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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凛目回宫 ...

  •   一个月的禁足时间很快过去,天气一日一变,迅速冷下来。漆雕心用小月给的金子,换了充足的炭火,把屋子重新装裱了一遍,门窗加了多道栓,才安下心来。

      她仍旧拼命地洗恭桶。在她发现木炭灰烬可以帮助去除异味后,她洗的恭桶数量越来越多,在一众净军里遥遥领先。

      莫全顺很疑惑,不明白这个昔日的娘娘为什么如此拼命,但长久的宫廷生活让他信奉一个真理,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阴暗的内心也让他做出了相应的举动,他开始给漆雕心洗的恭桶挑刺,也越来越频繁地徘徊在她的住所外。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漆雕心发现自己洗了六十多个恭桶,冻得瑟瑟,却只被记录上了三个。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拿个小册子,用长满冻疮的手,把以前洗过的记录抄誊下来,并加上了最近被抹掉的。

      洗到一万个,她就要走,不管以什么方式。

      湛载彻在漆雕心被罚后便离宫了。西越战败缩回老巢,大片的领土成了管控真空,若不及时稳定后方,易生叛乱。此次出行,规模庞大,湛载彻带了许多官员和粮草,沿路收留残兵,打击匪寇,任命官员,放粮安抚城中百姓,一路向西,直到与玉华雍汇合。

      清水台周围增设了许多布防。她去净房后,金疙瘩闹着要她,湛载彻不允,只答应金疙瘩住在清水宫,漆雕心偶尔入内宫看望,也能遇上明觉大师,二人相视,只余一声长叹。

      她入净房后,常会有宫女倒完恭桶后,驻足观赏她洗恭桶的落魄。漆雕心没有生气,任由她们看着,看她满身污垢,如叶凋零。她做了这寂寞宫廷里不太寂寞的料子,惹人说道,而说道一番的那个人,似乎得了很大的慰藉,回去了,被打被罚,也没有那么痛了。

      湛涛则颇为辛苦,他被湛载彻赶鸭子上架——监国。十多岁的男孩虽然个子窜得高,心却还是小小的心,扛不住大臣的威压,也会跑来找漆雕心吐苦水。尽管第二日极可能受虞贵妃刁难,漆雕心也没拒绝过湛涛,慢慢听他诉完,给他编个小玩意,才目送他回去。

      她也抽时间去了一趟暗卫营,烈芙还是控制不好身体的幅度,但武艺已精进不少,能保护自己了,只是不知为何脸又划伤,留着狰狞的疤。漆雕心特意去寻了那几个曾被她打趴下的暗卫,诚恳地道了歉,再顺便按她说的,把那一百两银票拍在了解进的脸上,满屋子追着解进打:“再给我整这些个看我不饶你。”

      最后气喘吁吁才解气。

      “还给人家!”她如是说:“你讲与吴化成,我敬他是个清官,但劣质的香火有啥好留的?有时间精力,不如多收几个义子。如今罪罚已定,让他看管好那逆子,如若再犯,我定亲自将他押回刑部,割了他那男人雄风!”

      湛载彻此次外征时间特别长,几乎跨过整个冬季,连颜礼和破拿奴都被带走了。宫里日复一日地寂寞,漆雕心每日都会把烂熟于心的恭桶数量再算一遍,一千,两千,三千……离目标越来越近呵,她开始策划可能的出宫方式,只要,只要越过那道宫门。

      然而,凛目回来了。

      漆雕心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猛然看见倚在墙边的凛目,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凛目亦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漆雕心已不似当初模样,她脏兮兮,臭烘烘,似乎很久没有洗过澡,脸上布满疲惫,像片干菜叶,幸好眼睛仍旧清亮。

      两人相顾无言,重逢,却没有惊喜。

      见到凛目的一刻,漆雕心便明白救人失败了。她无力地坐下,听凛目低声道:“我在龙城与严贺年遇上了,他们当初的确是一起逃走的。严贺年一直设法救人,可他毕竟不再是申正司首正,孤身一人,再厉害,也拿龙城的铜墙铁壁无法。不久后,果如你所言,西越派了一支部队,伪装成流民,押着我哥他们往大卓出发。因为沿途战乱,他们一路拣僻静处走,我们则悄悄跟着,打算入大卓后再动手。可行到一半,那支队伍不知何故,竟突然回撤,我们被迫立即动手,可他们之中,全是个顶个的高手,我们实在不敌,被他们逃了。”

