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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斋洗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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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亲王爷用帕子捂住口鼻,连连咳嗽,双眼咳得泛红,方喘气问道,“何事喧哗?”
门房平日只能远远观望王爷,从不得机会与其对话,今日昏了头,才知自己莽撞了,忙跪下,将头伏低,颤声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小人,小人被那妖人, 施,施法,他,他,” 门房说不出口自己竟被一童子打晕,嘴上结巴,手却始终指着赤絻。
虞室真人知必是赤絻辱没了对方,忙上前道,“王爷,定是师弟年轻不懂礼,冲撞了这位郎君,我代他赔罪了。” 说着,便要去拜那门房。
王爷从马车半月形窗口伸出一只手,虚虚扶住虞室,低声道,“真人这是作甚?竟去拜一奴仆。” 又道,“哪儿来的奴才如此不懂规矩,还将本王请来的帝释真人指做妖物?还不拉下去。仗罚一百。”
门房听了,早去了半条命,没想到那童子竟这般来头,帝释真人从前乃修罗道一大道,门内弟子身有奇术,又与其他修罗道人不同,不仅善用鬼神之力,亦得佛法传承,久而久之,竟受宗室垂爱,常被请来通讲佛经,窥视鬼神。是以被称之为天道,脱离了修罗之畜生鬼道。门房瘫坐在地,簌簌发抖,只怕不仅要将这好不易谋来的闲差给丢了,还要受体肉之苦。
黑衣侍卫听了吩咐,上前钳住门房的后颈,欲将他拖开去。
密逻观这形态,那荣亲王爷竟是连缘由也不问,要将那门房打罚一顿,心中一凉。
他抬眼瞧那王爷,见其一脸淡漠,因皮肤上又发了层汗,显得白腻油滑,好似一条冷血大蛇,不由打了个颤。此人看着病弱,却是十分残酷。
虞室真人见状,也是一愣,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欲要为门房开解几句,王爷却柔声道,“本府奴才不懂规矩,真人不用再与他辩解。” 虞室真人犹豫半刻,才喃喃道,“一百仗罚似过了。”
“那就改为四十杖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王爷笑道,“时候也不早了,真人何不与本王入府观礼?” 斋洗节宗室往往举办礼佛宴,辨佛法,观天象。虞室真人知此事不宜再议,只好轻声道,“多谢王爷。” 说罢,朝一直歪站在一旁的赤絻道,“还不快来。” 并不再看被侍卫拖走的门房。密逻偷眼去看那门房,见其本要叫嚷,就被黑衣侍卫点了哑穴,只得咯咯叫唤,满脸流泪。
赤絻似对整个因他而起的闹剧漠不关心,只是临去时,回身又捏了密逻耳朵一把,才哈哈一笑,走了。
密逻惊觉对方又一次捉弄自己,却奈何不了他,只好忍气吞声使劲擦了擦耳朵。最后看了一眼那门房的身影,才转身飞也似的逃离了荣亲王府。
突然,他感到一冰冷的视线黏在自己后背,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是心生寒意。竟是那荣亲王爷不知何时下了马车,却也不回府,只是由一婢女扶着,朝他这方观望。密逻不由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王府阵地。
他在巷子内七拐八拐,终于奔上了大道,又是一阵夺路狂奔,钻入通往邶樑寺后洞的花苑,跌跌撞撞穿过花树,找到了矮洞,连忙爬了过去。
密逻爬出洞后,将陷在土里的石板挖出,堵在洞上。密逻这才出了口长气,往地上一坐,发现整个背都被汗濡湿了,腿脚也在发抖。
“那就改为四十杖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荣亲王爷那句轻飘飘的话。他甩了甩头,又手忙脚乱的用树枝藤蔓将石板遮掩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蛇一样的眼神挡在外头。
邶樑寺前殿传来浑厚的钟声,密逻这才惊觉已是黄昏。他趁着沉沉压下的暮色快步朝经房溜去。经房坐落于正殿右后侧,与那通了花苑的狗洞相隔甚远,须得穿过一排青瓦顶小房,以及膳房还有一块净湖。
密逻弓腰踮脚,沿青瓦顶小房外的回廊向净湖方向走去。这排青瓦顶小房又唤沉香房,专用于惩戒不服管教的弟子僧人。此名颇有来历,沉香为慈悲木,亦有解脱之意,房中地面均用此木铺就,受戒之人跪于此受其洗礼,以解其罪。密逻每经过这排小房,总惧其阴森之气,往往低头闭目,快步行之。
密逻溜到一处茂密矮丛,突见一褐黄色僧袍从沉香房一角闪过,他及时朝密丛中一矮身,躲了进去。只见一身型高大的罗汉从其中一间房内钻出,密逻定睛一看,竟是谨言罗汉。
谨言鬼祟地朝四下里望去,半晌才朝房内招手。透过昏暗的天光,密逻见一只着青色绸鞋的纤足轻巧地落于回廊上,是一俗家女弟子。
那女弟子出来后,跟在谨言身后,边走,边用一白玉钗将解着的长发松松挽住。“师兄,何必这么小心?方丈执事均在应付那介个修罗道人,无人会到了这,这地方。” 她声音甚是娇媚,僧袍也只是松松系于身上,酥/胸半露,情态缠/绵。
密逻虽不通情事,却隐隐明白一女弟子这般着装是以不妥,他连忙移开目光,去看谨言罗汉。
谨言低头将自己腰带拴紧,“虽如此,却不可不小心行事。免得那些个腌臢小子看去了你的风光。” 说着,他侧头对那女弟子油腻一笑,一只手不停歇地摸上她敞开的领口。女弟子啪一声将他的手拍开,噌道,“还没尝够么?”
