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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妮 黑妮心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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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校长廖春妮人长得小巧玲珑,留着齐耳的短发,皮肤略显点儿黑,村子里上了年岁的老人们评价她时总用这样一句话:“黑妮心白,菩萨再来。”
春妮在村民心目中不仅是个文化人,更是真理和良知的化身。先前,村里人家互相有了矛盾,多数不找村干部解决,找她。人们走进小学里春妮的家,亲切地喊着春妮的名字,让她给他们决断是非,评论道理。春妮也亲切地称呼着叔叔伯伯大娘大婶,请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茶水,然后就微笑着听他们讲。等他们说完了,春妮就不偏不倚地评论他们各自的是非。末了说,廖家坪的人就一个姓,五百年前就是一家人,有个磕磕碰碰的免不了;没有家长里短那还叫一家人?不怕有疙瘩就怕解不开,解开了疙瘩人与人就会更贴心,日子就会过得更舒坦。前来评理的人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点点头,道了谢,走了。等出了学校,矛盾双方就愉快地握手言和了。
善良的春妮对所有的人都热情亲切,似乎村里人都是他的亲戚。上学的孩子在农忙季节
哪一个没在春妮家吃过饭呢。春妮的善良,恐怕连村里的鸡鸭猫狗都知道。她见了人们捕杀这些小动物,就忍不住劝阻,说那也是一条生命呢。这样善良的一个女人,却生了一个侏儒儿子!等到添了一个漂亮活波的女儿,村里人发自内心为她高兴。不知多少人家拿了鸡蛋水果去小学里做客道喜。可星儿偏偏四岁时就成了哑巴,引得全村男女老少一连多少时日都嘘唏感叹。吉祥爷说起春妮一家人,常常望着天,说:“好人没有好报!——准是老天爷昧了良心了!”
春妮可以说是廖家坪村民道德和良知的晴雨表。解散公社分了土地后,人们有了属于自
己的可以自由耕种的土地,长久被压抑的干劲和活力突然迸发了。人们欢笑着,在一夜之间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物质富足了,精神就开始活跃起来。财富和私有的意识压倒了一切。人们开始把村里公有的财物想法设法地据为己有。在热火朝天的年代里,多少人没日没夜建成的各种水利水电设施,没几年就被人们偷偷扒拉光,不见了。再后来,人们开始为一块地边,为一颗树木,为一颗鸡蛋,吵闹打斗得无止无休。这时候没有人再找春妮评理了。人们的偶像变成了财富和权力,所以有了纠非就找村里公认的有钱有势的人。春妮在人们的视野和心底里渐渐地模糊以致消失了。没有了敬仰和尊重,人们就开始嘲笑和冒犯。春妮的两个孩子,常常被村里的其他孩子欺负和侮辱。后来连大人们也拿这两个孩子取笑。每每这时候,人们都往往感叹说:“好人不吃香了!”
“好人不吃香了!”身为两个残疾孩子的母亲,廖春妮对这句话感触和体悟太深了。这句话的潜在含义就是人们丧失和颠倒了固有的传统的价值观念。换言之,就是人们道德堕落到不分美丑不辨善恶的地步了。在痛心和震惊之余,作为一个良心未泯的教育工作者,她老是在思索和探究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是什么原因让人们的道德水准一泻千里触目惊心?
