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棋》Langerd

6、复杂难言之人

　　那夜的大雨之后，北平城接连放晴了好几天，一扫之前的灰暗，明亮了许多，家家户户抓紧时间晒起床被，过几日下了雪，就不好再这么做了。
　　楚心在那之后便在文姑娘家住下了，与寻常酒家不同，文姑娘有着一处独立的院落安家，距离清风楼也不算太远，院子挺大，楚心和岳茵住进去之后依旧空着几个房间，家里有十来个仆人，平日里添水做饭，打理打理，也不会太忙。
　　几日来得闲，白天与岳茵东走西逛，即使北平城冷清，也还会有摊贩出来售卖，些许的景点也都转过了，亭台，楼阁，秋菊，白云，不难想象繁荣时节的北平城是怎样瑰丽的景象。楚心最喜欢的，还是那条贯穿北平东西的河流，到了这个季节，依旧细水绵绵，水中飘落着血红的秋枫，十分漂亮。
　　枫叶是从城外溜进来的，当楚心登上清风楼的三层时，也就看到了城东的那片枫树海，十一月的季节，叶子也落的七七八八了，可从高处看去，仍然是片壮阔的景象。
　　然而混杂在那片枫树海中的，是更多的难民。
　　这几日难民多了起来，安成将军没有将他们放进城里，而是在城外搭了些帐篷，每日两餐的粥水补给，粥不算稠，也不算稀，勉强能够填得饱肚子，算是给了难民一些活下去的希望，又不至让体力太过充沛有了暴动的本钱。
　　由此可见，这叫做安成的将军的确是有些手腕的。
　　楚心这几日也在源希的那座书阁里见到过这位将军，年纪与源希相仿，少言寡语，脸上也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冰着脸，却又分外英气俊朗，让楚心花痴了好一阵。
　　与一表人才的安成将军形成对比的，则是日日粘着文姑娘的兰絮，这几日天天都能见到他，倒也不是说他轻浮，只是每每面对文姑娘的时候，总是不太正经，样貌虽无可挑剔，就是这性子有点愁人。
　　按说如今北平城人人自危，自家王爷上前线打仗，连王府家的仆人也知道忧愁一番，可这位兰大人却像是没那个神经，整天围着文姑娘转，对北平的安全一点也不担心，这倒也罢了，偏偏一天到晚笑逐颜开，时间久了，文姑娘也有些看不下去，期间劝过几次，兰絮点点头却不大悔改，慢慢的，也就只好不了了之。
　　至于文姑娘，楚心的心里是极有好感的，且不说一个女人家顶着世俗的眼光从商，甚至出类拔萃，单是她的为人，已经让楚心极具认同了。
　　几日来混的熟了，两个人也会夜半时分在自家庭院的凉亭里喝些烧酒，赏赏寒月，聊到文姑娘从商之初，楚心才知道那段时期对文姑娘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后来又与鬼精鬼精的文琦聊过，也知道了另一段故事。
　　清风楼做大之后，有官家遣媒人来说媒，文姑娘拒绝了一次，那做官的不死心，就又催人登门说亲，一边是十来岁风华正茂的少女，另一边则是四十来岁有些权力的半老头，按理说文姑娘没背景没靠山，也该从了对方，可文姑娘偏就没有，在官家的媒人第三次登门的时候，恼怒的文姑娘直接当众骂走了媒婆子，连着那个官家，也带上几嘴。
　　事情发展到后来，官家丢了面子，自然就想找回面子。色鬼老头妻妾成群本不缺文姑娘这一个，赌着口气说要文姑娘等着，文姑娘还真就等着，等啊等，却没等来什么，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这事传到了王爷的耳中，惩戒了那人。
　　楚心主仆二人听得一惊一乍，感叹着现实果然比书本中的故事更加有趣，想着若换做自己会是怎样？想不出答案，心中不免也对文姑娘多了一丝钦佩。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两人的相处也更加融洽不少，后来文姑娘在账本上遇到了些难处，索性拜托楚心帮着看一下，问题不大，楚心连算筹也未用便解决了。
　　账本是很私密的东西，文姑娘肯让楚心帮着解决问题，到了这一步，不难看出文姑娘对楚心也是很信任的了。
　　这一日，楚心在清风楼吃过午食后，正要起身去王府，路过一层大堂时，正遇到文家弟弟在柜台后看着江湖侠义的书籍，看了片刻，闭上眼睛心中酝酿了一番，学着江湖侠客朝着一边的文姑娘拱手一礼，嘴中念念有词：“女侠活命之恩，不共戴天！”
　　文姑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另一边，兰絮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而楚心主仆那边，也早已衣袖掩唇，咯咯咯地笑起没完。
　　看到所有人都在笑，自家姐姐又一脸似笑非笑的样子，文琦也愣住了。
　　楚心笑的够了，便停下来解释：“你可以说活命之恩，他生牛马以报，也可说行犬马之劳。似你这般血海仇深的说法，救你的人怕是要寝食难安。”
　　文琦恍然大悟，脸一红，跑掉了。
　　文姑娘朝着文琦跑掉的方向看了看，虽然有些担心，但是想来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也就不去管他。
　　楚心来到王府的时候，亮了亮从源希处得来的腰牌，一路上倒也畅通无阻。
　　第一次来的时候有士兵带路，之后几次来没人带路，主仆二人就在王府里迷了路，偌大的王府愣是走了半个时辰才找到有人的地方，问了路再走，才找到源希的书阁，如此几次，倒也把王府转了个遍，路也就记下不少。
　　二人来到书阁的时候，安成也在，两个人坐在桌子前一边对弈，一边低着声音“密谋”什么，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源希的眼神，有种复杂难言的冰冷。或许是下棋下的魔怔了，这样想着，楚心也并没有太在意。
　　待见到楚心到来，安成起身拱拱手，便也就告辞。楚心与源希也算熟悉，坐到了原本安成的位置上，看了眼桌子上下到中途的残局，果然是安成将军这边被压制的局面。
　　小丫头岳茵轻车熟路地去烧起茶水，源希也变回了文弱书生的模样，含着笑问楚心今日拜访有什么事情。
　　楚心盯着棋盘，思索着安成的白棋还有什么方法逆转局势，此时听到源希的话才抬起头，想起此行的目的：“那炼铁的店家说没有官府的帖子，便不卖东西与我。”
　　源希点点头，“确有此事，如今战乱，若谁都可买铁器，城内便会有危险，安将军此令我也有听闻。”想了想，又问，“楚姑娘要买什么？剪子还是绣针，我遣人送去便是。”
　　楚心略有尴尬地扣了扣脸颊：“源大人也知道现在很乱，所以我想买把配剑来防身。”
　　另一边烧水的岳茵探出了脑袋：“我家小姐剑舞的可好看了！要不是之前没有盘缠，也不至当掉。”
　　源希一阵头疼。
　　花楼出身的公主，学学女红，学学琴棋书画也就罢了，怎的还会十八般武艺不成？
　　摸着额头苦笑了一声，源希也就把这事儿给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