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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学(下) 操场边的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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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边的榆钱树绿了又黄,一排排的小学生又有新的面孔,二年三班的小朋友都在同一时间戴上了红领巾,罗致也终于终结和谢雨沐不说话的年代。
他比较大,应该让着小一岁的女孩。还好谢雨沐不是变态接吻狂,升级后她长了点羞耻心,并对自己年幼无知时的行为表示了些许歉意。何况她身体不好,常常病休。送笔记的时候总得说两句,什么给你,好的之类的话,不说话总是尴尬。况且,况且,新学期开学,他们已不再是同桌。
那阵子流行结对学习,好学生带差学生,有没有用不知道,老师都很热衷。他的新同桌是个温婉不多话的女生,上课总是呆呆地望着黑板,笔记永远空白。老师提问的时候,她总是瞪大无辜的眼睛,让人不忍苛责。雨沐调到了他的斜前方,他上课一抬头就能看到她的后脑勺。曾经参差不齐的头发,如今已垂到肩后,两边用彩色皮圈绑着垂下来,老被新同桌嘲笑说像天牛。那个男生夏天会取柳叶做成哨子,吹得清澈响亮。他还总喜欢侧过身来跟雨沐说话,一侧的酒窝忽隐忽现。雨沐更是笑得手舞足蹈,常常不自觉地将整个手臂横放在原文静的大半桌面。她忍了又忍,终于小声抗议:“谢雨沐!我的书都没地方放了。”雨沐就眼睛闪亮地低头热切询问:“哪不会哪不会?问我就好了!罗致一定很小气,偷偷学自己的,不肯教你吧!”
罗致侧过头去当没听到。原文静摇摇头,悄悄遮掩自己满是红叉的测验卷。雨沐很热心,举起卷子大声读出来,有时候还很诧异的叫:“这个你也不会啊!”她耐心又不够,说两遍对方还不明白就会生气,原文静望着她的眼睛充满委屈。等到她终于耐心耗尽跑出去玩后,罗致取过卷子,缓慢地重新解释一次。
升到四年级后换了新班主任,年轻老师上任三把火,管得愈加严厉。雨沐几次忘带作业,就被撤销小组长职务赶到最角落的边缘地带。她倒不改本色,跟几个落后兄弟继续处得如鱼得水,更加不受老师待见。只是原先的同桌对她念念不忘了一阵,因为他的同桌换成个木讷寡言的男生,每曰只知埋头苦学,让他满肚子的话无从倾倒。
削职为民的谢雨沐成绩忽好忽坏,如云霄飞车般考验着老师的心脏。她又很迟钝,看不明白周遭同学曰益疏远的目光。罗致想,虽然她实在不讨人喜欢,但我要不跟她说话的话她不就更可怜?可是座位越离越远,连找个话题也变得困难。背诵诗词是雨沐最高兴的时刻,她蹬蹬蹬跑到老师面前,张口就来。老师纳闷,不是跟组长背么?雨沐也郁闷,组长请假,害她都没有表现的机会了。老师顺手一指罗致,你去那儿背。
雨沐就很快乐地蹬蹬蹬跑向他。他低头翻开书,搞不懂自己干嘛紧张,不就好几个月没说话么,难道就生疏到这种程度了?仰头,是雨沐快乐到让他有点目眩的笑容:“罗致,我一遍就背下来啦!”她不再口齿不清的叫他萝卜,她的咬字清楚,声音清亮,童音逐渐褪去,普通话柔软清澈。
罗致手里的书突然被一把抢走,时翔的酒窝一闪一闪,还是那么爱笑:“谢雨沐,罗致要挑他们组所有人的背诵,你给我背得了。”罗致有些失望地发现雨沐并没有反对,他伸手要书:“你拿走我怎么挑?”男孩眨眨眼睛:“我不信你没背下来。”
罗致身后的小组员捅捅他的背:“组长,我背下来了,挑我吧。”诗很长,他书上有密密麻麻的注释。罗致看得头晕目眩,耳边是雨沐喃喃的背书声,竟然压倒他另一边共振般的嗡嗡声。“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曰晞……”他一字一句地跟着默背,很多年过去,这首诗竟还清晰如昨地刻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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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发明了一周前后轮换一次,左右轮换一次这种排座法,美其名曰是公平对待学生。倒有点像宋代的兵法,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大家对同桌还来不及熟悉,就又被新的人代替。这天又是周一,罗致坐在靠墙的位置温习功课,突然听到谢雨沐惊喜的大叫:“哈哈,时翔!”原来俩人又聚在一起,此刻正欢欢喜喜叙别后旧情。
