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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念经堂 ...

  •   密逻甫一入门,一瓢盆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他本能地护住头部,却还是被铜盆的重量磕的骨头酸疼,不由弓起背,若个虾子。

      “你也知归来?” 业徳和尚从榻上撑起身子,他比密逻大个六岁,却生的弱柳扶风,面容也似女子,只见他两只眼角烧的通红,口中咳个不住,“还不过来?”

      房内只有一张榻,一张矮椅靠东墙,还有一木桌靠北窗,西墙边立有一小橱及扫帚。

      密逻慢慢站直身子,低头看了一眼那铜盆,上面隐隐映出自己瘦小的面孔。他朝榻迈去几步,却不靠近。

      业徳眯起眼睛盯了他一会,方慢慢躺倒在枕上,又咳了几声,问道,“让你化个缘,如何去了这般久?”

      密逻心里一咯噔。业徳见他低头不言语,似也习惯了,并不在意,“将那功德钱放桌上罢。今朝那些个秃驴要应付甚修罗真人,虽没来收,明日必是要来催的。”

      密逻咬唇,半晌没有动静。业徳挑眉,“怎么?难不成你想吞了那功德钱?”

      “我,我化缘未成。” 密逻蠕动嘴唇蚊声道。

      业徳一听,脸色一变,从床上撑起,猛地咳将起来。半晌才尖声道,“好你个密逻,竟真打起了功德钱的念头,快把它缴出来!” 他边骂边从床上翻下身来,扑到密逻身上,冰冷的手指钻进他袍内。

      密逻尖叫一声,“不要碰我!” 挣扎开来,怀中的碗钵落在地上,滚了又滚,撞到桌角后,便静止不动。

      业徳被他推倒在地,刚才一番摸索,知其真无钱物,面上发青,“怎么回事?你竟是连化缘也做不好的!”

      密逻退到墙边,静默一刻,才用僵硬地声线道,“那荣亲王府的门房不是个好相与的,见我不是熟面孔,便将我赶了开去。”

      业徳知这小子虽心思叵测,却还未对他撒过谎,暗忖,那荣亲王府门房平日里也是有交集的,往往一听邶樑寺,二话不多,便会寻了领事,予以功德钱,不想今日竟会刁难,“那门房可是个驼背青年,鼻翼二旁各有一痣?”

      密逻皱眉,“不是。没有驼背,也未曾看到有痣。”

      业徳一愣,想必是个新来的。夜间起风,地上冰寒,业徳又咳了起来,不敢在地上久坐,既摇手道,“过来,扶我到榻上。”

      这业徳和尚原是个豪门贵府的家生奴才,自小生的娇弱女子,又服侍的是少爷类的人物,便被人当小姐姑娘般伺候着。不想十四岁那年犯了个大错,被府上转卖成低等奴隶,方丈南下途中,见他可怜,便向人买了他的卖身契,他便剃度当了个和尚。他又因出身为奴,本身并无修行资质,在寺中也是个无人理会的下等人,倒是这身矜娇的小姐气还未退,动不动就指使则个,生个热病也要歪在榻上做闺中姿态,似要咳出血来,密逻矗在那儿并不动作,只是下意识地扶住自己的手臂。

      “还愣在那儿作甚?” 业徳尖声叫道,“怎么?化缘不成脾气也长了?”

      密逻这才慢慢挪了过去,业徳一把拽住他细瘦的胳膊,从地上撑了起来。业徳比他高出半个身子,密逻怎么撑的住,被其压的一锵锒,半晌,才咬着牙将他扶到榻边,不一会身上便出了一层汗。

      业徳见了床榻,将身子一松,落到被褥里,猛喘了几口气,顺手在密逻胳膊上一拧,“明日再与你算账。”

      密逻捂住手臂退到西墙边,白皙的皮肤上显出青紫一块,早知业徳和尚会手脚犯横,却是躲不过,忽然想那红衣童子赤絻的身手,不由艳羡,他脑海中想象着自己拿着各种法器,施展功夫的样子,又想起方丈并不会让自己进修,不由心中茫然。

