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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毒策士 出山·源希 ...

  •   北平城外,甘州军的主军正缓缓朝北平推进,不久前下起了暴雨,前方的路况看起来不甚清楚,于是便由苏方领着一小队骑兵开路,大军紧随其后。
      这时候粮草是带不了太多的,只能带些口粮果腹,大半的粮草都放在了距离北平不远的旧城,等到攻下北平,再由旧城运输粮草过来接济。也是因此,这支大军没了太多的运输负担,行军速度也就变得更快了许多。
      甘州牧白恒走在中军,四方由多位将军保驾护航,因为身负疾病,加之天气的恶劣,这一路咳喘不止。臣子们担心他的身体之余,又因为他带病督军的毅力而倍感激励,再加之北平献城投降一事,一时间士气受到了很大的鼓舞。
      白恒回想着这次与北原兵戎相见,仅在数月间就打下了北原大半的土地,到了今日,终于要将北原的文臣武将一举拿下。而按照那黑衣人所说,自己就算咳血死掉了,长子白远也可在众位将军大臣的辅佐下据守北方,对整个南方的大昌江山徐图渐取,一争天下未必不是不可能的。
      起初时,还对那黑衣人为自己进谏的种种行军策略多有怀疑,现在看来,却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只可惜那人没过多久便不见了踪影,否则有他的辅佐,哪怕昌羽清苑里的那些天才奇才鬼才尽出,也可能有与之一搏的能力。
      “可惜啊,可惜……”白恒不自觉地喃喃自语了一声,身边跟着的罗延便凑了上来。
      “主公所图近在咫尺,有何可惜。”罗延问了一声,白恒便将心中所思所想尽数说了一遍,末了叹息一声。
      “那人看着文质彬彬,我初时还以为是个谦谦君子,后来细细琢磨他的谋策,深夜里竟毛骨悚然。按其所说先取北原,后图承州,三州互为犄角,便如狂涛中的磐石,任谁也不能触动。”罗延本就是白恒身边的第一谋臣,此时说到那人的事情,也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再加上他所说的进攻北原如何如何,先攻何处,后攻何处,哪城需屠,哪城驻粮,竟在说笑见将一州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定下生死,全然不在乎血流成河的罪孽,对他……恐怕要用毒策士这三字来评了。”
      白恒点点头:“我又何尝不觉此人可怕,但野心难平,只能任用这种狠人,才能逐鹿天下呀。”想到自己或许命不久矣,白恒也顾不得是狠计还是阳谋,只要能助己野心得以实现,哪怕死后入阿鼻地狱也在所不惜。
      而这野心的第一步,北原治所北平城,近在眼前,壮志雄心一下子被燃起,白恒用方帕捂着嘴咳了几下,传令三军加快行军,势必要在入夜之前拿下北平城。
      ——
      将军府里,有人见楚心交出了虎符,遂在心里起了杀机。
      将短匕藏于袖口,眼瞧着楚心正与领了虎符的将军们交谈没有注意到这边,短匕滑出袖口,方要冲出去行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那人一愣,诧异着抬起头,迎上了幕僚长吉玄的目光,吉玄眯着眼,将他拿着短匕的胳膊缓缓按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吉玄并不是不打算行刺,而是认为现在不是行刺的时机。楚心死在将军府里,且不说世人会知道是他们这班臣子有篡位之心,最重要的还是会打草惊蛇,惊动了不知去向的源希。这全然与计划背道而驰。
      那人虽然不知吉玄心里想着什么,但作为这次计划的领头者,吉玄既然按下了他的手,自然是有其用意,于是悄悄地收回匕首,退回了后方。
      厅中央,领了虎符的三位将军朝楚心施礼鞠躬,与三位副将一同退出了大厅,随即立刻火急火燎地奔驰离去,战况紧急,容不得丝毫耽搁。
      厅内剩下的人里,又对接下来的战局开始了分析,总体来说,还是不乐观的。这次派出去的三路军马即便能将把守南门的部队挤垮,敌方的大军还是会转瞬即至,他们之所以选择轻骑夺门,大军随后的战略,无非是为了减少兵卒的伤亡损失。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玩了命地用车轮战攻城,北平城必然是吃不消的。
      再加上安成将军在牢狱里饱受酷刑,即便杀了楚心源希二人后将之救出,恐一时间他也无法应战,敌军怕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将全部希望赌在这一场进攻上面。
      据探子来报,敌军这次进攻押上了可动用的全部兵力,甚至从周边的城池抽调了大量的士兵,只留些许兵力镇守,大军浩浩汤汤的一片,与天空的乌云如出一辙。
      这场危机来的让所有人都措不及防,却又不得不去面对,心中有怨气蓬生,矛头便立刻指向了源希。
      “出了这种大事,军师将军怎么不在?”