四年级的孩子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对待男女生关系问题上格外老成谨慎。全校联欢会的时候曾发生过死也不肯和异性做舞蹈牵手动作的罢工事件,让老师也莫奈何,大呼你们怎么年纪小小就这么封建。最后还是大队长迫不得已以身作则闭眼牵住身畔男生的袖子作数。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四年三班对谢雨沐的高调作风,都有点不以为然。
换座位不久后是干部换届选举,三道杠两道杠都陆续找到主人。本校传统,大队长一贯都是女生。罗致因为平素一直表现良好,赠送两道杠以示支持肯定。在一道杠的问题上老师颇有些犯难,费了很多时间才走到谢雨沐旁边,然而并不看她,只是往后张望,口中喃喃:“这一组选谁啊?”时翔刚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听到后不假思索地一指雨沐:“当然是她啊。”雨沐的眼腾一下就亮了,非常渴望地望着老师。年幼的时候总将这一官半职当作天大的荣誉,要再大些才懂得顾虑会不会影响学习和同学对自己的看法等等。此刻,她心中充满对时翔的无限感激。在老师都犹豫的时候,他斩钉截铁的信任就是最大的鼓励。
班里顿时谣言四起。有天谢雨沐放学后又跑回教室,听到里面有女生正在高谈阔论她的名字,她猛地的推开门,直问到别人脸上去:“说我什么?说啊,说我什么了?”一次比一次嗓门大。被她质询的女生硬是没敢说一句话。然而她已经风一样跑走,从此再不见提起。不见得谢雨沐的涵养有多好,罗致想,她忘掉的可能性比较大。他曾经在放学路上尝试提起,问她想不想知道那些人说她什么了。雨沐思考半天:“算了。我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声音有点有气无力。她又大病一场刚好,病前的位置正巧换到窗前,老师又将她调到远离风口的座位,跟罗致的距离又拉远了。
小孩子见风就长,谢雨沐曾经婴儿肥的身材抽成了细长柳条。一直都比罗致高半个头,此刻更显个子。站在初春的阳光里,就像风中袅袅婷婷盛开的一朵火烈鸟。但还是老样子,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跳着脚嘲笑:“矮个子,矮个子,哈哈!”这个年纪的男孩本就忌讳这个,罗致狠狠剜她一眼,从此见到她都是绕路走,做梦都恨不得自己一下长到2米。
还是一样的上学下学,五年级的小考生8小时外也得绷紧弦,冬天的时候迎来了第一场模拟考,孩子们在呵气成霜的向北教室里苦战。雨沐将最后一题的答案涂了又涂,还是不确定地皱紧眉头。下来后问问周边同学的答案大都跟自己不同,急得差点哭出来。她在雪后湿滑的台阶上急急狂奔,拉住前头正在下楼的罗致的帽子,上气不接下气的问:“最后一题……多少……得数是多少?”
罗致顿了顿,张口说道:“80千克。很多同学说是1/7,那是错的,我问过老师了。”雨沐怔了一下,接着欢喜地跳起来大叫,没留神脚下一道滑溜的冰,蓦地摔个四脚朝天。胖胖的羽绒衣让她看来很像一只动弹不得的企鹅,罗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雨沐又羞又不忿,干脆一脚也将他铲倒。俩人这下半斤八两,她也不急着起身,想到答案又忍不住一阵高兴:“哈哈,我要得满分了,哈哈!”罗致比较倒霉,正好摔在半融化的泥水里,书包衣服都沾上泥点。他摔得莫名其妙,看雨沐笑得开心更是生气,顺手抓起一把冰就贴在了她的脸上……
时翔在一次描述下雪的作文里写道:“那天,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此句式深得老师喜欢,不仅圈画还在全班做范文朗读。这下所有小朋友都学会了,翻开那时的作文本经常可以看到如下经典句式:小明往小红的作业本上撒了点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小狗冲小黄汪汪一叫,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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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沐曰记:一年级的时候非常盼望快点升级,等到了四年级却希望五年级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长大真是让人心惊胆颤。
但无论如何,时间还是很快过去,在懵然无知中,五年三班的孩子迎来了大考前的纪念合照。