      待那头业徳又咳了几声,将榻上一展云灯捻灭,左右翻滚一番,渐渐没有了声响,想必已是睡了,密逻才动了动身,轻手轻脚地从壁橱内翻出一卷薄被褥铺于地上。他抹平被褥皱褶,感到地面寒气,将身上衣裳裹紧,闭眼倒在上面,不一时便坠入梦乡。

      三日后,一场暴雨给邶樑寺的清晨减了几分燥热。

      正殿念经堂内坐满了修行罗汉,并无外门弟子,众人不时交头接耳,喁喁私语,观殿外雨势,又紧张地盯着讲经台上端坐的三途方丈与三名修罗道人。

      密逻算不得正经弟子,这三日,三途方丈严禁外门弟子与非罗汉修者入念经堂听课。但他因那日化缘不成,受了业徳好些指使怒骂,为了不受其压迫,他今日便偷偷溜了过来。所幸平日内这些罗汉瞧不起又厌憎密逻,并无人注意到他,再加上他身子瘦小,缩在一昏暗角落,倒是不易让人发觉。

      密逻在地上不安地动了动,臀下蒲团过于纤薄,怎么坐都觉骨肉坷硬,好在这角落靠着殿门,有雨点子刮到面上,带来些清凉。

      他抬头朝殿内讲经台望去,由于雨势蓬勃,大堂内阴暗,不得不燃起了灯烛,三面墙上均点有云灯,云灯如一团冷雾白光,以真火作引,外有云雾怀绕,是以不得烧着周遭木头帘布。

      讲经台是个木质高台,后有一八丈高虚空藏菩萨雕像,金光熠熠,宝象庄严,右手结与愿印,左手持雪莲结宝珠,那宝珠不知甚材料制成,在昏暗的殿内,也能熠熠生辉,流光溢彩。三途方丈恰巧端坐于那雪莲宝珠下方,使其周身宛如罩在一层薄薄神光内,另一面坐着三名修罗。

      位于左上首的正是那日斋洗节密逻撞到的持鞭修罗。只见他微微笑着,手握一马皮酒袋,时不时仰脖灌入,洌酒芬香顿时散布殿内,众人皆是精神一紧,佛门清净地,他这般自在饮酒,可为大不敬。

      坐于右下首为一个子矮小,面容清隽的青年修罗,着粉色女袍,背有一副九头牛琴。他双手涂满丹蔻,唇上染了朱丹,身上熏有浓香,不时斜眼看底下和尚,挑逗一笑。那些年轻和尚哪见过这等世面,均面红耳赤,目光闪动似憎恶又似好奇。

      只有坐于二人中间的女修罗行止最为平庸,黑衣黑袍,并不见她身前身后有何法杖。

      黑袍修罗微笑着瞥了一眼雪莲宝珠,又向讲经台下横扫一眼,却在看到密逻的角落时,微微一愣,不过眨眼功夫,她又恢复到温和笑意,朝一直闭目不语的三途方丈道,“这几日,我等在此叨扰许久,想必方丈大师已有答复。”

      三途方丈始终闭目不语,指尖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隐隐有一层宝光。

      黑袍修罗也不着急,只是笑意盎然地注视着他。倒是那背着九头牛琴的青年修罗沉不住气了,大声道,“鞑婆,做甚与这和尚客气?与他周旋三日,已是给足面子。” 立于台下的一执事罗汉喝道,“大胆,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这妖,妖,你这狂徒大放厥词。”

      青年修罗扑哧一笑,转头对鞑婆道,“这老和尚是要骂我妖甚么?妖怪?真是老眼昏花,世上可有我这等美貌知趣的妖怪?”