      “恐是见势不妙,逃之夭夭了。”
      商讨对策的气氛瞬间变成了众人发泄胸中怨气的状况,有的人说源希明哲保身,有的人说开城献门就是他干的事情。
      楚心坐在上方,听着底下乌泱泱的声音,头疼的要命。然而心里却是明了的,这些人其实是感到恐惧而已。
      敌军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大军,不久就会兵临城下,待放纵其入得城来,北平城必然尸横遍野,这些有着家族为背景的人,指不定会被剥削成什么惨状。恐怕现在在座的人里,有投降之心的也不在少数了。
      瞧,有的人瘫坐在椅子上,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双眼游离涣散,隐约能瞧见身子还在发抖。记得这人名叫卞书恒,是王府里的别驾从事,本身倒也没什么能力,只因为家中财力深厚,楚畔为拉拢他献出钱粮,才许以别驾一职,互利互惠,卞家倒也确实为北平的钱粮出了不少力气。
      然而毕竟还是利用关系,不可能真的由他来总理众务,于是另一位别驾的位子便被设立而出,任职者曲立,也是北平士族中曲家的族长,才干出众。然而半百的年纪,却是个好色的老头,当年曾遣人与清风楼文姑娘说媒的人便是他了。
      底下咒骂源希的声音还在继续,楚心也变得有些迷茫了。她从小与师傅们学习诸多本事,相人便是之一,原本觉得自己相人的本事足以登堂入室,然而这几个月与源希接触下来,到今日,楚心才恍惚发现,这世上还是有如源希一样,令她琢磨不透的人存在。
      自打北平城陷入混乱以来,许多的矛头都在第一时刻指向了他,然而他依旧我行我素,全不在意其他人说些什么,楚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也对他产生了诸般猜疑,到最后却还是选择相信了他。
      究竟是对是错,楚心又何尝不是压入了自己的全部来赌?
      ——
      北平南门,茗维安排好阵营后,第一时间抽调了一部分的骑兵出来,分由两名部将带领,朝城外而去。白远看在眼里,立刻发起火来。
      “他们知道我们占了南门,一定会派大军打过来,你怎么还要自损兵力,还、还调出城去!我们南门岂不就危险了!”
      “公子稍安勿躁。”茗维深知白远的脾气,这时告罪安抚了一下,才做出解释,“我们率轻骑而至,与后方大军相隔甚远,首尾不能相顾。而这几月来与北原几番交手下来,也能看出对方并无泛泛之辈,他们不可能看不出我们现在的两难窘境,若其派两军从东西两门出,绕至我军后方,与城内大军前后夹击,则我军必败。”
      白远即便从心底不待见茗维,却也不是个傻子,此番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下茗维的话,也明白了他此举之用意。
      “派去阻截?”
