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棋》Langerd

25、家仇国恨之人 下落得知，

　　这天上午，安成找来了源希，平素里的那张冰块脸，现如今显得更加阴沉了。源希看在眼里，知道多半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有消息了。”安成言简意赅。
　　之后又与源希说明，之前派出去的探马回来了，轻而易举地就探来了主公的消息。原来那日岳鸯城中的甘州军数量甚少，不过也只是障眼的弃卒，等到北平王率军赶来岳鸯城，后续部队也陆续抵达之后，甘州军便暴起发难，不知从何冒出，迅速堵住了岳鸯城东南西北的四座城门，将其军队困守在了岳鸯城里，却是利用了主公一时心急的失策。
　　“甘州军领军者茗维，离开岳鸯城时带走了岳鸯城的屯粮，并洗劫了百姓的口粮。”安成阴着脸说明，事态的严重性溢于言表。
　　“茗维这人我亦曾听闻，与甘州的另一将领苏方，一同被称为常齐双壁，虽是少年将军，此番行事却是精妙。”源希心中琢磨着茗维的做法，先是带走了屯粮，又洗劫口粮，百姓无食果腹，以北平王的为人不会对百姓见死不救，一定会将军粮施给百姓，一来二去，被困在岳鸯城里的军队就会陷入绝粮的困境，算算时日，恐怕已经无法再支撑太久。
　　安成陷入沉默，他作为北平城的镇守将军，论及守城之术，放眼整个北原也无人能够比拟，可是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却让他感到苦恼。
　　“我更在意的，是你说派出去的探马轻而易举就打探到了消息……”源希沉吟了一声，看到安成点了点头，才又说道，“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此中有诈。”
　　“指东打西的算盘。”安成道。
　　“在岳鸯城，对主公围而不攻，还放出消息让我等知晓，便是为了引你出军，他好趁势攻下北平坚城。”源希皱眉，“带走岳鸯城的粮草，也只是为了增加主公的困境，我等若是赤心臣子，便不会坐视主公危机而不管。”
　　源希想通此节，忽然又笑了，看着安成没有表情的面孔，疑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请你来，便为寻一对策。”安成倒也直接，并不忌讳向一棋官求教。
　　“事情理清，也就好办了。”源希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地貌图前，“主公现在被作困兽，一班人等苦于无法突围，那我们就为他们削减掉围城的兵力，以主公和魏老将军对时局的把握，定然会突围而出。”
　　安成起身走过来：“可若从北平出军，敌必趁乱攻之。”
　　源希看着地貌图良久不语，双眼不断地从图纸上扫过，片刻，将手指落在一处：“你若信我，分两军出兵，一队去迎主公，另一对于此设伏。他们既然想偷袭北平，这里便是最好的来处，敌行军过半后，击鼓从中军截杀，则敌军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必遭全歼。”
　　安成朝着源希手指的地方瞧了瞧，又联系东南西北仔细打量，最终点点头：“事成之后，我遣副将率些人马去接应主公，我还需领军回防北平城。”
　　事情商量妥当，安成也稍松了口气，两人坐回椅子上，就细节又谈了谈，安成才忽然疑惑地看着源希，眯着眼睛询问开口：“一直好奇，你为何久居棋官。”
　　源希笑了一声，摇摇头：“不为什么。”算是做出回答。
　　气氛僵硬了好一阵，安成的怀疑方才被暂且搁置，将双手放在大厅中的火盆前烤了烤，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转过头问起：“岳鸯楼之事如今已在城内传遍，那姑娘可有找你？”
　　源希点点头，“找了两次，第一次骗了她，第二日不知从哪儿听来，又上府找了我，只是……”源希回想起那场景，“只是，似有所觉悟……”
　　——
　　漫天的大雪里，楚心撑着油纸伞，独自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些天大雪始终没有停过，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鞋子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楚心没有让岳茵陪着自己，自从得知岳鸯城的消息以后，岳茵那丫头就哭个没完，眼睛肿了一圈，这些天才有好转。
　　不过要说起心里的难受，楚心远比岳茵更胜一筹，然而至始至终，她也没流下一滴眼泪，哪怕眼眶红了，挤一挤，又把将要涌出的泪意给挤了回去。
　　她用一天一夜的时间理好了思绪，也稳定了情绪，早在离开岳鸯城的那一天，她已经将最坏的打算都考虑到，只是真正发生，能不能接受罢了。
　　明天就是元夕佳节了，街道上的人也比往常要多得多。楚心这次出来只是为了散散心，不想理会太多事情，于是在腰间佩上了源希新送来的长剑，效果很好，果然没有什么人敢凑上前来嘘寒问暖。
　　不多会儿，城里传来号角的声音，从街道的尽头，密密麻麻地涌出排列整齐的骑兵，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过。
　　视线里，裹着棉袄的小女孩慌忙地离开主道，虽然及时避开了飞奔而来的骑兵，却还是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大半个身子埋在积雪里，爬起身，发现手中油纸伞的伞骨因这一跤被摔断，呜哇呜哇地哭出声来。
　　楚心知道她是怕弄坏了伞回家遭骂，才会哭的这么楚楚可怜，口中叹了声气，楚心方才走过去，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女孩子也不是哭一哭就会有谁来帮你……”楚心的眼神落寞，却不知这句话究竟是在对女孩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
　　摇了摇头甩掉痛苦的念想，楚心将手中的油纸伞交给了女孩，宽慰地笑了笑，口中说着这次我帮你，下次就要学的坚强一些。
　　街道上，骑兵的影子已经渐行渐远，不远处步兵的身影，则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身戎装，骑着枣红骏马的安成将军。
　　安成许是也注意到了楚心，点点头示意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脚步，与楚心擦肩而过。
　　“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元夕佳节，怎会出兵？”
　　街头上，越来越多的百姓纷纷议论着，不仅仅是好奇，其实也包含着忧虑，谁知道这次的出军意味着好坏呢？
　　楚心脱离了人群，稍作推演也就猜到是发生了什么。作为北平城现在的第一人，安成将军的出征意味着发生了不可置之不理的大事。
　　不会是敌军攻城，也不会是出兵去攻打敌军，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迎接北平王的归来了。
　　这么想来，或许马上就能与楚畔伯父相见，照传言所说，他该是现如今最清楚岳鸯城状况的人，家母的事情也好，岳鸯楼的事情也好，都可以向他问个明白。
　　人群不断地朝大街涌来，楚心逆着人流，在碰撞中离开。
　　难以言表的情绪接连涌出，忽地想起自幼读过的诗书，千百年来，家仇国恨总要被人铭记于心。
　　如今北原遭袭，岳鸯楼毁于一场大火，家仇与国恨这两个原以为遥不可及的事情，一股脑都闯进楚心的世界里，原本美好的人生，刹那间变得支离破碎。
　　那这胸中熊熊燃烧的，便是恨了么？
　　恨天下人不施援手，恨四方诸侯见利忘义，可是到头来，自己又那么的无能为力。
　　家仇难报，国恨难平，独留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皮囊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无心去在意大雪花白了头发，也无心去想接下来该去往哪里，回过神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出现在那里，将油纸伞撑在了楚心的头顶。
　　楚心转身看去，那人黑衣黑发黑眸子，正是源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