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中 成长事件薄 ...
-
七岁的一天,谢雨沐带着急于拿好东西跟好朋友分享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将宝贝放在罗致的手心里。
大院里的梧桐树直挺竖立,枝连枝叶连叶,红彤彤的花朵遮天蔽日。两个孩子躲在阴凉处,罗致瞪眼,望着手上散发烟叶清香的过滤嘴。
午后两点,只余单调的蝉鸣,连风都熟睡。
谢雨沐笑得很兴奋:“会不会抽,会不会?”
这是不对的。但他的自律也被好奇心挥到了九霄云外,用两根手指夹起香烟,学着大人的样子把它放在嘴边。
雨沐很狗腿地擦亮一根火柴,给他点燃。
两人全神贯注,看着火光划过烟丝蜷缩,包在外面的纸变黑变脆。
火势由大转小,颤颤巍巍,逐渐熄灭。
雨沐不可置信,有些沮丧。罗致想了想,清清嗓子:“咳,你得……得先吸一口才行。”
于是重来,这次更加小心谨慎,雨沐连吸了好几口,终于看到红点一闪一动,烟灰落了下来。她大喜兼得意洋洋:“我会抽烟了,哈哈!”
罗致看她,提醒:“烟得从鼻子里出来才算的。”
她瞪眼,他决定示范,一口烟刚吸进去,身后忽然传来气急败坏的大喊:“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小破孩被大人逮个正着。罗致的烟没从鼻子里出来,反而呛进喉咙里,咳咳咳个不停。雨沐立刻丢掉手上的烟头,吓得心惊胆战。还是难免被恐吓:“你完了,明天就会长出胡子来!看你怎么办!”
雨沐立刻泪眼汪汪,她不觉得爸爸的胡渣很好看,更不敢想象长在自己嘴皮上。
罗致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决定今生今世都要离这破烟远一点。
他忘了他也应该离谢雨沐远一点。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任务。
小学毕业考,他榜首,她以吊车尾的扛榜姿态也进入一中。按各自学校分班,又分到一个班。甚至连排座的时候,他们差点又同桌——
还好仅仅是差点。
开学那天,班主任像赶鸭子一样把一堆孩子赶到教室外面,让他们按个头大小决定座位顺序。雨沐自己估摸了一下身高,很自觉地钻到了队伍后面。排她前面的是个梳两条辫子穿粉色娃娃裙的女孩,雨沐望了望她的后脑勺,觉得在自己的眼平面以上,于是脱口而出:“她比我高也。”
女孩很生气的扭过头来,一把将她抓到了前面,自己气鼓鼓地站在了后面。
站在另一列男生队伍里的罗致将目光移开,假装没看见她手足无措的表情。
一个暑假没见,他的个子又窜了点,连上直竖的板寸显得比雨沐还略高一些。但他还是站在了男生堆的大后方,任凭前面的同学完全遮挡住他的视线。
一中是他们小学的对口学校,就隔了一堵墙。雨沐跟新朋友形容她隔墙扔过书包就过来了,逗得那女孩格格直笑,完全忘却了之前排座位时的不开心。
她的同桌是个一说话就脸红的白皙男生,雨沐跟他交流半天得到回应如下:“嗯”、“啊”、“是”,附赠红透的猪耳朵一双。她很泄气,开始想念活泼话多的时翔。一分之差,他转到了离此很远的十六中。
罗致一直目视前方,等到雨沐跟他视线交汇的那刻,他面无表情的做嘴形:“闭嘴。”她很聒噪,他根本听不清台上老师在讲什么。
雨沐不在意地冲他吐吐舌头,转过了身。
中学跟小学的管理方式截然不同,班主任傲然宣布:“我不是你们的保姆。”中止了他们从小学养成的芝麻点大的事就哭哭啼啼告老师的习惯,一些孩子很快适应,一些孩子无所适从。被宠爱被护在身后的感觉没有了,从今以后,只能自己靠自己。
数学课上,老师正在照本宣科的讲解什么叫二元一次方程组,刚毕业的小学生很规矩的举手发言:“老师,为什么要这么解?”老师皱了皱眉头,口气不悦:“书上就是这么规定的,你照着做就对了。”
雨沐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副漫画,排着队进学校的一群孩子的脑袋是各种各样的形状,有三角形圆形长方形四边形……但毕业之后孩子们的脑袋齐刷刷的都是方形了。
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对这个数学老师不以为然中有了对抗的情绪。
这可不是啥好兆头。
谢雨沐再一次站在全班面前可不是因为她的作文写的好被选为范文朗读,也不是为了要管班里的纪律,而是没写作业成了数学老师带头抓的反面典型。
纵然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那天留给她的感觉依然是屈辱,这也许可以解释她腿肚子打颤脸色煞白地踉跄到讲台后的无声大哭。然而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罗致竟然没有出手帮她。他们的座位隔了三四个人,他有充裕的时间把作业本借给她充检查。
但他仅仅是给了她冷冷的一瞟。
雨沐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罗致带给她的委屈感竟然远远超过挂在讲台上的屈辱感。
那段日子似乎格外不顺,期末考时她的成绩一落千丈,考了光荣的58名。全班70多名同学,怎么看都是从后面数起来比较快。
雨沐很鸵鸟的在日记本上写:在最灰暗的时刻,王子出现……
事实是她值日完锁上教室门后就坐在空落落的楼梯间发呆直至暮色降临,天空连只鸟都不曾飞过。
罗致从操场倒完灰回来,夕阳辉映下,他眯起眼看着背对他的落寞身影,没有上前。她还在生他的气。如果她知道他偷看了她的日记,可能会更生气。
可是谢雨沐,谁会像你一样随随便便将日记本大喇喇地摊开放桌上,好几页都是醒目的描红大字:罗致,我恨你一辈子!