      茗维摇摇头:“派去设伏。”
      ——
      将军府里,议论源希的声音逐渐淡去,话题重新回到了商讨如何御敌的正题上面,楚心偶尔会插两句嘴说说自己的意见,底下的人却都是模糊地恭维一声,再说一句您初登位,不懂军事,便将楚心打发过去,继续在下边自己议论。
      楚心知道自己这个主公的位子他们还是不服的,碍于先主的遗嘱和大军压境的负担,才没有选择辞官归隐。简单来说,自己被架空了。
      下方对战况激烈地议论着,楚心在上方算了算时间,那领兵的三位将军,应该已经形成合围之势,与茗维的军队展开较量了。
      正思索着,门外忽有一侍卫破雨而来,冲入大厅后跪在地上。传信的侍卫遇战时可不施礼,便是为了能第一时间将前线战事说出。
      “前方战况如何?”吉玄赶紧问道。
      那侍卫便赶紧作答:“禀主公,禀诸位大人,三位将军到达军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现在不知由何人领军出城,大雨磅礴,不知去了哪里!”
      “什么!”
      满座皆惊,这消息瞬间在厅内炸开,原本的三位将军进了营就没了,而大军却被别的人带走了,这算什么事情!
      “南城门那边也未开战?”
      “未有开战。”
      “荒谬!”
      刹那间,所有人都乱了方寸,没了兵就没法打仗,刚才商量对策全都成了无稽之谈。
      “究竟是何人所为!”别驾曲立愤怒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敲了两下。
      跪在地上的侍卫明显有被吓到,结巴了一下,才说道:“貌、貌似,是军师将军……”
      “源希我干你娘!”将军宁广直接跳起来暴怒着大吼,一甩手将茶杯摔得粉碎,“他这是要亡我北原!”
      楚心坐在上方,此时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有个声音一瞬间爬上心头,如跗骨之蛆般疼痛难忍——被骗了!
      然而不等厅内的众人继续咒骂,又一道身影破雨冲入厅内,直接单膝跪在地上:“禀主公!甘州大军逼近,距南城门已不到十五里!”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咒骂的声音,也没有商讨的声音。曲立呆在原地,宁广直接瘫坐回了椅子上。
      楚心看在眼里,心中知道。
      北平城,完了。
      ——
      南城门处,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应有的战斗,茗维正疑惑着,白恒在一旁冷嘲热讽起来,最后又说,多半是那个投降的内应干的好事。
      茗维虽然心中存疑,却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正在思考下一步行动,便有后方的信使赶来,言明甘州的大军即刻将至。
      白恒哈哈大笑,拍了拍茗维的肩膀,口中言道:“此地交由你把守,这功劳我也不与你抢,且看我带兵直捣将军府,活捉了他一干人等!”
      说罢也不顾茗维劝阻,带上自己的亲信与一干亲卫,在雨中急行而去。
      “将军,他这分明是在抢功!”一旁的亲信替茗维打抱不平,激起了更多人的怨言。
      茗维出手将他们制止,严肃地扫视了一圈:“诋毁公子当受重罚,这次尔等因我而有怨言,我姑且当做没有听见,下不为例。”
      转过身,又朝着白远离去的地方看了一眼,心中的感觉颇为复杂。
      “传令,让东西伏击的弟兄们赶回来。”
      ——
      “看样子,北原已在手中。”白恒在雨中有些吃不消,脸色有些惨白,但是看到自己的大军一步步朝着北平逼近,对胜利的喜悦还是无法掩盖地溢于言表。
      周围的将士摩拳擦掌,早已对不久后将要发生的战斗迫不及待。
      北平是大昌北边的第一大城,城内百姓的富饶人尽皆知,连一寻常贩夫走卒的家里也要富得流油,这样的土地下养育的人也是白白净净,柳腰细眉的女人比比皆是,这群从甘州一路打来的将士,又哪里抵抗得了这种金钱美女的诱惑?连带着,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南城门不知有无苦战,我们已到了这里,便叫苏方领前军速去支援,双壁合一,吾无忧矣。”