      “那岂不是完全暴露。”漆雕心颓然。

      “不会,我们穿着东越军服,口音也是东越的,他们会认为是不小心遇上的逃兵。”

      两人都在沉思。

      “现在怎么办?”漆雕心毫无头绪。

      “他们已经回龙城,再出来就难了,我再去想办法。只是,姑娘怕是暂时不能出宫了。”凛目深深望她一眼:“我需要你留下,稳住西越。”

      漆雕心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泪流满面:“我,我怕我撑不住。”

      凛目慌得单膝跪下,向漆雕心行了一个大礼:“霄恳请姑娘,再忍忍,您的大恩,霄定以命相酬。”

      正说着,凛目突然一个大转身,旋风般贴靠在门后,示意漆雕心噤声。不多时,便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阿心,我给你送药来了,你涂在膝盖上,好得快些。你看你一个姑娘家的,无依无靠,总受虞贵妃磋磨,我这心里,着实不好受。”

      看屋里没有回应,莫全顺又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咱的话已经这么明了,归鸟投林,咱就是那林,等你这只鸟。”

      凛目眼中忽然戾气横生,他终于知道漆雕心过的什么日子了。

      迟迟没有回应,莫全顺似乎习惯了,把药放在门口,咂咂嘴走开。漆雕心有武力值傍身,他现在不敢动,所以他等,等她被磋磨得毁了健康,夺了心智,便是得手之时。

      漆雕心等莫全顺走远,忍不住干呕起来,每次莫全顺叫她“阿心”,都让她想吐。

      凛目皱着眉道:“王上可知你如今境况?他不在意吗?”

      漆雕心惨笑:“若是在意,怎会不知?”

      “王上可能太忙了,男人都神经大条。”凛目无力地替湛载彻辩解。

      漆雕心笑笑,没有说话。

      凛目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拉开门闩走了。“你等我。”

      等他什么呢?漆雕心茫然。

      第二日,凛目又准时在屋里候着,见她进来,先递上一包碎金子,道:“藏好。很多事我不方便出面,但钱总是管用的。”

      接着又给她展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银镯子,内侧有个小机关,重重一摁,弹开便成把小刀。
      “别小瞧它,它的刀刃是星空玄铁锻造,能轻松贯穿骨头。”说完亲自给漆雕心戴上:“若是有难,到暗卫营找小岁,小岁与别个不同,算是我家人。”

      漆雕心心里苦,面上却不显,抬起双手晃了晃,安慰凛目道:“哇,我现在可是暗器高手了,有放翁的小箭,还有你给的小刀,说不定哪天又能收到奇怪的武器呢。”

      凛目松了口气,道:“以后有好的都留给你。救人的事我尽快,若成,小岁会给你递消息。”
      漆雕心满怀期待的样子:“我相信你。”

      “至于王上那边,”凛目试图安慰漆雕心:“有机会我会帮你澄清。”

      “不不不,”漆雕心恳求:“就让他一辈子都这样相信吧,比起让他知道我是个探子,还是让他以为我喜欢玉华雍的好。”

      凛目深深叹息,作为男人,凛目觉得被玉华雍打败的感觉更糟糕,不过他尊重漆雕心的选择。
      “保重!再见时,希望是在谧翥。”

      “是,希望是在谧翥。”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此刻,漆雕心想去看看谧翥。孔雀隐秘飞翔之地啊,街道上弥漫着诱人的柠檬的香气,热情的太阳让人永远感受不到寒冷。