他很想说,常常挂在嘴边的一辈子,跟经常掉的眼泪一样,不值钱。
而避不过的是成长,女孩的胸脯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隆起,男孩子的嘴角不用抽烟就长了胡子。就像是忽然之间,童年远去,原来我们都要长大。
那天几乎跟过去的无数天一样平常。
晚上七点左右,白炽灯已经亮了起来,孩子们在静静地上自习。谢雨沐写作业也不老老实实坐着,身子扭来扭去,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用物理学上的话来说,就是摩擦力突然减少了,可她不记得凳子以前有这么光滑过啊。
女孩的直觉令她敏感,低头看了看,大脑突然轰的一声,脸一下涨得通红。眼前冒出带无数问号的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只穿了一条裤子,凳子上竟然有一抹血。
下课铃响起,可是没几个人起身。谢雨沐手脚冰凉,大脑发胀,额头渗出密密地汗珠。她强迫自己镇静,勉强露出笑容问罗致:“你……你怎么不回家啊?”他走了她才好处理这个丢脸的凳子啊。
换座位又换到她身边,罗致头也不抬:“我还要上晚自习,你先回去吧。”
雨沐欲哭无泪。
可是她也不能一直陪坐到九点,身体的感觉还是很奇怪,好像还有什么在悄悄渗出。抱着凳子在众目睽睽下出去,她还没这个胆,也太明显。
雨沐绝望地拿书包遮住了头,恨自己为什么没听妈妈的话带上她做的椅垫。
七点半,大半同学已经散去,雨沐的座位也空空荡荡,她的凳子上,放着欲盖弥彰的一张纸。
第二天,从未早到过的谢雨沐破天荒地早早等在教室外,左手提了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门一开她就直冲向自己的座位,松一口气地想还好没几个人看到……
呃?
纸呢?她的凳子上的遮羞纸荡然无存,凳子上的血也消失了,就像在这漫长的一夜中自行蒸发了一样。
水可以自干,别的液体也可以吗?还是带颜色的……
雨沐实在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差点以为昨晚的尴尬只是她在做梦而已。
真的是做梦吗。
罗致皱起眉头看着她:“能不能让让,你挡着我怎么进去?”又瞥到她手上的水袋,“你带这个干嘛,养金鱼啊?”
雨沐气结。
到了初二下半学期,班里要公开投票选第一批入团名单。
谢雨沐中午放学后被同班一个学习不好的男生堵在门口,很急切诚恳地要求她投他一票,让她吓了好大一跳。这才发现,很多同学都在互相拜托,忍不住看了看罗致傲然的背影。他平时独来独往,不怎么爱交际,让她有点小担心。
她想了想,浮起笑容,叫住那个又要去找别人的男生说:“诶,我有一个交换条件……”
下午二节课后,选举结束。雨沐拿起板擦,缓缓擦去黑板上的字。擦到罗致的名字时,她微微停顿了下,他名字下只有一个连笔画都没写够的正字。
阳光斜照在黑板上,有点晃眼。
有人拍出零落的掌声,夹杂几声得意的口哨。雨沐咬住嘴唇,怕自己忍不住回头看罗致的表情,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
同情或关注,比冷漠更难受。
雨沐的前桌期期艾艾地走到她面前,低声说:“谢雨沐,我的手表找到了,是我朋友跟我开玩笑藏起来的。你替我跟罗致说声对不起吧,我不是故意的。”
雨沐火一下烧上来,用力瞪他惭愧的头顶,真想把手上的板擦扣他脑门子上!