      白恒发了话,立刻有传令使策马跑去前军,不多时,苏方率领前军脱离了大军,朝着北平南门疾行而去。
      “这里是什么地界?还有多远?”白恒又问起身边的罗延。
      罗延在雨中眺望了一番,回答道:“过了脚下这桥,再行十里便可到了。”
      白恒点了点头,下令全军继续加速行军。
      与此同时,北平城里的白远正带领着部下朝将军府赶去,然而因为之前快马加鞭的闪电战跑的实在太累了,这班子人也就没有再用太快的速度赶路,偶尔甚至还会停下来,纵容自己的手下四处烧杀掳掠。
      于是声势浩大的雨中,断断续续地常能传来凄厉的哭声与喊叫,下一刻又随鲜血归于寂静。
      白远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一直以来压抑的太久,再加之大军赶来还要些路程,自己就算这么玩乐一般,也还是能第一时间杀进将军府,将那里的一干人等控制住。
      敌军来袭?白远完全不在乎,自己手下的士兵一个个都骁勇善战,来多少人也叫他们尽丧当场。
      天空的乌云渐渐飘走,雨势也慢慢开始变小了,白远一行人挑着从百姓家里抢来的战果朝将军府走着,视野渐渐变得更加清晰起来,道路的尽头,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雨中。
      那身影一开始有些模糊,慢慢地,又变的清晰可见——将军打扮的男子,拄着长枪,身着鲜亮的铠甲坐在椅子上。
      白远当即笑起,挑枪而问:“挡路者何人!”
      “北平。”那人说,“安成。”
      随即,笑不出来了。
      ——
      白恒军加快了脚步,很快就有近半数的士兵过了桥,雨势减小,北平城的城楼忽地就出现在了眼前。
      “果真不愧为北方第一坚城,城高且厚,易守难攻,如果不是这次有人献了城门来降,以你之力,需几日可下此城?”白恒看着远方北平二字,心中感慨万千,于是与身边的罗延探究起攻城之事。
      “以延之力,若攻此城也需费些力气,恐无半月之久无法登起城墙。”
      “量也不差。”
      罗延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顿了顿才有说道:“不过这前提,是如今那北平名将安成下狱的情况。如果由他来守此城,无论攻城攻心,延皆没有十足的把握,恐怕只能等到城内粮绝自乱,我军才有机会可以入城。”
      “那安成真有这么厉害?”白恒曾经毕竟没有踏入过北原的领土,对北原的事情知之甚少,就连这安成的名字,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主公有所不知,北原此地北接蛮夷,曾经每年入秋的时候,北方的蛮夷都会以轻骑骚扰边界,劫掠当地的百姓口粮与人口,北平王总是会出兵追击讨伐,可转身一走,那蛮夷也会掉头回来。”
      喘了口气,罗延又继续说:“北边多为草原,又是蛮夷的地界,追出去定然会吃大亏,可不追,边疆又会受到骚扰,一来二去,与边界接壤的泽城便成了难以把守的军事要地。”
      “后来有一次击退蛮夷后,北平王楚畔率军回北平,留了一将官镇守泽城,由当时还很年轻的安成作为副将辅佐。结果不成想蛮夷这次调了大军而来,据说有上万之众,放乱箭射杀了守将。于是作为副将的安成便接任了泽城的指挥调度,传言当时的泽城抛去死伤,只剩下两千余人,守着那残破的泽城对抗蛮夷上万大军,便是在这等全然不利的状况下,安成硬是抗下了蛮夷的数次猛攻,一直坚守到北平王的大军来援,其后,安成竟又与那两千余人出城杀敌,斩敌千余首,大胜而归!”
      白恒仔细琢磨了一下:“蛮夷多为游牧,想必攻城不甚在行。”
      罗延挥挥手表示不然:“纵使不会攻城,乌压压一片叫骂的身影汇聚在城外,虽不攻城,亦可攻心啊。更何况那时的安成还是个小将,从无单独带兵的经验,有此胆识者,恐寥寥无几。”
      白恒听了罗延的这番话,这才赞许地点了点头:“如此却为一良将,听闻被那棋官下了牢狱,待攻克北平城,定要亲自对其劝降。”
      “如此甚好!”
