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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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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没说话。她也一时没说话。她用轻功飞身下来,又查看了一遍他的呼吸脉搏,是否还有命在。
雁客门的姐姐拿出随身带的绑布,把他的手腕绑起来,将这具死尸挂上她脖子。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到了营地,她和大伙说,吴公子摔下断崖,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正好回来路上遇见了搜索无获的我,便告诉我失踪的三个人已找回营地,第四个在她背上,叫我一起回来了。药王谷的医生过来,检查了一遍尸体,和其他人说,的确是低空坠落,正伤到了后枕所致。接着,队伍里的几个主事的开始叽叽咕咕地商量,最后由这商人们的领队起草了一份说明,记述事情的经过:死者吴某和两同伴违反镖头的指令,走到远离值夜人的地方小便,遭遇野猪后惊慌失措,大喊大叫,激怒野猪,导致野猪袭击营地。死者逃窜时错往远离营地的方向跑,黑暗中不辨前路,失足坠崖,磕到后枕,致当场亡故。
此次事故中,雁客门镖队处理得当,尽职尽责,货品没有损失,所护人员除去死者外无一伤亡。余下人员全都签字画押为证。
夏天的江南,尸体烂得快。反正人已经确定死了,他们就没守灵,找了个还算有特点比较好找的山坡上,裹了个草席套了个麻袋把他给埋了。坟上堆了一个石堆,方便他家人找过来迁坟。
第二天,我们从山里走出去了。接下来的路都是水路。
这是一艘大船,客舱很多,两人一间,我和那个雁客门的姐姐住在一起。
进去后,关上门,她开口说了两天来和我的第一句话:“薛楂,我不是你师门长辈,本没有资格管教你。但我不能不管。我不能叫你觉得自己做得对,于是从此长歪,以后成了个为非作歹的大魔头。”
她告诉我:“现在,你跪下。”
我跪下了。船被水波推着,在轻轻的晃。
“你为什么杀他?”
“我不计前嫌把他从断崖下背上来,他一面与我说,感谢我的恩情,他从此一定悔改,一面问我:我是不是没娘教?他说他之所以会调戏我,是因为看我整日和翟大哥混,以为我是个轻浮浪荡的姑娘,我喜欢被轻薄。他说他是出于好意才这样告诫我——我以后不要再这么轻浮了,若我是一副贞洁烈女的做派,他也不会来轻薄我。姐姐觉得这样的人不该杀吗?”
“善恶有大小,赏罚有分寸。他该打,不该杀。薛楂,你出手不凡,师父和门派我虽没听说过,但能看出一定少有匹敌。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师父会觉得,把你这样的懵懂少年直接丢进俗世,任你自己摸爬滚打是好事。我只知道,假以时日,你会变成一个高手,能凭自己的武力轻而易举的犯法犯禁,杀你想杀的人,取你想取的物。而高手,如果不知道控制自己的杀欲,终会变成人人唾弃的魔头。普普通通不会武功的人,一个确实害不了这个高手,但如果全天下人都一起恨他,那么他毁灭的时日不会来得太晚。”
我知道的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摘星楼,改个名字就能和过去切割了。
“那如果是姐姐,当时会如何?”我问,“就打他一顿吗?这样没脸没皮的人,根本不会记住教训。等到你看不见他的地方,他又开始寻觅新的作恶的机会。在他轻薄我之前,肯定已经不知道轻薄了多少人。若他没有死,以后也不知道要再轻薄多少人。这样的小恶积累起来,难道还不值得这样的惩罚吗?”
“你太傲慢了。如有一天,被这样妄断以后,直判生死的人是你呢?”
早有人断过我了。说我和我爹一样,不会是个记恩记情的好东西。因为我是薛惊鸿的女儿,所以来招惹我,欺侮我。
因为不知道我是谁谁谁的女儿,只觉得我是个孤身无依的瘦小姑娘,所以来招惹我,欺侮我。
“我不会像他似的做恶。”
“你这样泄愤杀人,在别人眼里就是恶。如果他有妻子孩子呢?如果妻子孩子因他死去,从此失了依靠,处境悲惨呢?”
“他们应该学会依靠自己。”我说,“我要是没学会依靠自己,都活不到此刻在这跪着和姐姐答话。”
她重重叹一口气。
“你的戾气真重。好吧,我只这样告诉你:你做的事,我都清清楚楚看到了。选择瞒下,是看你年少,性情未定,且天良尚存,给你改邪归正的机会。如果以后让我知道,你又做了放纵杀欲的事——我不会再徇情了。你越长越大,以后,你再遇到的别人,也会越来越少因为看你是个孩子就对你徇情了。”
……把我扔下山的师父和当着我的面杀我马的师叔,怎么不看我是个孩子,对我徇情一下呢?
“生命贵重,尤其是人的命。杀一个人就是背一重业报因果。薛楂,这是我对你好意的告诫:万万不可把人命当得和畜生的命一样轻贱。”
我可没有把人命当得和畜生的命一样。那个姓吴的贱人,他的命哪能和我的马的命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姐姐的教训。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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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甲板上眺望沿岸的风景。黑瓦白墙,绿柳红花。
我想,我不喜欢江南。我想,大千世界,我可能哪也不喜欢。
我想,怪不得师父要当隐士,这江湖混着没趣。我想,我娘真的一点也不想见我吗?给大官当小妾比给大恶人薛惊鸿当侍女快活?
我又想,我娘也未必是薛惊鸿的那个侍女,更未必在给大官当小妾。
我还想,我爹是不是和我一样,有那样的恶名不过是因为——那些人本来就是该死。
大家不想得罪名门大派,但觉得薛惊鸿没来历,得罪得起。没人想公开表达他们受过薛惊鸿的恩,所以他剩下的只有越滚越大的恶名。
……然而,确实无辜的小孩和确实没参与过暴行的婢女奶娘,不该杀。全杀了,太残忍了。
……可是又想,在雁客门的那个姐姐眼里,我把那个姓吴的杀了,也是太残忍了。
真复杂。我想不通。
我不想了,去望眼前这悠悠的绿水,白鹅扑着翅膀,划过清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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