是因为以土地改革为源头的的私有化吗?表面上看是,实际上并不是。你看中国历史上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一直是土地私有的,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朝代太多了。封建社会人们的道德水准和当时的治安状况有时候的确比现在还好,这说明土地私有并不是社会世风日下、人们道德堕落的原因所在。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有时候她也常常和丈夫陶大同讨论这个问题。陶大同出身于一个北京的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曾是北大哲学系有名的老教授,母亲虽说是家庭妇女,但学识和修养连陶大同都难以与之比肩。他从小受到的家庭教育是标准和正统的儒家教育。陶大同从小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只有孔孟才能救中国,不把儒家教育做正统主流的国家和社会教育理念,科技再发达国家也达不到高度的富裕和文明,社会也不是一个理想的社会。不但中国,全世界都需要孔孟。”所以当春妮和丈夫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陶大同就说:“一定是教育出了问题。也许父亲说得对:‘五四运动如同给孩子洗澡,倒洗澡水时连孩子一起泼出去了。’”所以在夫妇俩日常的教学当中,他们在课堂内外力所能及地弘扬着以儒家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所幸所喜的是,这种个别的小范围的教育尝试收获了令人振奋的果实。
春妮和丈夫陶大同越来越认同人们道德堕落的根源在于教育出了问题。在一味追求分数讲求升学率的大环境下,教育越来越沦为了单纯的技能教育,甚至可以说沦落成了“讨饭”教育,受教者是为了有碗饭吃,施教者是为了给碗饭吃。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培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圣贤伟器的儒家教育颓靡了。
话说回来。——当春妮从省城回来在村口遇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听说陶京考了个全市第
一名的好成绩,而若云却落榜了的消息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她惊讶于若云的落榜,按若云平时的成绩是不会落榜的。然后心里涌起来喜忧参半的复杂感受。喜的是,陶京考得那么好,忧的是若云落榜了,——这孩子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打击吗?没有心理准备的打击最伤人了。俩孩子从考场上下来后,她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上明显地感到了他们的高度自信。
“但愿能复查出问题,让这苦命的孩子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吧。——这孩子也太苦了!”
春妮和俩孩子收了捅知了皮的工具往家走的路上,心里一直这么说。
她是太喜欢这个孩子了。她和丈夫都把若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陶大同和若云的爸爸章瑞年是一起来到廖家坪插队的北京知青。他们共同经历过快乐的
童年和酸甜苦辣的知青岁月,彼此之间的情意无法用言语表达。土生土长的春妮,因了同龄人和知识相当的缘故,和北京来的几个知青关系好极了。尤其和喜欢画画的齐雪芬处得像亲姐妹。若云的母亲失踪时,陶大同和春妮还没有结婚,友谊和善良使得两个人天天往老光棍儿的院子里跑,尽力相帮着老光棍儿抚养这苦命的孩子。等到俩人恋爱结了婚,陶大同不止一次地鼓动春妮去要了若云由他们来抚养。善良的春妮总是说:“我跟吉祥爷张不开这嘴!若云随吉祥爷过,咱们只当自己的孩子养,是一样的。”若云记事前,多半是在小学校里的陶家度过的。逢年过节,陶京陶星有什么好衣服好玩的,若云必定也有相同的一份。若云会说话了,见陶京陶星喊妈妈,若云也羡慕地跟着廖春妮喊妈妈。春妮喜欢得就一把抱起若云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若云到了懂事的年龄,这“妈妈”就忸怩着有点儿喊不出来,改口叫姨。老是和陶京陶星在一起玩,有时候也难免叫顺了嘴,也喊春妮一声妈。春妮就逗若云说:“今天姨,明天妈,以后干脆就叫我姨妈吧。”就这么着,若云一直管春妮叫“姨妈”,直到现在。
春妮和陶大同对若云的疼爱,不仅仅是因为春妮和若云父母的亲密感情,更不是因为自
己的两个孩子身体上有缺陷,而是若云凄苦的身世和善良懂事的品格着实令人爱怜。从小到大,每当陶京和陶星受到同龄孩子的侮辱和欺负,若云总是挺身而出,保护这两个身体不健全的孩子。星儿小时候成了哑巴不会说话,春妮和陶大同为了孩子都学会了哑语,若云也主动学会了哑语,以便于和星儿交流,对星儿给予更好的照顾和关爱。
“这么懂事的一个孩子命咋就这么苦呢?”春妮一遍一遍地自我发问。张罗着孩子们吃
了饭,春妮就和俩孩子迫不及待地去爷儿俩的院子里等待若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