      可宫里下了厚硕的雪,一片一片,将生机都遮蔽了。漆雕心还是维持着洗恭桶的强度,也许是心外无物的坚韧,也许是异于常人的举止,净军们都有些惧怕这个沉默干活的女人。

      一晃眼到了除夕,湛载彻班师回朝,同时带回了盛世繁华。宫里忙碌起来,听说除夕宴亦是庆功宴,一场接一场,连开六场。

      漆雕心心若止水,可这世间啊,总有邪恶的人性,在隐秘处狂欢。

      这日朔春宫的大宫女岭香又来,如同每次她来那样,带着小跟班,整把椅子,坐在洗恭桶的院子里。

      大冷天家的还来,这宫女也够敬业。

      朔春宫是虞贵妃的寝宫,漆雕心自然明白她背后之人的想法,所以言语上的羞辱她静心受着,不愿起冲突,可这身体上的嘛,就另当别论了。有次岭香愈发大胆,让宫人挟制住她,摁在地上,伸出脚打算碾伤她的手指,这无疑触碰了漆雕心的底线,残破的躯体是难以逃离东越宫的,所以漆雕心三两下挣开宫女的束缚,站起来,冷冷盯着岭香。岭香这时才毛骨悚然地发现,漆雕心能被宫女架起来只是因为她批准了宫女们可以把她架起来。岭香慌乱地找场子,道:“言行无状,罚你跪两个时辰,不到时间不允许起来。”

      漆雕心哂笑,一个宫女,没有任何实权,也学着贵妃喊打喊杀。可她却跪下了,这样岭香便会心满意足地离开,便不用她再浪费时间应付。岭香一走,漆雕心立即起身。

      去它的两个时辰。

      最开始,净军们会静下来看着,后来习惯了,只装作不见,埋头各干各手头的活计,奇怪的是,这么多的嘴角,却没有人拿漆雕心的事情去嚼舌根。

      今日的岭香有些不同,很得意,成竹在胸的得意。她坐在椅子上,并未像往常一样找她的碴,而是一面把玩着手指,一面对旁边的小宫女道:“你们听说了没,宫前宫出了件趣事。”

      小宫女配合道:“姑姑,何趣事呀?”

      漆雕心听见“宫前宫”,想到小月,虽然手没停,倒也专心听着。

      “那个福来月呀,疯了!”岭香瞅着漆雕心,咯咯笑起来:“听说暗相大人抱着,在宫前宫哭了个泣不成声,一个大男人哦,啧啧啧。”

      哐嘡!漆雕心手里的恭桶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转过身,问道:“你说什么?”

      岭香高兴地望着她:“我说呀,福来月疯了,傻了!因为宫前宫的人给她灌错了药。不过王上呢,打杀几个宫人,也就不了了之喽。依我看这福来月福薄命贱,暗相夫人是没得做了,毕竟谁会要一个傻疯子做夫人呢?”

      漆雕心胸膛剧烈地起伏,岭香大笑的嘴像个黑洞,把她的理智都吞噬了。她箭步上前,一把掐住岭香的脖子,手力之大,压得岭香的面庞瞬间涨紫。

      岭香气短地掰着她的手,不住地踢踏,眼看局势就要失控,烈芙突然冲了进来。

      “阿心。”烈芙惨烈地呼唤:“你看我的脸!我的脸!”

      漆雕心眼中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杀一个小喽喽非但救不了小月,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她松开岭香,一把扶住跪下的烈芙。

      冷眼看着岭香落荒而逃,漆雕心对一众呆若木鸡的净军道:“你们先出去。”她没有任何职权,话却有神奇的魔力,净军们不约而同离开了院子。

      院里只余她二人,列芙与漆雕心相对而跪,不断摇着头,悲戚道:“它尾随着我!它诅咒我!”

      漆雕心摸着她仿若新生婴儿般的皮肤,疑惑道:“脸很好呀,一点疤都没留。”

      “这正是问题所在。”烈芙哀恸道,她举起一把匕首,又从面颊上划了下去,皮肉外翻,惨不忍睹,可烈芙道:“仔细看着。”

      于是漆雕心惊讶地发现,脸颊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着。

      “一开始,恢复要一个月,因为恢复得太好了,我觉得很奇怪,于是又划了一次,可随着我不断尝试,它愈合的速度越来越快。为什么穿越到这里,我还是摆脱不了定制出来的身体,我不要,不要自己每一寸都由人设计,我想要生而自然,什么样都好,平凡的,丑的,都行,就是不要像现在这样!”

      烈芙抓着漆雕心,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阿心,你带我逃走吧,我觉得它就在这里,在清水台下面,我要找一个远离它的地方,把我的皮肉一寸寸剜掉,再长出来的时候,也许我就是我了。”

      烈芙的话让漆雕心震惊不已,她不知道烈芙口中的“它”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竟恐怖至斯,可现在的烈芙几近崩溃,得先安抚下来,再慢慢问。

      “阿芙,你都已经身处这个世界了,它控制得了你的□□,控制不了你的心,你还是你呀!”

