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空气》凤尾香罗

5、高中(下） 年少时的喜

　　年少时的喜欢似乎始终是件很孤独的事。
　　它萌芽在心的最深处，隐秘到不能和任何人分享，陨落时悄然无声。
　　日记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朋友却显得遥远了。
　　童悦整整记满了三大本日记，他转身的样子、他看人时的目光、他解题时蹙起的眉，有关于他的一点一滴，都安好地收藏在心底。
　　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看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她曾经问过他，纤弱的少女，却有着巨大的勇气问他：“你可以喜欢我吗？”
　　他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另一个人的踪迹，然后婉转地回绝了她。
　　而他看的人，始终看着的是别人。
　　她讨厌那个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的人。

　　雨沐突然发觉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那么容易找到童悦。她似乎变得很忙，不是在练舞，就是和班长讨论习题。就连课间操的时候，她的座位也总是空着。
　　她甚至记不起来他们有多久没有聊过天了。
　　也许不能怪童悦。雨沐从床底拖出日记本，趴在地上写：“时翔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和记忆，其他的朋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可是当他离开，四周的一切突然都变得陌生了。”
　　罗致老是在忙碌地准备他的各种各样的竞赛、演讲，童悦则变得很奇怪，就连数学书都开始不那么容易懂。
　　她跟书本变得陌生，朋友也变得陌生。
　　在这个格外长的夏天里，难道大家都在准备分别？

　　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喷水，前排同学连头多不敢仰。谢雨沐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盯着书页抬头的电话号码发呆。
　　那天他笑她要号码的理由很牵强：“哪有那么严重，不就分个班吗。”又流利地报出七个数字，“我家的号很好记的，1—7的排列组合就是了。”
　　她还是没自己想象中皮厚。虽然可以鼓起勇气主动要他的联系方式，却无法抑制自己的颤抖和紧张的情绪。怕他看出她记号码时的手都在抖，她慌张地瞄了两眼自己记下的数字假装确认。不料书包突然被揪住，抬头，是他微笑的脸：“喂，礼尚往来，你也说你的。”
　　她家的号码也没那么难记吧。他无赖地摊摊手，做个鬼脸：“记不住。”就真的从没打过来。
　　那要打给他吗？雨沐拿不定主意。

　　他将不肯借别人的随身听借给了她，他喜欢，揪花瓣……
　　他老是记不住她在哪个学校考试，他不喜欢，扔花瓣……
　　他在黑夜里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他喜欢，揪花瓣……
　　他在教室里从不主动找她搭话，他不喜欢，扔花瓣……
　　雨沐叹口气，翻身大仰在床上。这真是比数学题还难解的人生习题，她很茫然。

　　但她还来不及理清难题，分班就已劈面而至。
　　她有时候会突然望着空荡荡的课桌发呆，怎么一个人可以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没有人陪她一起上学放学，拌嘴聊天，感觉有点孤单。
　　她不知该如何排遣这份孤单，感觉做什么都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

　　罗致偶然抬头，总是看到她渴望地仰头看窗外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心思并不在摊开的书本上。
　　她平日的活泼灵动消失大半，整个人像笼在一层暗淡的薄雾里。
　　罗致低头看自己手上的书，很想一把盖在谢雨沐的头上。
　　和她聊天时的戏语又闪过眼前。她不会明白，他的未来，已经一步步计划好，只待他来实现。为了早日离开，他只能加倍努力。连走神都没有时间。
　　聊天，更没时间。
　　谢雨沐闪着很渴望聊天的表情望着他时，他只能狠心低头装没看见。
　　很多年后他偶尔反省，当年她老是痴呆的望着天空很寂寥的样子，是不是也有他的一半责任？
　　至于另一半的原因，他不愿去想。

　　当罗致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后，他才开口跟谢雨沐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谢雨沐，你要好好学习。”他的手伸出，在距离她头顶半尺的地方停住，想到他们已不是可以无所顾忌的少年时代，还是收了回来。
　　然后他收拾好书包，和等在门口喜笑颜开的理科班老师一起走了。
　　因为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罗致同学很明显已经不适合继续待在文科班了，理科班班主任一手摇曳橄榄枝一手挥舞大棒，半强迫性地把他要走了。
　　谢雨沐盯着身旁空荡荡的课桌，觉得很冷。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没人挡了，他为什么不夏天再转班呢。