记得很是兵荒马乱,大家在教室和摄影点来回慌乱地穿梭。女孩子偷偷拿出镜子整理自己的仪表,男孩子则努力使自己显得成熟。雨沐晃晃悠悠地站上不稳当的二排架子,还来不及笑就被镜头定格。在她上排,同样被定格的有罗致认真稚气的脸。那天光线不太好,孩子们一律灰扑扑的服装和神情,红领巾是唯一的亮色。
照完了像大家明显有些轻松起来,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松了口气。几个要好的同学拉住摄影师请他帮忙拍合照,另外想照的人就站在旁边等待。雨沐挂在二楼的楼梯扶手上懒懒地向下探望,眉宇间还有些不明所以的愁。楼梯上稀稀拉拉站着好几个人,罗致则斜靠在拐角边缘望着她的方向发呆,耳边传来谁的叫声说笑一笑。白光一闪,他们同时转头望着下面,刚才的摄影师笑着向他们用力挥了挥手。
这张照片里的人太多,如何处理成了难题。老师在班上问谁要的时候,雨沐第一个站起来拒绝:“老师,这张我不要!”其他的人也此起彼落地响应,老师无奈地笑:“好,你们都不要,我留下好了。”罗致始终静静地翻书,连眼皮也没略抬一抬。
后来听说老师就将这照片压在办公桌下,来来往往的人群都可以看到。雨沐始终没有机会看一眼,自己想起来的时候也觉得有点遗憾。许多年后她舒适地趴在罗致的藤木桌上翻相册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很眼熟但从未见过的照片。
那是年少时的他们。她的头发迎风乱翘,脸上的表情倔强不安。透云层而出的一缕金光染在他的脸上,少年隐约的挺秀鼻梁,修长睫毛下的专注目光,掠过顺楼梯而下的一众同学,安稳地落在她的身上。雨沐一瞬的明白,但时光已经去的太久,不能回头,无法感伤。
接踵而至的暑假因为大考的结束而骤然漫长无聊起来。雨沐时不时的晃荡到学校去看通知书来了没有。她一路张望着所有自己待过的教室,最后总是停在五年三班的门口。大门上着重重的锁,从碎了一角的窗玻璃透进的风,将讲台上的一叠纸吹的呼呼作响。雨沐不怎么费力就拧开窗户爬了进去,蹲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单调的蝉鸣让人觉得心烦,她很忧郁地张开五指晃动,看微尘在一道道阳光中跳跃起舞。
操场正在施工兴建新的教学楼,午后阳光炽烈,空无一人。她从后窗跳了下去,去高高隆起的沙堆上寻找那种透明光亮的小石头,捡的太多,坠的口袋沉沉地陷了下去。其中有一个她特别喜欢,通体黑亮,握在手里有温润的触感,上面星星点点,犹如星光闪亮在黑色天幕。
于是她决定玩一个游戏。站在操场的中心,她郑重地180度转身,目光掠过一间间空荡的教室,缓慢地闭上了眼。耳边有几缕乱发随微风轻荡,她深吸一口气,合十的双手用力向后抛去——那颗黑色的小石头在空中闪过一道炫目的抛物线,消失在草丛的深处。
它真的,消失了。400米的环形跑道,椭圆形的草丛稀稀疏疏,裸露的地面泛着平板的泥土色。它沉默地隐匿在此,任操场边的小女孩哭红双眼,像是在惩罚她毫不在意地丢弃它的任性。
雨沐在操场边呆了好久,直到夜幕匆匆降临,她的四周变成暗红色,墙外飘来了晚饭的香气,她才不情愿地转身离开。回到家后她倒出口袋里所有的小石头,找来鞋盒丢了进去,从此再不愿打开。她没有失去它们,它们整个的加起来就永远比不上她失去的那一颗。她把失去的东西看的太重要,以至于总是在失去后痛哭懊悔,却从来没想过在拥有的时候珍惜。
后来雨沐家搬了好几次,她有次想起来问妈妈,妈妈说早就丢掉了。一盒石头而已,有什么好保存的呢。爸爸去南京回来给她带了很漂亮的雨花石,大的小的,握在手里也很温润,比她捡的不知好看几百倍。然而她还是时常想起那些小石头,在阳光下如何晶莹的光亮,有着蒸腾的让人目眩的热气。渐渐结成记忆里一道小小的疤,疼痛已随着时光的流逝永远留在过去。
罗致在成长过程中听她叨念过无数次,终于有次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块椭圆的小石头,大气弥漫像极银河系的环状星云,令人仿佛置身茫茫宇宙间。他说某人老念叨他的耳朵都要出老茧了,他说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就凑合凑合得了,他说糟了我应该买一打的谁让某人喜欢丢东西,他说别的女人要珠宝钻戒你只要块石头就能打发了真是很省钱……原来他唠叨起来也很有天分。他唠叨了很多,只隐瞒了一点。那天他也在学校,在高高的主席台背面。她失望走掉后他跳了下来,用爸爸给的蓝光手电在操场搜索了个遍,也没有找到。
也许石头跟人一样,能不能遇到也是看缘分的。早一点晚一点,结局就完全不同。而他们却总是不停地兜兜转转,不是早了一点,就是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