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宋光野

6、迷宫

　　兵下中学的校门紧锁着，门上挂着一个小黑板，上写：学校放假，闲人免进。若云将车子靠着大门一侧的墙壁停下来，锁住了。上前敲看大门的温师傅的窗户，敲了半天，没有一点儿动静。
　　正着急，若云看见里面一个中年妇女骑着车子过来了。他心里一阵窃喜。那妇女到了门口，瞧了瞧大铁锁，嘟囔道：“撞见鬼了，死老温头儿！今天老不见影儿！到哪儿挺尸去了！”住下车子，敲了一通老温的门，气呼呼地骑着车子回去了。
　　若云抬头看看天空，脑门上的汗水劈劈啪啪地掉下来。不得已跑到学校后面的小巷里爬墙翻进了学校。墙砖蹭掉了衬衣上的两个扣子，露出来划了血痕的肚皮。若云顾不了许多，径直跑到家属院最后一排班主任居住的院门前。
　　李老师的屋门紧锁着，明晃晃的一把锁头亮在门中间。东邻住户的门上没有锁，说明屋里有人。上去敲了几下门，没有动静。想走，又不知该去哪里找李老师，正在迟疑，屋里有人喊：“谁呀？——敲什么敲！？”
　　门咣当开了，一个中年的胖大汉，穿着短裤，光着膀子，胸口上满是黑乎乎的毛，乱发蓬头，一双牛眼圆睁着，吓得若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大晌午的睡觉时间，敲什么敲！？”大汉愤怒地呵斥若云。
　　“我有急事找李老师，对不起。——请问您知道李老师去哪儿了吗？”若云低声问道。
　　“不知道！滚！”大汉转身进了屋，“放了假也不消停，一天到晚不住地敲！敲！敲！”咣当一声摔上了门。
　　屈辱的泪水开始在若云的眼里打转。
　　低了头出来，看见家属院大门口的树下几个老太太在荫影里乘凉。
　　若云擦了一把脸，轻轻走过去，低声下气地问道：“老师，您知道李伯涛老师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一个老太太摇着蒲扇，眼盯着若云答道。
　　“你是谁？找他有事吗？”人群里一个抱着婴儿的老太太，看衣着是个农村来的，说着乡下的土话问道。
　　“我是他的学生，找他有急事。”若云看着那抱婴儿的老太太，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因为别的老太太的目光里已经明显地带出来不友善，脸上都是防范坏人的神情。
　　抱婴儿的老太太感觉到了同伴们异样的神情带来的压力，低头逗弄起婴儿来，不再答话。
　　“我真的是他的学生，真有急事。”若云几近哀求了。
　　抱婴儿的老太太看着面前无助又可怜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站起来，说：“我给你问问我们家翠艳去。”起身走了。
　　不一会儿老太太回来了，冲若云说：“李老师今年考得好，班里出了冠军，学校安排出去旅游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若云弯腰冲老太太点了点头，连说了几声谢谢。
　　出了家属院，来到翻墙过来的地方想再翻过去。迟疑了一会儿，若云向校长室跑去。
　　校长室虚掩着门，从窗户里看得见天花板上的吊扇在飞速地旋转。下意识里整了整缺了扣子的肮脏的衬衣，若云开始敲门。
　　“请进。”校长的话音一落，看门的老温头从里面打开了门。
　　若云走进去，办公桌后面的王校长吃了一惊。
　　地上满是废旧的文件和报纸，有的打好了捆，——校长已经吩咐了老温头，让他拿去卖了买烟抽。老温头脸上满是受了恩惠的感激的笑。
　　校长站起来说：“老温，一会儿整吧。”老温就赶紧出去了。
　　校长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沙发，让若云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若云，你有事吗？”
　　“我想申请复查高考分数，我觉得和自己的估分差得太大了。——刚刚知道可以复查的，就赶来了。”若云在沙发的边缘坐下，两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搓着手说。
　　校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五点了。然后挠了一下头，看着若云，很惋惜地说：“哎呀，你怎么不早申请呢？觉得自己成绩不理想可以查，问题是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就不能查了。现在没办法了。上午你来就好了，我安排人帮你办。现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省里规定的期限，过了，任谁也不能查了。”
