一点也不考虑到她的感受，她摸着自己的小心觉得有点受伤。
童悦提着拖把踢踢踏踏地走进来，面色不豫地叫：“谢雨沐，你不值日了？”
雨沐吓得一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半晌又没事人一样跑回来，拉拉童悦的袖子：“向小卖部进发？”
童悦摇摇头，雨沐叹气：“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最近给国家节省了好多粮食。”她拍拍平坦的肚子，“空空的好大回声。”
童悦不语，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幕，眼神变得暗淡。
那天天色阴沉，班里没剩几个人。雨沐在门外喊她：“快走啊，雨点砸下来啦！”
她正在和难缠的数学题奋战，舍不得放弃，边应着边仓促的回答：“你先回去吧，我就快解出来了。”
就听着雨沐答应着啪嗒啪嗒地跑走，突然听到罗致有些着急的大喊：“谢雨沐！”
雨沐不由地停下脚步，在雨雾里张望。
罗致赶上去，将手上的黑伞罩在她的头上，絮絮的说话声飘来。“又没带伞？”“怎么知道要下雨啊。”“……走吧，一会下大了。”
路上有小水洼，她想绕出伞外，被他拽住，两人从另一边跳了过去。雨沐嘻嘻笑，雨渐大，看不清罗致的表情，但他撑伞的手臂始终稳稳侧向她的一边。
黑伞在雨里渐渐飘远，一中的校服都是灰蓝色的西装样式，女生搭配灰白格百褶裙，就像天然的情侣装。
童悦觉得自己的心，很沉很沉地坠了下去。
那阵子流行看英文原著，对提高成绩有没有用，没有个案跳出来证明。英语老师是抱持肯定态度，同学们也私下传阅的轰轰烈烈，什么《简爱》《呼啸山庄》……当然不可不提经典的《傲慢与偏见》。
雨沐捏着自己瘦兮兮的钱包，很是哀怨。
回家的路上她跟时翔提起这本书，没想到他笑嘻嘻望着她：“我知道，不但知道，我还有这本书。”
雨沐眼睛腾一下就亮了。
他又很疑惑，“这书在我家放了好几年了，有那么好看吗？不就是披着名著外衣的言情小说？你想看的话，我下午拿给你。”
时翔说话算话，下午的时候他走到雨沐的课桌前，拿书在她眼前晃悠。雨沐伸手去接，他忽然将书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绕着她的手滑动一圈。他一直笑望着她，直到她无可抑制的脸红。
身边满满坐着熟识的同学，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她将两手遮住耳朵趴在课桌上，恨不能连全脸都一并遮严。
为什么他无论做些什么都能轻易撩拨她的情绪，她惶惑于自己渐渐变得不像自己，又无力改变这个事实。
喜欢就是这样的吗？
日记本里是一个又一个大大的问号，还有小小的沉醉甜蜜。
春天的时候迎来了第一场全校对抗足球赛。雨沐的班级摩拳擦掌全力以赴，时翔当然是当仁不让的主力。班长问到罗致头上，他冷漠地回绝：“我要准备数学竞赛。”
他从来对集体活动不热衷，初中时代让他倍受排挤的原因，高中时竟然转变成个人魅力的体现。不是她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谢雨沐在一旁愣愣地看了罗致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白皙的侧脸许久，然后笑得很猥琐地凑过来：“你是怕穿短袖短裤吧。”眼睛在他的身上瞄来瞄去，“你该不会是毛茸茸？”
毛茸茸？
她解释：“就是跟外国人那样多毛，又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那样很恶心也。
她大脑里就不能装点正常人的东西吗？
罗致淡漠的面具很快破裂，瞪她瞪得很是熟练。
日子很快到来，谢雨沐连442阵型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就敢冒充拉拉队站一边热情鼓劲。时翔竟然不是前锋，他静静站在球门前面，跟旁边的队友默契地微笑。
雨沐想，太远了，看不清楚他的小腿呐。
这场比赛大家半斤八两，水平臭得跟中国足球有得拼。球员疲劳地在场上跑来跑去，却连几个有威胁力的进球都没。
加时赛的时候，对方突然发力，接连在雨沐班的球门前制造了几个险球。时翔瞅准机会，飞起一脚，足球就直直地飞向对方半场。场外响起一片赞扬声，雨沐的眼睛都亮了。
直到残酷的点球大战。这边的守门员没有时翔的魄力，接连丢掉三个球，败局已定。
时翔在宣布结果后站到场中央，郑重地向场外一直支持着自己的同学鞠躬。其他队员也稀稀拉拉地走上来，站成一个大写的一字，又弯成了阿拉伯数字7。精疲力竭的男孩们大声嘶吼出抱歉：“对不起！”有脆弱的女同学已经忍不住抽泣起来。
时翔走过雨沐身边，怔了一下，又退到她面前，拉弯了唇部的线条说：“对不起啊，让你们失望了。”尽力压抑的失落还是透了几分出来。
雨沐呆呆地递上了水，他愣了下，接了过去，打开一口气灌了多半瓶。
橘色夕阳映衬着少年背光的凝重脸庞，雨沐禁不住想伸手抚平他眉宇间的不快。
她喃喃地安慰：“没关系的，下次还有机会……”还没说完就顿住，夏天就要分班了，下次又在哪里？
时翔笑了，顺着她说：“对，还有下次。”
他拧开瓶盖，将剩下的小半瓶水全倒在了自己的头上。又像小狗那样用力甩了甩，水珠飞溅，有几颗挂在他的侧脸上，在夕阳的辉光下闪闪发亮。
雨沐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咚咚直跳的声音。她有点恍惚的想，我不要忘记，这一幕我不要忘记，我要永永远远都记得。
因为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高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