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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念经堂(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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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逻只觉身体如腾云驾雾般,越过底下神态迥异的脸孔,轻飘飘地落在了讲经堂上。他从未在白日到过这高台之上,如今朝下窥去,竟觉底下人隔他似有山海之远。抓着他后领的手松开,扶住其后背,将他轻推至鞑婆修罗面前。
鞑婆瞪大双眼,嘴唇轻轻蠕动,“像,像极了。”
霸伽皱眉,莫名其妙得叫道,“伐楼,你抓这童子作甚?”
伐楼翻了个白眼,“蠢货,仔细看他的相貌!”
霸伽浅蓝的铜铃大眼转而瞪向密逻。密逻吓得一抖,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退后。他并不明白发生了甚么,却有些诡异地觉得这三个怪人不会伤他。
只见霸伽愈看眉毛愈簇成山形,双目也愈睁愈大,突然向前来,按着密逻的双肩,颤抖地低声道,“难,难道竟是真的...”
“邶樑寺岂容尔等作乱,还不速速放了我寺僧人!” 三途方丈面孔略有些扭曲地喊道,接着,身子一纵,手举佛珠便朝三名修罗袭来。八名执事顿时将几人围成一圈。
密逻见那佛珠竟是要朝自己砸来,眼看就要躲不过,一时间,心跳至耳眼。
突地,眼前一道黑影掠过。只见鞑婆双臂平举,挡在他面前,如一只覆满了夜色的鹰,广袖无风自动,空气瞬时胶着,竟可看见灵力向外扩散的波纹。竟是其灵力凭空显形了!
三途方丈无须的长脸,颜色顿失,如一只煮熟的蛋,招式却来不及收回,佛珠直击鞑婆面门,在离其半寸的地方,被一无形的气墙振开,珠线尽断,佛珠崩落。三途趁着后坐力,双手往回一收,身子猛顿,退去几步后才勉强站稳。
他呆立于讲经台上,面孔青红交接,周遭罗汉见此无不震惊,几名执事上前几步,“方丈!”
三途朝他们一摆手,慢慢抬起头,眼神不甘,打量着鞑婆,“三年不见,施主的功力又精进了...今日大庄严通镜法一出,贫僧...自叹弗如!” 说到后面,竟是咬牙切齿。
鞑婆收回灵力,两臂画圆回到身侧,柔声道,“大师说笑了。我佛慈悲,大师在此让了我一回罢......短短三年时间,大师已练成无量智法第四层境界,才是真正厉害。”
三途面上一寒,手指捏紧。她既能看出那是第四层境界,那必然也知道,无量智法在突破第五层境界前消耗内力巨大,一日之内必不能勉强再用第二次。
鞑婆见此时三途不敢贸然妄动,才低头看向密逻,良久,“敢问小郎君怎么称呼?”
密逻见识了她的厉害,连那三途和尚也对她有所顾忌,心中暗自佩服不已,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叫密逻。”
她蹲下身子,将密逻额前的碎发抚开后,端详他的面孔许久,又退开一点距离,“你可知你父母姓甚名谁?”
密逻咬住嘴唇,茫然地摇了摇头。三途方丈平日里对他不理不睬,只有在每年佛诞日例行传课时才会让他来答疑思辨,小时不明事理,密逻还会问自己父母为何人,每次得到的答案均是,不过是普通渔民,他出生那年发生了水灾,被淹死了,幸而有其母之友将密逻托与邶樑寺收养。
直到九岁那年,他犯了个大错,于佛诞日被罚跪沉香房。密逻永远记得那日,他被从悬浮跪板上扶下来,三途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角微微勾起的轻蔑,“你且记得今日,贫僧赠你一言,莫要如你那无知父母一般,不自量力而非要为之。” 那句话来得莫名,但他不会忘了三途直视他时毫无掩饰的憎恶,从那以后,他便不再于佛诞日参与答疑思辨。
鞑婆一愣,迟疑一番,又问道,“你可知自己父母的来历?”
密逻看了看周围,迷惘地摇头,“我只知道他们是居于南阳的渔民,我出生的时候发水灾去,去世了...”
霸伽沉不住气,朝三途方丈吼道,“三途和尚,你作何居心?胆敢编排我阿蜜托修罗王与王后为渔民!”
这一语顿时炸了锅,底下的罗汉们张目结舌,阿蜜托修罗王乃修罗道近神般的领袖,十二年前卒于对抗大梵天的婆罗门之役,传其神力通天,通生生万象,可幻化万物,知天事,身有十八金刚法器,所向无敌。怎生一炷香功夫,这长着兽耳的小怪物就成了他的遗孤?
密逻比这些人还要错愕,盯着霸伽修罗满是络腮胡的下巴发愣。
密逻也听说过这修罗王的传言,他会是自己的父亲?我的父亲不是一渔夫吗?
三途方丈冷笑不已,“什么王后?不过是一乡野村妇罢了!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他们没做过渔民?可笑!两个草民也敢自封为王。”
众人一愣,半晌,就连八名执事也露出诡异神情。
阿蜜托修罗王的妻子,名唤甘伽,传其美貌世间少有,身体自带清冽香气,一双绝世操琴手,神音一响,天上地下,飞禽走兽无不俯听。
还有一辛谜,因佳人早逝,现甚少有人提及:甘伽乃三途方丈同父异母的妹妹,传言三途之父原为一中原高官,其父原配产下三途后因病离世。三途之父在其离世后二年内,竟受一异族女子所迷,抛官弃子,追寻那女子而去。不想六年后,又带着一六,七岁女童回到了中土,找到三途及家族仆众与其团聚,而此女童便是甘伽。
至于渔民的典故也常受人津津乐道。荣正三十六年,甘伽年方十六竟已修得大乘境界。梵天一族在东南称霸已久,百姓受累,奈何当时的皇帝懦弱,不敢与其抗之,再者天高皇帝远,也难以管束。甘伽集一帮修罗道人与罗汉,扬言梵天一族自喻为天,为非作歹,必当将其诛之。是以扮作渔民,潜入南阳边境,巧遇同样扮作渔人的阿蜜托,成了一段佳话。
不想十多年后,婆罗门一役二人终不敌,而被诛灭。幸而大梵天及其族类也遭重创,只得领其残党向极南处退避,如今也不知去向。朝廷吸取了教训,当下编排兵马前来坐镇南疆,并修邶樑寺以佛法镇守民众,当时朝中第一人荣亲王,立马请赐封地,竟自愿下派来这南都,以警乱民余党。
霸伽一头棕毛着电般微颤,脸上横肉愈发拧成一团,显得凶恶无比,鞑婆知他这是控制不住脾性,恐他过于冲动,忙一手按在他胳膊上,低声道,“霸伽,莫忘了我们此行目的。” 霸伽这才勉强镇定下来,只是咬牙切齿地瞪着三途。
“我,我父母真是你们口中的阿,阿蜜多修罗王?” 一细小的声音从鞑婆身后冒了出来,她回头,见密逻有些胆怯地望着她。
鞑婆目光闪动,柔声纠正道,“是阿蜜托。” 继而,她缓慢地露出一丝微笑,仿佛一名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见到了绿洲,“是的,你的父母正是阿蜜托修罗王以及,甘伽,甘达珀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