　　若云也抬头看了看那挂钟，低下头，不停地搓着手，急得眼泪充满了眼眶。
　　校长盯着若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给若云倒了一杯水，放到若云前面的茶几上，“来，喝一杯水。”重又坐回办公桌后面宽大的皮椅里，那椅子被他高大的身躯压得吱吱地响了一阵。
　　若云站起来，望着校长恳求道：“我觉得自己真不该是那个成绩，能给省里再说说吗？——学校公布成绩也太晚了！”
　　校长仰身靠在椅子上，双手搭着椅子两边的扶手，脸色凝重起来，“省里的规定我们怎么可能有权更改呢？学校今年公布高考成绩是晚了，但原因是主管校长和主任都在省里开会，临时抽调的何主任不熟悉业务，所以晚了两天。但对高考工作并没有影响，一点儿影响也没有！再说，这几年都没有申请复查高考成绩的学生。高考，——国家这么正规和严肃的大事怎么可能出错呢？”说完，从身后的文件橱里抽出一本小册子，摊在桌上翻开来，看了若云一眼，语气渐渐温和下来，“你看，你们班考了七个同学，都是平时班里的前几名啊。王光耀高一高二不行，但高三后半年，你看，成绩一直是前十名啊，所以考上的学生也是大家预料中的几个。你没有考上，我也感到意外，问题是高考意外落榜也是常有的事。你知道上一届的姜建明吧，也是学生会的干部，平时学习成绩多好啊，就是没考上。他后来也说，他是偏爱看课外书耽搁了学业。所以要从自身找原因，高考从阅卷、登统到公布，是不会有问题的。绝对不会！——再说，你考得分数也不算太少，再多考几分就上线了。”
　　一席话让若云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校长站起来给自己的茶杯里添了点水，看了若云一眼，复又坐回椅子里，说：“高考估分往往估不准，毕竟阅卷的不是我们自己。有些试题，比如作文吧，四十五分的题，就往往估不准，甚至差距还很大。因为阅卷老师的欣赏水准和评判标准差距很大，同一个作文，不同的老师判得分数就不一样；有时候差距还大得很。所以说估分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想得的分数，并不是实际的准确的分数。”
　　若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温推门进来，给校长拎来一壶开水，倒在了校长的暖壶里，转身出门时，校长叫住了老温，很严肃地说：“虽说放假了，也不能老离岗，学校里还住着家属，进进出出的，找不到你，就该骂娘了。”老温点点头，唯唯诺诺地走了。
　　校长把摊在桌上的成绩册收起来搁进身后的橱里，又从里面拿出几本很新的图书，扯出一根红绳捆了。然后看着若云，语重心长地说：“若云，我其实对你的落榜也感到很意外，很惋惜。我平时很关注你，你的文学才华我很欣赏。高考落榜了，也不能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人生还有许多路可以选择，——比如写作。好多大作家也没有上过大学嘛。这个我就不用举例子了，你知道的比我还多呢。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就一个爷爷，年老多病，你先找个工作干，边挣钱边写作，只要努力，就会成功。我送你几本书，都是文学名著，希望你以后在写作上取得更大的成就。”说完，拿了书，放到若云面前的茶几上，拍了拍若云的肩膀，笑容可掬地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有什么问题想不通也来找我。——我可等着拜读你的大作呢。”
　　校长把书拎起来放在若云怀里，若云抱住了，校长开了门，若云就跟着校长出来了。
　　“天不早了，回去吧。别胡思乱想了，路上慢点。”身材高大的校长又拍了拍若云的肩膀说。
　　若云对复查已经不抱希望了，虽然仍怀疑自己的成绩有问题。但校长的话他也觉得有道理，高考这么严肃的事怎么会出问题呢！这时候，校长对他的态度让他感动起来，他看着校长，怀着深深的敬意，对校长说：“您忙吧，我走了。——给您添麻烦了。”
　　拎着书走了几步，他突然跑起来。他想起了放在学校门口的自行车，——万一丢了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