她忍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王八蛋!”
这个混蛋自己的东西丢了不知道赶快找,反而诬赖看过的每一个人。
罗致不过是坐在他身后,竟然成了最大的怀疑对象。面对这么凑巧的时机和老师不可置信的眼神,罗致从头到尾都保持了沉默。
看在有心人眼里像是默认。
这天的晚自习罗致破天荒没有参加,下午课结束后他就收拾书包出了教室。
谢雨沐手忙脚乱的收拾好书包追出去,他的身影已经远的快看不见。她定了定神,拉开架势,一通狂奔,终于在快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赶上了他。
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她扶着酸痛的腿猛喘。眼看他又要走远,急忙叫着:“罗……罗致!”
他听见了,但没回头,只顿住了脚步。
“那个……那个,老三的手表没丢,他叫我替他道歉,他知道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他没有反应。
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啊。
雨沐有点战战兢兢,走到他背后,仰头看他的黑发。大喇喇习惯的家伙想要安慰都找不到话题,她很发愁。
良久,他轻声问:“说完了?”声音冷到飘忽。
没完,可又不知该怎么说。
她没回音,他又自顾自的走起来,她急忙跟在后面。
天色逐渐的暗下来,路灯却没有及时的亮起。
他停在阴暗处,还是没回头:“你走过头了,回家吧。”
她猛摇头,想到他看不见,又急急开口:“我不回家。”
夜风很凉,雨沐裸露在外的胳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罗致语气里加了几分生气:“你跟着我干什么,回你家去!”
后面半晌没有动静,她的声音很犹豫:“其实……我们课文里不是说了吗,畏惧错误就是毁灭进步。所以说,有挫折不怕,只要下次努力,一样还有机会,不能第一批进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当,就当这是一次考验……”
“谢雨沐——”他平静地打断她,她很茫然地看着他的身影,“啊?”
“你不回家,你妈会着急的,又会敲锣打鼓的出来找你了。”
雨沐脸红了:“那,那都是我六岁的事了好不好,你别老提好吧。”
“我真羡慕你,真的。你也挂钥匙,我也挂,你回家就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你,我就得自己做饭,自己吃。你爸妈天天吵架,生气了也会揍你,可是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我才不胖!雨沐瞬间忘了之前的担忧,开始小心眼的纠结他的用词。
“我不想回家,我爸很忙,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上个月回来了,笑得喜滋滋的,跟我小心翼翼的谈,说他要结婚了。你知道吧,他跟我妈离婚很久了。”
他始终没回头,声音淡的要溶进呼呼而过的风里。
“其实我对我妈也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她离开了就没什么联系。我爸一个人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可好像还没准备好……”
雨沐眼里发潮,她小心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她说:“罗致,不要哭。”
罗致一愣:“我没哭。”
她像没听见一样,又说:“不要哭。”可是她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越积越多,有了鼻音。
罗致终于转过了身。夜太黑,风呜呜地吹,没有光亮,她低头站在黑暗里,执着地拉着他的胳膊。
他说:“明明是你在哭。”
她猛摇头,吸吸鼻子,有点哽咽:“罗致,我爸妈分你一半。”
她又说:“你来我家,当我哥哥吧。我想要个可以帮我打架的哥哥。”
罗致无语。
她继续说:“你上次,跟那个男生站在课桌上挥棒子。我怕死了,万一打折了胳膊怎么办啊。可是我又觉得你挥着棒子虎虎生风的样子很帅。最后你把他打趴下了吗?”
罗致不得不解释:“是平手。”
雨沐点头:“那就是打趴下了,你是第一次打,他是混混。”
罗致说:“我不会再打架了。”
他说什么她都嗯:“对,打架很痛。你也不要抽烟,抽烟对健康不好。”
她还惦记着上次有人给他烟的事。
他开始想笑:“喂,是谁第一个递烟给我的。”
她继续叮咛:“也不要喝酒,喝酒伤身。”
他真的要笑出来了:“又是谁跟我说,竹叶青味道像中药,杏花村的白酒太辣,红葡萄酒没味道,最好喝的是香槟……”
她很执着地继续:“你生气的时候,特别生气的时候,就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就,踢足球啊、写大字啊、唱歌啊大吼啊,发泄完了就好了。”
他收住笑,认真地看着她,虽然只能模糊看到她头顶的小小发旋。
当时光荏苒,他们都长大,各奔天涯。这天晚上变成泛黄的旧照片,她的一字一句,依然在记忆里温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