      两人聊着安成的话题,从后方传来了骚动,白恒派人去看看发生了何事,不多时,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禀明雨势变小,视野变得清楚,于是有人发现刚才度过的那座桥梁下面,几乎没有什么水流淌,有人好奇,才会引起骚动。
      白恒听之,与罗延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不妙,似这等暴雨天气,河水只会暴涨,又怎会枯竭?
      正这样想着,从不远处,轰隆隆的声音卷入耳畔,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的摇晃,便如盘古开天,亦如世界终焉。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洪水席卷而过,转瞬间,吞噬三军。
      ——
      “安、安成?”白远的眉毛挑了挑,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
      头发被雨水打湿,一柳柳地滴着雨水,冰块脸,脸上无喜无忧,似是不愿意浪费一句唇舌。
      名为恐惧的感觉忽然爬上心头,白远偷偷咽了口口水,待反应过来坐在那里的只有安成一人,这份恐惧才被狂妄的笑意取代。
      “哈哈哈,你这是什么窘况,怎么?你的那些同僚见北平城将要不保,便把你放出来了?未免太晚了!”
      白远嘲讽地笑着,安成却不理会他,眼皮子眨也未眨,手中长枪轻轻举起,又用力地磕下,发出金石交错的清脆声响。
      一瞬间,从四方街巷里,无数的士兵涌了出来,一团一团,将白远的部队围在了中央。
      白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转眼化为铁青的颜色,在亲卫的簇拥下,被保护在了中间。
      安成依旧一言不发,挥动长枪,围成三圈的枪兵便开始朝中间收拢,空间在逐渐减小,白远的侍卫回过神,嚷着保护公子突围。
      于是一队人马凝聚成一团,在副将的带领下朝一点突围,那边,相隔还有些距离的安成却挥动长枪,士兵便立刻将突围点严密堵上。
      “侧右方!”副将低吼。
      “侧右方。”安成挥枪。
      “娘的!走前方!”副将又说。
      “堵前方。”安成平静挥枪。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白远部队发现自己竟始终在圈子里打转,没有移动丝毫,而每当自己刚有朝哪边突围的打算时,敌方又会同时将那个缺口严防,一来二去,不但地方未动,自己这百来十的人马竟被逐渐蚕食,转眼间,只剩下十余骑护守着白远。
      白远此时也终于从恐慌中回过神来,眼瞧着此消彼长,再过不多时便要栽在这里,恨得牙关紧咬,扬天发出咆哮:“茗维!你为何不劝我!若我脱身,一定叫父亲让你身首异处!”
      安成叹了口气,再次挥动长枪,冷冷说道。
      “拿下。”
      ——
      苏方赶到北平城的南门时,茗维派出设伏的两支部队也已经回到了城门下,两人接头,几年来的交情使两人对彼此都知心知底。
      城门下,英气俊朗的两位将军相互见礼,苏方才问起公子白远的去向。
      茗维将一路上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刻意省去了白远刻薄的话语和争强好胜的心思,然而侍主多年,这位公子的脾气秉性苏方又岂有不知之理,于是茗维还没说完,苏方便猜到了白远已经与亲兵一同,入城去争抢首功了。
      两人正在此处唏嘘,城内传来了马蹄与脚步的声响。听声音马匹不过十之二三,脚步声亦不是很多。
      两人正好奇,猜想着或许是敌军终于派兵来夺城门了,于是立刻摆好阵势准备迎敌。
      不远处,身影越来越近,从雨中当先冲出来的,是一鲜衣怒马的清秀小将——不对,是一女子!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发愣,又看清楚了跟在女子身后的人,大都是做文人打扮,甚至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于是就更懵了。
      怎么回事,派这些老人妇女来,是夺城门还是来送死?