      “可万一,万一它侵蚀了我心,让我臣服于它呢?”

      “啊”烈芙尖叫:“我能想到,它必然也能想到,它无所不能!”

      漆雕心不知该如何回答。

      忽然,烈芙坚定地起身,拽住漆雕心:“走!”

      漆雕心一片茫然,在没思考清楚时便被烈芙拽着一起飞奔,红色的宫墙倒映出两片飞蛾般的衣袂,在雪光中快速移动着。

      一路的飞奔引得宫人驻足,却无人敢拦。巨大的宫门近在眼前,雕着充满禁忌的纹身,漆雕心的心剧烈跳动着:难道真的就这样出宫了吗?真的可以吗?什么都不用想不用顾了吗?

      她猛然刹住脚步,带得烈芙一个趔趄。

      “我还不能走,不能……”漆雕心无措地看着烈芙,眼前浮现出凛目跪地拜托的模样。

      是啊,怎么能走了呢?她还有重要的人没救出来。

      烈芙关切道:“阿心,你怎会犹豫?这里难道不是你最想离开的地方吗?”

      “确实如此,阿芙,但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现在还不能走。”

      烈芙的目光忽然阴暗起来,荆棘丛生:“你竟贪恋这个世界的权势,你背叛了我们的来时路,你个虚伪之徒!”

      烈芙再也没有回头,她坚定地离去,把漆雕心抛在了身后。

      漆雕心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烈芙迅速迈出宫门,甚至连基本的盘诘都没受到,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为什么?命运要如此待她。泪眼朦胧间,恍然看见一片白色衣角,绣着滚金的龙纹。

      是的,湛载彻来了。接到内侍禀报的那一刻,他第一次心慌地丢下满屋子的朝臣,大声下令全城搜索漆雕心,自己则赶向宫门,直到看见她泪眼婆娑地坐在地上,才松了口气。

      湛载彻将她扶起来,认真而期待地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漆雕心恨他把小月的案子处理得糊涂,猛地推开,嘲笑道:“我们之间不是还欠着一万个恭桶吗?”

      这句话激怒了湛载彻,他忽然拖着漆雕心往前走,直到把她扔在她净房的床上。

      “呵,我看你怕是忘了,我们之间欠的可不止这个。”湛载彻暴躁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漆雕心抖如北风中的叶子:“别,别在这儿。”门外站满了内侍,像被人围观。

      “你还期望朕怜惜吗?朕说过,就是要折辱你。”

      漆雕心对他失望至极,被他用手遮蔽的双眼死死瞪着,无声地忍受着湛载彻的冲撞与怒火。

      在她终于麻木时,湛载彻将她的背露出来,开始读信,这是最后一封。

      文字艰难地跳出来,短短一行,却是漆雕心的噩梦:

      “漆雕心是大卓的暗探,她的右手是你的致命武器!”

      湛载彻猛的吸了一大口气,才稳住后退的身形。

      怎么会这样?

      暗探!这是他最初调查后排除的,放翁却到最后才言明。他能想象放翁写这些临终之信的纠结:想给两人一年的机会,赌他们会爱上彼此,既救漆雕心,也救他。放翁赌赢了,他爱上了漆雕心,可放翁没说,他要拿那个不爱她的女人怎么办?

      湛载彻开始重新审视与漆雕心相处的每一刻,和她要离开的原因。他失魂落魄地离开,没有注意到墙角那双贪婪的眼,正透过门缝,悄悄掠过漆雕心的皮肤。

      呵,没想到啊,漆雕心,那么多人不嫌弃你,福来月不嫌弃,烈芙不嫌弃,王上竟然也不嫌弃,你特意不梳洗,把自己弄得臭气熏天,不就想让我嫌弃么,可是你错了,我也不嫌弃。雪一般清泠泠的心啊,怎会让人嫌弃呢?

      莫来顺在湛载彻走后,诡异地笑起来。

      他悄悄靠近漆雕心,看着呆滞地躺着的她,眼中射出锃亮的光。他用手隔空描摹着漆雕心的轮廓:今天的你脏了,被王上弄过了,我不要,放心,当我要你时,必然用雪,洗去你的腌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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