谨言摸了摸被拍开的手,笑道,“阿纭真是无情,这才眨眼时间,连相公也不认了。”
阿纭将衣襟扣好,斜眼看他,“你是谁相公?” 她复又轻笑着道,“上次你诺的丹药经书也未曾给,聘礼未成,怎么再做那快活夫妻?”
谨言被她一冷一笑勾地浑身酸痒,恨不得将她拖回房中再战几回合,“阿纭莫要气,你也知道外门弟子不得习那些大乘经书,要不小心着人发现我悄运经书与你,你我只怕出不了这沉香房。”
阿纭听此言,秀眉倒竖,怒道,“谨言和尚,你可是在提醒我资质不够,入不了经房?也罢,你既这般小气,就在此处别过罢。” 说着,阿纭就要朝另一条小道上迈去。
谨言见状,顿时急了,一把拽住阿纭的胳膊,“我的好阿纭,要我有一点咒你资质的意思,便天打雷劈。” 一面举起五指似要发誓。他等了半天,见阿纭只是斜乜着他也不言语,咬了咬牙,只好从怀里掏出一对一大一小碧青色丹丸,那丹丸悬浮于谨言掌中,自行旋转不住,散着浅青色烟气,映亮了谨言与阿纭的脸,阿纭面上终于显出了喜色,“大小梵天丹!”
密逻蹲在树丛中,忍不住惊地轻呼出声。
所幸谨言二人均被大小梵天丹而迷,并未听见这边动静。
阿纭忍不住伸手去揽那两青色丹药。谨言却躲开来,阿纭气急败坏地抬头。谨言忙道,“此番我为了阿纭也是冒了大不谛,从炼丹房那儿好不易才贯来,你又如何报我?”
阿纭咬了咬唇,终于妩媚地笑道,“师兄自然知道我会怎么报你。” 她一手卷着落于肩上的散发,一手轻轻划过谨言罗汉的胸膛。“三日后...你可再来此地,我便好好报答你一番。”
“三日太久,一日后来此一会。” 谨言说着,就涎着脸凑到阿纭颊边要亲。阿纭小手一滑,趁机将谨言手中的大小梵天丹兜去,一指轻抵谨言的嘴,身子已退到几丈远,遥遥传音,“说了三日便是三日。师兄莫要猴急。”
谨言在原地呆立片刻,使劲踢踹地上泥土,扭曲着面孔,低声骂道,“斤斤计较的小野妇!....料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说着,他又在原地回味了一番方才沉香房内行事,才甩袖离去。
一弯钩月穿过稀薄的云层,将树影映得如鬼魅般,耳边有蝉声啼鸣,在树丛中又躲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密逻才爬了出来。
他也没想到那谨言和尚竟敢从炼丹房内偷药,还是大小梵天丹。
大小梵天丹虽不是上层密丹,却也是凡间难得好物,须得炼上三月有余,出炉二十三次,均得用灵泉水洗刷,初等修道之人服用少说会突破一个境界,上等修行者也可舒络一次筋脉,治内伤,祛百毒。
密逻思来想去,此时去了经房怕也是误了晚课,不如回自己房中,他又忍不住想,若是谨言偷取大小梵天丹被人发现,那他可得受刑罚之苦了。思及此,密逻看了一眼身后的沉香房,他唯一一次入那刑房,是在三年前。
他被罚跪于嘎吱作响的悬浮木板上,下有燃香,烟气怀绕。他跪了六个时辰,因悬于空中,时时刻刻都得停止背脊,以防从那窄木条上摔下去,晕晕沉沉之间听见隔壁有人被鞭打,声声入耳,皮肉绽裂之音绕梁不去,待密逻出去后,连做一月恶梦。
胡思乱想间,密逻已穿过净湖,来到了僧房。
僧房位于经房右侧,他从左到右一直走到最后面那间,方停住脚步。他盯着那间简陋屋子良久,这小房比起其他僧房仿如缩水一般,门板虚掩,可见一丝晕黄的光从内透出。
密逻小巧的鼻翼微动,嗅出一丝刺鼻的尘土气,小屋常年无修,木头浸了雨季的水,在这阴凉地来不及干,便一寸寸生了菌。他又立了一会,才抬起脚,慢慢踱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