      那打头的女子勒住胯下骏马,稳稳地停在了茗维身前两百步的距离,秀眉微蹙,轻咬了咬嘴唇后拔出佩剑。正是楚心。
      原来知道了军营里发生的事情之后,将军府的众人都从最初的叫嚣变成了沉默,有几人甚至能在这种状况下偷偷地溜走。
      然而家仇国恨到底是萦绕在楚心的心里无法消弭,又想到伯父托付的北原,自己宁可死于乱军,也不能拱手而降。
      于是猛然间起身打破了厅中的沉静,楚心嘱咐着幕僚长自己死后视情况决定是否投降,只为保住北平全城百姓的性命。
      众人大感诧异,楚心已经出了大厅,正打算孤军至此了了性命,却不想厅内剩下的众人也少有贪生怕死之辈,一个个带着家丁竟然都跟了过了。于是,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我乃北原州牧楚心,尔等毁我河山,辱我百姓,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我舍生而来,杀一不亏,杀二稳赚,好叫尔等见识我北方儿女,绝不是任人欺辱的!”随后,不由分说地持剑冲上。
      一番话激起了在此所有人的热血,宁广第一时间跟了上来,心中对楚心的看法也有了大幅度的改变,于是朝着楚心嚷了声“去我身后”,挥着长刀冲入敌阵。
      茗维与苏方理清了情况,虽然早听闻北平王楚畔将北原交托给了一女子,今日相见,才知对方竟是如此巾帼且貌美的女子。两人一时间有了怜香惜玉之心,却又因身上背负的使命而不得不出杀招。
      然而,剑刃碰撞,转瞬间楚心已经大杀四方。二将一愣,宁广与百官也是一愣,本以为这一番碰撞下来楚心就会香消玉损,谁曾想她竟能血溅五步而不自伤,堪称奇迹!
      城门下的二将收起了轻视之心,命令城门下的士兵也尽数参与到战斗中去,两军方要对接,打城内的方向,漫天的箭雨铺天盖地地落下,转息间,甘州的士兵便倒下了大片。
      二将心中暗叫糟糕,一转身,身后城门外,已有一将军带着大兵忽至,将退路尽数堵劫。
      楚心在宁广的掩护下退出阵来,疑惑着问了句:“何人带兵?”
      身后方,源希的声音传了过来:“源希已至,主公勿忧。”
      ——
      那之后,天色便放晴了。
      被洪水冲垮三军的甘州大军,被源希派遣的伏兵捉住了白恒等一众主臣之后,尽数选择了投降。这只困扰着北平所有将士的大军,在源希轻描淡写之下,毁于一旦。
      北平城南城门的城楼里,白远和他所有活下来的臣子都被五花大绑着。楚心坐在上方,源希侍立于身后,安成、吉玄等人分别列座。
      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人,在见到源希带兵而至,安成将军毫发无损地出现在面前的那一刻,便搞清楚了状况。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盯着源希的众多眼神里,有意外,有惶恐,而更多的,则是对他一举定胜负的举动感到的无比震惊。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疑问,眼前这人究竟为何曾是一棋官?
      楚心也在偷瞄源希,他的作为太让她意外了,于是又回想起当初安成下狱的那天,楚心与他在王府内的对话。
      那时的源希用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楚心,一字一顿,只说了“信我”,身体在那瞬间血液沸腾,千言万语都化成了那一句信我,然后,便信了。
      现在看来,自己真的没有看错人。
      下方,白恒仍然横眉冷笑,许是认准了“州牧及以上官员擅杀着斩”的这条朝廷法令,自知楚心绝对不会杀了自己,于是便什么都不怕了。
      “就算我被抓了,北原还有那么多甘州的兵将,你以为这就完了么?”白恒冷笑。
      源希看了看他,一脸恍然:“唔,那……你以为完了么?”
      白恒一愣,北平的众官也一愣,源希遂轻言含笑:“诸位大人难道一直没有发现么?”