　　放学回家的路上只余一个单调的背影，她踩着咯吱咯吱叫的雪地，心底有一种没着没落的空茫。
　　有时候会想起曾经同路过的朋友，欢声笑语的时候，然而一闪神，只剩下自己。
　　她叹口气，用杂志上看来的话安慰自己。朋友就是陪伴你一路的人，分岔口到了，就自自然然分开。以后还会遇到新的朋友新的同路者，所以无须为失去的伤怀。
　　她想，说的真容易。
　　她还是想念有朋友陪伴的日子。
　　还想念日记本上那个镌刻过千遍的名字。

　　学校选在一个雪下得最大的日子进行了副科结业考，那天的天色很不好，灰蒙蒙的，雪一直飘。谢雨沐考完一科后拢着袖子挤出门来，很纳闷为啥今天人这么多。
　　然后她像雷击一样怔住，时翔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似乎有，半年多没见了吧，她一时无法开口，只能怔怔地盯着他。
　　他很快撇出一抹活泼的笑，像是没有这么久的分别，依旧熟络地招呼她：“谢雨沐，快，给我你的政治书，我们马上要考。”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说不上是不是失落，她莫名地想回绝，摇了摇头。
　　他不放弃，又看了看里面，几乎是撒娇一样的说：“那去借一本嘛，快点，我在这等你。”
　　可是等她回到门口，人群散开了，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为什么一点也不意外呢。她抱着课本冷冰冰的外皮，站在雪落无声的门外，盯着手心里快速融化的雪花。想，这就是结局了吧。

　　有人说高三就像一个坎儿，头一低眼一黑就过去了。
　　高考完了，估分完了，任务好像交代清了。谢雨沐站在教室外的台阶上，望着天空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只觉得天怎么那么蓝呢，阳光怎么那么烈呢，时间像刻在石头上的红字，触摸不着又触目惊心。
　　她伸出双手看清晰的掌纹，又慢慢握住，想要握紧什么东西似的，可是双手还是空空的。
　　罗致从一旁走过去，顺手给了她后脑一下：“不回家发什么呆？”
　　她呆呆地望着罗致，声音要哭不哭的：“我不再是青少年了啊欸欸……”
　　他受不了地翻个白眼给她。
　　她跟在他后面嘟嘟囔囔：“这两天一定到处有人问考的怎么样，烦都烦死了。”自己偏偏还要问他，“你有把握考上第一志愿吗？”
　　他糗她：“比你有把握。”
　　她摊摊手：“再给我次机会，我会考得更好。说不定会和你上一所大学呢。”
　　他不自禁停顿了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她一刻也停不下来，跑去买了两个圆圆头的胖冰激凌，又递给他一个。一口就咬掉了圆圆头，很大方的说：“我请客。以后没机会像这样一起走了吧。”
　　冰激凌正贴在他的唇上，很冰凉，几乎凉透了他的牙。

　　他突然停住脚步，害她一头撞上他的脊背，连冰激凌也沾染在他的衬衫上。
　　谢雨沐倒吸口气，想起他骂人很凶的，赶忙掏出纸巾揪着他的衬衫用力地擦擦擦，又想掀起他的衬衫去擦里面沾湿的皮肤……
　　罗致捏住了她的手腕，没看着她，眼睛望着街的对面，沉声说：“那你再请一次客吧。”
　　那是一间大头贴店。
　　他好像不太介意背上的湿濡，让她松了口气。请客就请客，别叫她洗衣服就行。结果捏遍全身上下，找不出半毛钱了。
　　她望着大头贴机器，遗憾的说：“我们真没缘分，好像都没正经的拍过一张合照。”
　　他瞪了她一眼，摸出钱投了进去。又拉她站在一旁，很正经的叮嘱：“别在我头上竖兔子耳朵。”
　　诶，他怎么知道她正有此意，嘟嘟嘴巴，安分地收好了手指。
　　拍照的地方空间不大，他侧身站在她的身后，她只要一仰头就会碰到他的下巴。准备的时候，她的右手摇晃了下，揪住他腰后的衣角，头几乎靠着他的肩头，正忙着摆出灿烂的微笑。他的心一跳，左手缓缓地，在按下按钮的那一刻，虚放在了她的肩上。
　　大头贴里，她顶着他的头，他们脸上，是货真价实的灿烂笑容。

　　暑假过后，他们收拾行装，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分离在同一个城市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