      密逻噗一声笑了出来:那执事法名,提舟,虽年不过五旬,却是八执事中年纪最高,修为最低的,平日最忌别人提他年纪,那修罗拿他取乐,只见他浓眉倒竖,脸涨地通红,纹路毕现,顿若一只皱皮的茄瓜。

      青年修罗转头瞟了一眼底下茫茫人头,密逻忙捂住嘴,朝阴影更深处挪了挪,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青年修罗以及鞑婆总有意无意得朝他这面看。

      提舟罗汉手一抖一抖指着青年修罗,鞑婆却不等他说话,先开口道,“伐楼年纪尚轻,一向不拘小节,口中无个规矩,若有冒犯,望提舟法师莫要与其计较。”

      提舟执事似对鞑婆有些忌讳,只得甩袖哼了一声。念经堂内再次安静下来,只闻殿外雨砸芭蕉,偶有飞蛾扑入云灯,发出兹地细响。

      良久,鞑婆缓缓说道,“三年前,拘尸那揭遭不明瘟疫,城中几乎无人幸免,我等受拘尸那揭国君所托,护送其王子朝南逃难,途中遇歹人袭击,与王子走散。我等追寻王子踪迹,至南都邶樑寺,线索便断了,至今王子音信全无,不知众位法师可记得此事?”

      几名执事均是一震,脸色各异。一年方三旬的执事和尚最是沉不住气,喝道,“你是甚意思?当年邶樑寺与官府上下搜寻拘尸那揭王子,整整七日七夜,难道不是尽心尽力?”

      背九头牛琴的伐楼修罗冷笑道,“谁说你不是尽心尽力了?你们当然尽心尽力,要知道那王子身上揣的金刚娑罗果可是大乘至宝,你——”

      “伐楼!” 鞑婆厉声打断伐楼的言语。

      当听至金刚娑罗果五字时,底下弟子顿时乱了,震惊之际,一片嘈杂,“金刚娑罗果?我没听错罢。” “怎么可能?莫要听那修罗胡说八道。” “真有金刚娑罗果?我还以为那不过是传说之物。”

      “肃静!肃静!” 几名执事一齐传音道,其声宛如洪钟。

      密逻忙捂住双耳,他耳朵对音敏感,此刻被吼地刺痛不已。半晌,三途方丈终于睁开双目,其眼竟是金棕色,若两道□□,“鞑婆施主,就算重提三年前的旧事,贫僧亦无法答应你之所求。”

      鞑婆并不惊讶,微笑道,“为何?”

      “故人托孤,贫僧自然要履行承诺。” 三途方丈不带一丝情感地道。

      鞑婆纤长的手指悠闲地在膝上弹着,“哦?据我所知大师并不喜这位故人。”

      三途方丈微微蹙眉,仿佛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半晌才道,“立场不同罢了。”

      “大师莫要忘了那孩子身上也有我修罗道一半血液。” 鞑婆缓慢地说道。

      三途方丈突然笑了起来,眼中流出一丝恶意,嘴角弯成一个憎恶的角度,“正是如此,才要在佛法无边中洗度这一半业债。”

      那一直喝酒的大汉修罗,猛地将手中酒袋朝后一扔,爆喝一声,“鞑婆,与这秃驴啰嗦甚么!” 说着,手已从腰上解下软鞭朝三途方丈抽去。他的动作之快连那八名执事都来不及出手,瞬息间已压至三途头颅正上空。

      三途方丈却一动不动,只单手伸出,以四指去接那一鞭。

      鞑婆见他另一手作降魔印,口中默念,并有金红色光辉从其身上溢出,不由大惊失色,“霸伽,无量智法!” 名作霸伽的修罗不由一震,眼睛暴突,猛地从半空中收式,还是被其触及软鞭,瞬时被击得朝后连翻三个跟斗,着地后,脚跟磨地推出三丈远,胸口一闷,鼻孔流出一丝血来。

      霸伽不可置信地抬头瞪向三途方丈,这秃驴三年前还不是他的对手,如何在这短短时间内练成了无量智法?

      三途方丈站了起来,微笑合十道,“善哉。霸伽施主还是与三年前那般血性。既然话不投机,还是请几位施主速速离去罢。”

      此时,伐楼捋了捋肩上长发,优雅地站了起来,柔声道,“臭和尚,何必这么早下定论,不如让那孩儿本人来决定,他到底是去是留?”

      三途方丈本是不屑,却在看到他目光所至处,陡然变色。

      伐楼不知施了甚么法,身如鸿雁,在众人惊叹中越过大殿,落在靠殿门一角落,单手将一狐耳孩童提了起来,这孩儿正是密逻。

      三途方丈顿时失了分寸,声音拔高,怒吼道,“谁放他进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念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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