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棋》Langerd

5、秀外慧中之人

　　天快黑的时候，北平城忽然下起了雨，本就空荡的街道，到了此时更加显得冷清了。
　　“鬼天气，说变就变了。”兰絮收了伞，一头钻进清风楼里，看着黑幕中淅淅沥沥的雨水，抖了抖伞，身子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清风楼的柜台里站了一对姐弟，弟弟对着书本一脸困倦，姐姐正拨弄着算筹记录账本，见兰絮来了，方才放下账本，走去后厨沏了壶热茶。
　　“雀舌茶，喝了暖暖身子。”姐姐将茶杯摆在兰絮的面前，轻缓地倒了一杯。
　　女子便是这家酒楼的掌柜了，无名姓文，大家都称呼文姑娘，因为秀外惠中，在北平城里也常有才子追捧，只是文姑娘似乎一直对成家一事不上心，如今年龄早已过了二八，却仍没有择选郎君的打算。
　　早些年的时候，文姑娘的父母南下探亲，在路上被山贼夺了性命，连尸骨也无法寻回，那时弟弟文琦还小，她便亲手接过了生意，初时谁也不看好她，一个女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学男人从商岂会那么容易？于是一个个人，又都笃定了她会亏的血本无归。
　　结果让人出乎意料，不出半年之久，清风楼在人们的眼前越做越大，期间翻新过几次，居然就拿下了北平第一楼的位子。
　　其中原因，还是归功于文姑娘的胆大心细。翻新后的清风楼与以前大不相同，酒楼整体的风格典雅，共有三层，下层为堂，中层设雅间，最上层是个敞厅，透过四敞的窗户，北平城夏季的鸟语花香，冬季的寒梅傲雪，一览无余，而这敞厅平日里则是不做客的，仅在偶尔的文会时，才设鱼肉美酒，供北平文人雅士言欢辞藻。
　　于是乎，这条紧挨着王府的街道上，清风楼一家独大，文客常聚于此，便也有了“清风三弄袖，无文不饮酒”的说法。
　　“喔，好茶好茶，原来清风楼不只是酒香，这常见的雀舌茶，竟也能靠姑娘妙手添香。”兰絮装模作样地品了品又嗅了嗅，学着老人家的样子，哑着嗓子夸赞了一番。
　　“得大人夸奖，小女子真是倍感荣幸呢。”文姑娘明白他爱耍风趣，此时也配合着应了一句。随即笑出声音。
　　兰絮也是文姑娘的追捧者之一，在王府里认了一闲职，平素里几乎日日都会来这里，久而久之，也就熟络了。
　　如此说笑了一阵，从柜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正在读书的文琦，眯着眼睛看了看两人，片刻后出声道：“你们俩都多大了，腻不腻啊？”
　　文姑娘脸一红，瞪着文琦笑骂了一句，接着说道：“去后厨看看那汤做好了没，给楼上送去。”
　　转过身，才对兰絮说起来：“你师弟带了个姑娘过来，在楼上吃饭。”
　　“哦？”兰絮一时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才算明白，“他榆木脑袋开窍了么？”
　　“我端茶过去的时候见了那姑娘一面，确应得上风华绝代四个字，你师弟会开窍也不奇怪。”文姑娘说着朝上面看了看，“听说是从南边上来的，投奔的人家不在，托我照拂几天，想来该是个富家千金。”
　　“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便找了这般女子。”兰絮也笑起来。
　　“羡慕？”
　　“才怪！丁点也不羡慕！”兰絮赶紧摇头表明立场，想了想，又问，“那姑娘叫什么？”
　　“叫做楚心，怎么了？”文姑娘嘴上说着，又给兰絮重新续好了一杯茶。
　　“喔，姓楚……”兰絮愣了一下，文姑娘看在眼里，听了他说的话，隔了半晌，也愣住了。
　　“莫不是王爷家的孩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堂里忽然就沉默起来。
　　随后，雨势越发大了。
　　——
　　清风楼二层的雅间是以四季花卉为主题，源希与楚心主仆便在这里了。
　　楚心已经是饿极，身后的丫头岳茵也不断往肚子里吞着口水，面对一桌子的美食，想要禁住诱惑是蛮困难的一件事情，楚心保持着优雅从容的态度，在这种时候，仍然观察着对面的源希。
　　源希在初听到楚心身份的时候是震惊的，看起来有些病态的身躯几乎以迅雷般从椅子上蹿起，连风度也忘却七八。
　　到了现在多少算是缓过来了，想了想曾经确实听到过诸如先帝在岳鸯楼快活的传闻，那这就该是笔风流债了。
　　不过如果此事属实，也推翻了先帝仅有一子的说法，楚心将是现今天下里，与天子血缘最为亲近的那个人。
　　看着楚心迟迟不动筷子，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丫头岳茵，源希也知道自己多留无益，是时候该起身告辞。
　　“呵，这家酒楼是请了大厨的，味道不比京城要差。”源希披上绒领的披风，扫了眼窗外的雷雨，转过身对楚心露出浅浅的微笑，“把账的文姑娘也是个好人，相处起来应该会很融洽。”
　　“源大人要走了？”楚心看了眼窗外的天气，有些担心。
　　“天色不早，该回去了。”源希又笑了笑，“还有姑娘身份一事，不要再让他人知晓了。”
　　楚心点了点头，即便她练过筋骨，多一事还是不如少一事的轻松，她来这里本就是为了避难，惹上麻烦，反而事与愿违。
　　“另外，最近流民横行，不知是否会起祸端，姑娘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源希走到门前，又多嘱咐了几句，推门离开了。
　　“走了么？”楚心问。
　　“走了”岳茵探出脑袋看了看。
　　“快坐，要饿死了。”楚心连忙招呼岳茵坐下，十几年的主仆情谊，两人已如姐妹一般。
　　桌上的饭菜果然是难得一见的佳肴，两个人吃起来，已经没有了先前端庄的样子，嚼着嘴里的猪肉，十几天没尝过荤腥的岳茵差点没哭出来，嘴里嚼着食物一直嘟囔着源大人是个好人呢。
　　“长得也还过得去。”楚心还是比较在乎形象的，想了想，又将口中的食物咽下，“该是个善良的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
　　“小姐，源大人说最近流民横行，不大安全，如果起了暴动怎么办？”岳茵想起源希的话，越想越觉得恐惧。
　　“有什么好怕的，你家小姐天之骄女，若真出了事，我也会护你周全。”楚心说完，岳茵连忙摇头摆手，表示自己才是无论生死也要保护小姐的周全。
　　冷风从窗缝里吹入，屋内烛影颤动，如同蛇舞，窗外的雷雨，也越发声势浩大。
　　楚心听着窗外吵杂的雨声，心中也有些担忧，低声叹了句“不会出事的”，更像在安慰自己，随后也就继续添起肚子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毫无停止的征兆，北平城外，更多的流民，在狂风暴雨中涌动着，朝北平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