      “发现什么?”吉玄问。
      “似乎几日之前,如云公子便离开了北平啊,而那些被我假意下狱的诸位将军,也都不在此间。”
      “……”
      “算算时间,应该快来了……”
      话未说完,门外信使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跪地禀报:“禀主公!旧城已破!获粮草数百万石!”
      众人大惊,源希点点头:“完了么?”
      门外,又有一信使火急火燎地赶来,闯入跪拜:“禀主公,右北平已破!”
      “还有。”
      “禀主公!魏老将军攻破岳鸯城!大战告捷!”又一人入。
      “还没完呢。”
      “禀告主公,楚如云将军率兵偷渡,拿下了甘州屯粮要地临原城!”
      这一下,谁都不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心中有千言万语,可是谁都说不出来,无论是北平诸将,亦或是甘州牧白恒,皆是如此。
      瞠目结舌,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可偏偏却是现实,那名不见经传的王府棋官,谈笑间,将北原空前的灾难,全部化解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楚心第一个回过神来发问,源希便做出了解释。
      “说来简单,这些事情早在开始就已经是设计好了的,北原这时节会有暴雨,可甘州来的人并不知晓,我借雨势掩杀,多设伏兵,并在城南桥的水源处派兵挖坑堵住水源,敌军行至过半,则泄洪淹之,敌自乱,则擒之。而至于主公派去包抄南城门的几位将军,也是希计划中的人员,希与几位将军说明去向后,才有了之后的伏击。”
      “而这一切,自然需要一个前提,就是甘州军会压上大军来犯。可你们很少会有这种失误。”源希顿了顿,看向白恒,“希便造一个机会给你。你们惧怕安成,我便将安成下狱,你们惧怕北平城万众一心,我便来搅乱这趟浑水,你担心攻城损失惨重,希,便写个降书给你……”说着,又将目光瞥向卞书恒,卞书恒心中一惊,正害怕源希将他参与到降书中的事情抖出来,谁料源希又移开了视线。
      “可恨,北平王若不留下那样的遗书,你也不会有今日之猖狂。”白恒咬牙切齿。
      再瞧源希,步伐沉重地走到房间的中央,一甩衣服,朝着楚心跪拜在了地上。
      “主公恕罪……”
      楚心感到一丝不妙,连忙问他有何罪。
      “老主公是北平百姓和百官的精神支柱,唯有老主公的身死,才会真正的让甘州贼匪心生松懈,也才能有主公和源希上位之举。”
      “是你杀的!”楚心噌的一下站起来,不可相信的看着源希。周围的百官也从初时的震惊变得恼怒,纷纷对源希怒目而视。
      “源希为罪人,不过老主公是听了源希的计划自己做的决定,那遗书也是由老主公亲手所写……”
      “呸!现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知道真假!”有人怒斥。
      “老主公在世时,之所以让在下任一棋官,并非不信任希之才干。”源希难得愁叹了一声,作出解释,“只因老主公看出天下将乱,而自己又无平定只能,于是才让希任府中棋官,以棋盘掌百官之能力,只求有朝一日,可以寻来一个能堪大任的君主,传位与其。”
      目光飘向楚心,话语,不言而喻。
      “老主公,无愧于当世真正忠肝义胆的豪杰。”源希发自内心地说道。
      厅内的怒气少了一些,随之而来的则是各种叹息。
      而厅下,五花大绑的白恒全然没有再听进去,他看着前方那黑衣黑发黑眸子的男子,心中不由感慨起此人之狠心,竟为自己那不知能否行得通的计谋而逼死主公。
      没来由地联想起了那个为自己出谋划策进取北原的人,同样是黑衣君子的打扮,同样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毒计,但是论及狠毒,与眼前人相比终究还是相差甚远。这么想来,或许罗延口中的那个称呼,用来形容眼前这人才最为合适,心中感叹一声……
      无愧于,毒策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毒策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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